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那時候已經出門了,桌上留了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包子皮有點幹,是昨晚蒸好今早又熱了一遍的。
我把包子拿起來,咬了一口,醬肉餡的,鹹香在嘴裡化開。
忽然就覺得這包子比平時好吃太多了。
上學路上經過早點攤,油條在鍋裡翻滾,滋滋冒泡,我頭一回停下來買了一根。
老板娘多看了我兩眼,大概是因為我從沒在這兒花過錢。
油條用紙袋裝著,攥在手裡燙乎乎的,我咬了一口,酥脆,滿嘴油香。
到教室的時候,林婷婷已經在收資料費了。
她站在講臺旁邊,手裡捏著一沓鈔票,看見我進來,嘴角往下撇了撇。
“李霧,你的資料費再不交我就――”
我把八百塊現金放在她桌上。
這是我來學校之前取出的錢,櫃員機吐出來的時候我還愣了兩秒,原來真的能取出來。
林婷婷愣住了。
班上幾個同學也看過來,目光落在那一沓錢上。
我看著她,昨天那句“窮成這樣還讀什麼書”還在耳朵裡,但現在我忽然覺得那句話沒那麼重了。
“錢在這兒,”我說,聲音比我自己以為的要穩,“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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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婷婷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什麼來,低頭把錢收走了。
我坐回座位上,從書包裡掏出數學課本,翻到今天要講的章節。
手機在口袋裡,安安靜靜的。
中午食堂排了長隊,以前我都是等最后一批再去,那時候菜基本賣完了,剩下的湯裡漂著幾片菜葉子,五毛一碗,能就著饅頭吃。
今天我排在隊伍中間,看著窗口上方的價目表,紅燒排骨五塊,西紅柿炒蛋三塊五,米飯八毛。
我點了排骨和蛋,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紅燒排骨上,油汪汪的,湯汁浸著米飯,泛著褐色的光。
第一口下去,我鼻子忽然酸了。
我已經多久沒吃過食堂的葷菜了?去年過年的時候媽媽廠裡發了一箱速凍水餃,韭菜豬肉餡的,我們娘倆吃了三天,那是最近一次吃肉。
手機震了一下。
藍天:【午飯吃了嗎?】
我嚼著排骨,空出一只手回他:【在食堂,吃了紅燒排骨。】
藍天:【多吃點,你太瘦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校服褲管空蕩蕩的,腰上別了一截用橡皮筋扎起來的褲腰,腕骨從袖口突出來,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怎麼會知道我瘦?他根本沒見過我。
但他就是知道。
我扒了一大口飯,腮幫子鼓起來,嚼著嚼著就笑了。
那天放學我沒直接回家,繞路去了趟菜市場。
下班時間的菜市場人擠人,菜販子扯著嗓子吆喝,地上湿漉漉的,踩過去濺起髒水。
我拎著袋子,買了半斤五花肉、一把青菜、兩個番茄、三個雞蛋。
一共花了三十七塊五。
要是擱以前,這三十七塊五我能心疼一星期。
但今天不一樣,我提著袋子走回家的時候,腳步都輕了。
肉在塑料袋裡晃蕩,沉甸甸的,那分量讓人踏實。
到家先把粥煮上,然后切肉。
五花肉切成薄片,下鍋煸出油,滋滋的聲響在小小的廚房裡回蕩。
番茄切成塊,雞蛋打散,鍋裡騰起白汽,香味漫出來,鑽進每一個角落。
媽媽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防盜門鎖芯轉動的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晰。
她推門進來,脫鞋的姿勢還是老樣子,彎著腰,后腰的膏藥撕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發紅的皮膚。
然后她停住了。
桌上擺著菜,扣著盤子保溫。
番茄炒蛋紅黃相間,蒜蓉青菜碧綠碧綠的,紅燒肉燉得軟爛,湯汁收得濃稠,黏在肉塊上泛著亮光。
旁邊還有一小碗紫菜蛋花湯,蔥花漂在湯面上。
“霧霧?”她站在玄關那兒,工裝還沒換,“你哪來的錢?”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還攥著炒菜的鍋鏟。
“我找了個家教,周末給人家孩子補課,先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
媽媽的表情在燈光下幾經變換,眉頭擰起來又松開,嘴角動了動,最后那雙被馬路灰塵浸得粗糙的手抬起來,捂住嘴,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你才高三,”她聲音悶在掌心裡,“別耽誤學習……”
“不會的,”我走過去,把鍋鏟放下,伸手握住她的小臂,那截胳膊細得不像成年女人,“媽,你坐下吃飯,菜都涼了。”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掉進米飯碗裡,和米粒混在一起。
她吃得很慢,一塊肉分了三四口才咽下去。
我坐在對面,也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
手機在臥室裡充電,屏幕朝上。
我忽然很想給藍天發條消息,告訴他:我媽媽今天吃了紅燒肉,她哭了,但我心裡沒以前那麼疼了。
但最終我沒發。
有些話,說出來反而輕了。
看天氣預報明天要下暴雨,我忍不住和藍天說:【最害怕暴雨了,從家裡到學校得踩自行車半個多小時,得摔倒很多次,狼狽到學校】
藍天問:【學校沒有宿舍嗎?】
我苦笑:【有,但我沒有500住宿費,而且我神經衰弱,宿舍人多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我被快遞電話吵醒。
“您有一份同城急件,麻煩下樓籤收一下。”
我懵著下樓,快遞員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拆開一看,一把鑰匙,一張門禁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打印著幾行字:
【學校對面陽光公寓3棟1206,密碼1206,你直接搬過去住。冰箱裡有吃的,床鋪好了,水電物業都交過了。別問,住就行了。――藍天】
第三章
陽光公寓3棟1206。
我站在門前的時候,手心全是汗,鑰匙在指間滑了幾次才插進鎖孔。咔嗒一聲,門開了。
裡面的景象讓我愣在原地。
客廳比我家整個房子都大,落地窗從這頭開到那頭,窗簾是淺灰色的,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淺色木地板上鋪著一塊厚地毯,米白色的,赤腳踩上去的時候,腳趾陷進絨毛裡,軟得讓人想哭。
沙發很大,能躺下一個成年人還有餘,靠枕整整齊齊碼在上面,素色的,什麼花紋都沒有。
我打開冰箱,愣住了。
冷藏室塞得滿滿當當,牛奶、酸奶、雞蛋、洗好的水果、切好的蔬菜、分裝好的肉,每一樣都用保鮮盒裝著,貼著標籤,字是打印的,工工整整:“周一早餐”“周一午餐”“周一晚餐”……一直排到周日。
冷凍室裡是速凍水餃、手抓餅、幾盒冰淇淋。
我站在敞開的冰箱門前,冷氣撲面,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立起來。
臥室的門虛掩著,我推開,一張一米五的床靠牆擺著,被子鋪得整整齊齊,淺藍色的被套,枕頭上還放著一只小玩偶――
一只灰色的毛絨小象,耳朵垂下來,憨憨的。
我拿起那只小象,捏了捏它的肚子,軟乎乎的。
我把小象抱在懷裡,在床沿坐下來。
落地窗外面是學校的操場,能看見正在上體育課的班級,紅綠相間的跑道上,學生們排著隊跑步。
我以前站在那個操場上,總是低著頭,怕別人看見我破了的鞋底。現在我坐在對面樓十二層的落地窗前,隔著玻璃看他們。
我從書包裡掏出課本,攤在書桌上。
桌面是淺胡桃木色的,擦得一塵不染,臺燈是護眼燈,比家裡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翻開練習冊,筆落在紙面上的時候,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那是我第一次在學習的時候沒走神。
第一次周考,我從前五十名跳到了年級第十二。
成績貼在公告欄那天,我擠在人群裡看見自己的名字,忽然就笑了。
旁邊有人認出我來:“李霧你這次怎麼考這麼高?”
我沒回答,轉身走了。
回到公寓,洗完澡,我裹著浴巾坐在沙發上給藍天發消息:【這次周考我年級十二,進步了三十八名。】
消息發出去不到兩分鍾,藍天回:【不錯,但還不夠。周末我給你找了個老師,周六上午九點來公寓,你開一下門。】
我打字:【什麼老師?】
藍天:【特級教師,數學。你先把基礎打牢,等高三下學期開始衝刺。每周六數學,周日物理,下個月再排化學和英語。】
我看著這行字,手裡的毛巾掉在了地毯上。
周六上午八點五十五,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裡看出去,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頭發花白,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李霧同學吧?”他笑起來眼角都是褶子,“我姓陳,你叫我陳老師就行。藍天先生託我來給你補課,他說你基礎不錯,就是缺人點撥。”
我把陳老師請進門,他坐在書桌旁邊,從文件袋裡拿出一沓卷子,上面全是我之前考試錯題的同類變式。他講題的時候不慌不忙,一道壓軸題拆成三個步驟,每一步都講透了底層邏輯。我腦子轉得飛快,以前怎麼都想不通的地方,他一講忽然就通了。
兩個小時過得比平時四十五分鍾還快。
送走陳老師,我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沓卷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我拿起手機給藍天發了條消息:【陳老師好厲害。】
藍天:【那你學得怎麼樣?】
我:【感覺開竅了。以前做題像在迷霧裡走,現在好像有人給我打了手電筒。】
藍天回了一個“嗯”字,隔了一會兒又跟了一條:【下周給你聯系物理老師,你先好好消化數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