第4章
沒廢話。
沒解釋。
就一個字。ƊŽ
他收回視線,看著前面的路。
走了幾步。
他說:那你得從頭開始。從認識我開始。
他說:什麼意思?
他停下來轉向我。
路燈打在他身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黃色的光裡。
他說:我們以前不算認識。你只是剛好嫁給我。現在你要真想追我,就當咱倆剛認識。一切從頭來。
我看著他。DŽ
他認真的。
不是矯情,不是作。
是認真的。
他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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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以前確實不算認識。
我點了點頭:好。
他笑了一下。
轉身繼續走。
走了兩步回頭說:外套明天還你。
我說:不急。
他揮了揮手,打車走了。
我站在馬路邊,看著他的車匯入車流。
風灌進沒有外套的身體,冷得我抖了一下。
但胸腔裡是熱的。
燒得我整個人在笑。
三十年了。
我終於開始自己的故事了。
【第九章】
“從頭認識”四個字,說起來簡單。
做起來,我發現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約會這件事,我三十年的人生經驗裡約等於零。
以前跟謝景馳的戀愛——如果那也算戀愛的話——是孟語茉替我安排的。她說去哪吃飯我們就去哪,她說看什麼電影我們就看什麼。連表白都是她幫我想的詞。
現在靠自己了。
一張白紙。
不,比白紙還慘。
白紙起碼不會犯錯。
第一次約謝景馳看電影,我買了兩張動作片的票。
坐下之后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
他說:你知道我不看打S的吧。
我:……
我不知道。
結婚三年我都不知道他不愛看動作片。
最后換了個文藝片。
他看得很認真。
我看得昏天黑地,差點睡著。
他戳了我一下胳膊:你要是困了就別硬撐。
我說:沒困,在閉目思考人生。
他嗤笑了一聲。ĎŽ
第二次約吃飯,我提前做了功課,查了他公司附近新開的一家日料。
到了之后發現那家店倒閉了。
大門緊鎖。
我們兩個人站在關著的卷簾門前面,冷風一陣陣灌。
謝景馳看了看門上貼的通知,又看了看我。
我說:我查的時候還營業呢。
他說:你什麼時候查的?
我說:上周。
他說:上周還開著,這周就倒了?
我說:可能是我運氣比較獨特。
他笑出聲了。
那天最后我們在隔壁吃了碗牛肉面。
小店,塑料凳,桌上油膩膩的。
他吃了一口面,說:其實挺好吃的。
我看著他在冒著熱氣的面湯后面露出的臉。
鼻尖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
我說:下次我多查幾家備著。
他說:不用,你隨便選就行。
我說:我以前就是太隨便了。
他筷子頓了一下。
抬眼看我。
我說:以后不隨便了。
他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面。
但嘴角是翹著的。
我看見了。
那段時間我每周至少約他一次。
有時候吃飯,有時候散步,有時候就坐在咖啡店裡聊天。
聊的都是以前沒聊過的東西。
我知道了他最怕的是蟑螂。
知道了他小時候學過鋼琴后來放棄了,一直后悔。ĎŹ
知道了他媽催他再找對象催得緊,他煩得要命。
知道了他離婚后哭過一次。
就一次。
不是因為舍不得我。ƊȤ
是因為覺得自己三年白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聽著心裡絞了一下。
三年白活了。
因為我。
那天回到出租屋我坐了很久。
盯著天花板想了很多。ĎZ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ÐŹ
打開手機備忘錄,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是:關於謝景馳。
把這段時間知道的所有他的喜好、習慣、忌口、過敏源、紀念日全記了下來。
不多,零零碎碎二十幾條。
但每一條都是我自己觀察和記住的。
不是誰告訴我的。
不是跟著誰學的。
是我自己看見的。
這份備忘錄后來越記越多。
第三十七條的時候,謝景馳正式答應跟我復合。
不是復婚。
是重新談戀愛。
他說:先談著,看你表現。
我說:好。
他說:這次你要是再跟我說隨便,我直接把你拉黑。
我說:不會了。
他看了我兩秒,好像在確認我是不是認真的。
然后他伸出手,揪了一下我的耳朵。
輕輕的。
像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親昵。
他說:那就試吧。
那天晚上我給孟語茉發了條消息:成了。
她秒回:早知道。江嶼恆上周就從謝景馳那兒套出來了。
我:那你不早說?
她:你自己的事,我不摻和。ĐŹ
我:……
她又發了一條:但是,恭喜你,第一次沒跟我。
我看著那行字,愣了好一會兒。
對。
這是第一件完全屬於我自己的事。
從離婚到追人,從翻車到重來。
沒有人給我鋪路。
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做。ƉΖ
全是我自己一步趟出來的。
摔了無數跤。ÐŹ
丟了無數臉。
但走到了。
我回了她三個字:謝謝你。
她回:謝什麼。DŽ
我說:謝你當初踹了我一腳。
她沒再回消息了。
但我知道她在笑。
隔著屏幕都能看見。
那個從小就什麼事都走在我前面的人。
終於在一件事上,站在原地等我走過去了。
然后拍了拍我后背說:行了,自己走吧。
【第十章】
半年后。ÐŹ
我和謝景馳正式復婚。
沒大辦,就去民政局領了個證。DŽ
同一個窗口。
同一個大姐。
大姐看見我們倆,摘下眼鏡揉了揉眼。
她說:你們倆我記得,去年來離的,是吧?
我說:是。
她說:現在又來結?
我說:對。
她看了看謝景馳,又看了看我。
嘆了口氣:年輕人啊。
謝景馳沒忍住笑了。
我也笑了。
籤字的時候,我看了眼謝景馳。
他低著頭寫名字,側臉的線條很好看。
筆尖觸紙的時候很用力,像是在蓋某種印章。
他寫完抬頭,發現我在看他。
他說:看什麼。
我說:看你。
他別過頭:籤你的。
我低頭籤了。
蘇晚檸。
兩個字,比去年籤離婚協議的時候多用了三倍的時間。
因為我想寫好看點。
出了民政局大門,陽光晃眼。
謝景馳站在臺階上,跟去年一樣的位置。ÐZ
去年他站在這裡,伸了個懶腰說“真好”。
今年他站在這裡,轉頭看我。
他說:這次你別再跟著誰離了。
我說:不會了。
他說:真的?
我說:真的。就算孟語茉明天說她移民了,我也不跟。
他瞪了我一眼:那倒不至於。
我上前一步,伸手挽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沒躲。
靠了過來。ĎȤ
我們就這麼站了一會兒。
不需要說什麼。
風吹過來,春天的味道。
手機震了一下。
孟語茉的消息:今晚來家裡吃飯,江嶼恆做了一桌子菜。
我看了看謝景馳。
他也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大概是江嶼恆發的。
他說:去嗎?
我說:你想去就去。
他挑了下眉:你定。
我想了一秒。
我說:去。ĐŹ
他說:好。ĎŽ
晚上七點,我跟謝景馳到了孟語茉家。
開門的是江嶼恆,一把拉住謝景馳就往裡拽。
我站在門口還沒進去,孟語茉從客廳走過來。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我們對視了幾秒。
她說:進來啊,杵門口幹什麼。
我說:看你。
她說:有什麼好看的。
我說:看我這輩子唯一的閨蜜。ÐŻ
她翻了個白眼:少來這套。
但她讓開了身,我走進去。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在我后背拍了一巴掌。
很用力。
我龇了一下牙。
她說:別回來了。
我轉頭看她。
她說:別回來跟著我了。自己走。
我點了點頭。
進客廳。
江嶼恆和謝景馳已經在廚房笑成一團了。
火鍋在桌上咕嚕咕嚕冒泡。
熱氣升騰上來,把一切都蒙了一層溫柔的模糊。
孟語茉從冰箱裡拿了兩罐可樂,扔一罐給我。
我接住了。
她舉了舉易拉罐,沒說話。
我也舉了舉。
碰了一下。
這一聲很輕。ĎŽ
但我聽了三十年裡最響的一聲。
是兩個人並排走了三十年之后,第一次面對面碰杯。ƉZ
不是跟從。
不是依附。
是兩個各自站好了的大人,平等地、輕輕地說一聲——
幹得不錯。
我仰頭灌了一大口。
甜的,辣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但渾身舒坦。
謝景馳從廚房探出頭:少喝點汽水,不然胃不舒服。
我說:好。
孟語茉在旁邊撇了撇嘴:管得真嚴。
謝景馳看了她一眼:你也少喝,江嶼恆說了。ĎΖ
孟語茉:……
我衝她咧嘴一笑。ƊZ
她瞪了我一眼。
但也笑了。
那頓飯吃到十點多。
出門的時候,夜風涼快。
謝景馳攬著我的肩膀,腳步有點飄,大概是喝多了半罐。
我扶著他走到車邊,幫他開了副駕的門。
他坐進去,仰著頭看我。
眼睛亮晶晶的。
有酒的緣故,也有別的什麼。
他說:蘇晚檸。DΖ
我說:嗯。
他說:你現在比以前漂亮了。
我說:我臉沒變過。
他說:不是臉。是你整個人。以前你像個沒開機的電腦。現在終於有點人味了。
我彎下腰,湊近他。
我說:那你覺得,這個有人味的版本,值不值得你再浪費三年?
他伸出手,揪住我衣領。
把我拉下來一截。ĐZ
鼻尖幾乎碰著鼻尖。
他說:不是三年。
他說:是以后的所有年。
然后他松開手,把自己靠進座椅裡,閉上眼。
他說:開車吧。回家。
我站在車門旁邊,被風吹了幾秒。ĎŽ
胸口那團熱乎乎的東西快要溢出來了。
深吸一口氣。
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好。
發動引擎。
往前開。
往我們的方向。
不是跟著誰。
是我自己選的。
是我們一起選的路。
我看了眼后視鏡。
身后孟語茉家的燈光在夜色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ĐΖ
像是三十年來一直替我亮著的那盞燈。
終於可以滅了。
因為我自己的路。
亮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