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筆。


那天晚上我做到凌晨一點,以前熬到這個點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但那天我越做越精神。每解開一道之前卡住的題目,腦子裡就有一小片區域亮起來,像拼圖一塊一塊嵌進去。


從那以后,每周一到周五的晚上,我在公寓裡埋頭刷題。


周六上午數學特級,周日下午物理特級。


藍天安排得妥妥當當,連營養師都來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周,每周來三天,給我做飯、燉湯,盯著我把牛奶喝完。


周姨話不多,但做菜好吃。雞湯裡放幾顆紅棗,燉得爛爛的,我連喝兩大碗。她看我的眼神跟我媽有點像,嘴唇抿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體重秤上的數字漲了三斤。


校服褲子沒那麼空了,臉頰上也有了肉。有一天早上我照鏡子,忽然發現自己的颧骨沒以前那麼突出了,下巴也圓了一點。我摸了摸臉,有點不習慣。


月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年級第三。


公告欄前面圍了一圈人,我遠遠站著沒擠進去,但聽見有人在喊:“李霧是誰?以前沒聽說過啊。”


林婷婷站在人群邊緣,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秒鍾她的表情我讀不懂,但我沒躲,迎著她的目光站直了。


晚上我照例給藍天發月考成績,這次他回得很快:【第三了?】


我:【嗯,還差兩個。】


藍天:【下個月能到第一嗎?】


我盯著那個問號,手指懸在鍵盤上。以前從來沒人問過我能考第幾,媽媽只會說盡力就行,老師對我的期望大概是考個一本就算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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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字,刪掉,重打,又刪掉,最后發了兩個字:【能。】


藍天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用表情符號,小黃臉笑得有點傻。


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深夜躺在床上,落地窗外是城市零星的燈火。我懷裡抱著那只灰色小象,側身躺著,手機屏幕在暗夜裡泛著幽白的光。


藍天的頭像還是那片幹淨的晴空,但在我腦子裡,這個人已經有了一團模糊的形狀――


一個坐在書桌后面翻看成績單的人,一個會告訴冰箱裡塞滿東西的人,一個說“不夠再跟我說”的人。


我給他發過一張照片,是運動會的時候同學抓拍的,我跑八百米衝線的瞬間,臉漲得通紅,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他看了說:“跑得不錯,但下次別這麼拼命,身體要緊。”


從那以后他每周一轉賬的時候會多問一句:“這周身體怎麼樣?睡得好嗎?”


我每次都回“挺好的”。


可藍天從來沒提過要我做什麼。


除了兩個字:讀書。


有時候半夜刷題刷到撐不住,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來發現手機裡有一條未讀消息,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多:【別學太晚,身體垮了什麼都沒用。】


他不知道我幾點睡,但他總在猜。猜對了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人好像一直看著我。那感覺不嚇人,就是暖,像被人掖了掖被角。


冬天來得很快。


十二月的一天,我考了年級第一。


七百零三分。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


我從教務處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冬天的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我裹緊校服外套往公寓跑,一進門就看見門口的快遞箱,拆開是一件羽絨服,黑色的,吊牌還在上面,標籤上印著一串不認識的字母。


手機響了。


藍天:【天冷了,穿上。你之前那張照片我看著太單薄了。】


我抱著那件羽絨服站在玄關,暖氣從腳底湧上來。羽絨服很輕,但軟得不像話,我抖開穿上,拉鏈拉到頂,領口的絨毛蹭著下巴。


然后我拍了張自拍發給他。


穿著新羽絨服,對著鏡頭笑,嘴角扯得很開,露出兩排牙。窗戶上結了一層薄霧,我的影子映在上面,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來一個人在笑。


藍天隔了很久才回。


就兩個字:【很好。】


我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沒那麼冷了。


第四章


高三上學期的最后一次模考,我考了七百一十二分。


年級第一,全市第三。


成績出來那天是個周四,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給我倒了杯熱水,說李霧你照這個勢頭下去,清北穩了。


我捧著那只印著學校logo的陶瓷杯,水溫透過杯壁燙著掌心,說謝謝老師。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頭飄著雪。


細碎的雪粒被風卷著,貼著玻璃滑下去,留下幾道湿痕。


我把班主任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兩遍,“清北穩了”。


這四個字擱在一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那時候我連資料費都交不起,站在公告欄前面看別人的分數,覺得自己能考個一本就是祖墳冒青煙。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摸出手機給藍天發消息:【老師說我清北穩了。】


藍天幾乎是秒回:【我知道。】


我愣了一秒:【你怎麼知道?】


藍天:【你們學校的模考成績全市聯網,我查了。】


我盯著那條消息,指尖停在屏幕上方。


他查了我的模考成績?他是怎麼查到的?我在心裡劃了好幾個問號,但最終沒有追問。


這是幾個月來我跟他之間形成的一種默契。他從不說自己是誰,從不在語音通話裡說話,每次我提見面他都含糊過去。我能感覺到他在躲什麼,那感覺就像一個人站在門后面,隔著門板跟我說話,聲音溫和,但門始終沒開。


有一回我試探著問過:【你是不是不方便?】


藍天隔了很久才回:【嗯,有點。】


就這三個字,再沒多解釋。我也沒再問。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線索。微信轉賬的時候,收款方的名字顯示是“陸**”,我查過,開戶行是北京的一家銀行,別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給我訂的外賣、快遞、家政服務,全都走的是某個我不認識的助理賬號。


他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每周那八千塊和那些安排得妥妥當當的事,我幾乎要以為“藍天”只是個用程序設定好的機器。


但機器不會在凌晨兩點問我睡沒睡。


機器也不會在我模考前一天發來一句“別緊張,你已經很好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桌上擺著周姨做好的飯菜,排骨燉蘿卜,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銀耳羹。冰箱門上貼了張便籤,周姨的字跡圓圓的:“明天考試,早點休息。”


我坐下來吃飯,手機擱在碗旁邊。吃到一半的時候,藍天發了條消息:【寒假什麼安排?】


我咬著筷子想了想:【補課吧,陳老師說寒假可以給我加課時。】


藍天:【不用了。寒假你休息,我給你安排了別的事。】


我:【什麼事?】


藍天:【我給你媽發了年終紅包,你記得跟她說查收。】


我愣了。


我還沒來得及打字,我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她聲音有點發顫:“霧霧,媽媽銀行卡裡突然多了一筆錢,五萬塊,備注寫的是‘員工年終獎’,但我們廠子今年根本沒發年終獎啊,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你那個……”


電話裡她的聲音卡住了,我知道她在怕什麼。怕我惹事,怕我被騙,怕這筆來路不明的錢哪天會招來麻煩。


“媽,你收著吧,”我攥著手機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外頭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在路燈的光裡打著旋往下落,“是我一個……朋友的家長給的,他孩子也在我這兒補課,提前給的補課費。”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霧霧,”我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告訴媽,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我靠著冰涼的玻璃,“真的沒有,人家對我特別好。”


“特別好的那個人,他圖什麼?”


我喉嚨一緊。


圖什麼?這問題我也想過。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每個月給我打八千塊,租公寓請老師安排營養師,連我媽都收到了五萬塊年終紅包。他圖我什麼呢?我窮得叮當響,家庭背景一清二白,除了學習好一點,渾身上下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東西。


但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有些人幫你,就是不圖什麼的。


“媽,”我對著話筒說,“你就收著吧,快過年了,給自己買件新衣服,別再穿廠裡發的工裝過年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說了句“知道了”,然后掛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底下學校操場上白茫茫一片雪。手機裡藍天的消息還亮著:【給你媽的錢是單獨給的,你的生活費照常,別混了。】


我回他:【你為什麼連我媽都管?】


藍天:【因為你是我女兒。】


女兒。


這兩個字砸下來的時候,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這是第一次,他直接用了“女兒”這個詞。


以前都是我喊他爸爸,他回應的總是“好好讀書”“早點休息”這類的話。


但這回他說:“因為你是我女兒。”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他又補了一條:【寒假我安排你去北京參加一個冬令營,清華辦的,封閉式,半個月。費用你別管,專心去學就行了。】


我回了一個字:【好。】


發出去之后,我蹲下來,額頭抵著膝蓋,呼吸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暖氣片嗡嗡地響著,雪落在玻璃上,簌簌的,像是有人在外面輕輕敲門。


冬令營出發那天是一月十八號。


我拖著一個小行李箱站在高鐵站入口,媽媽來送我。她穿著件新的暗紅色棉袄,頭發難得梳得整齊,站在人來人往的候車大廳裡,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霧霧,”她拉住我的袖口,“到了北京……給媽發消息。”


“嗯。”


“那邊冷,你那件羽絨服夠厚嗎?”


“夠的。”


她松開我的袖子,又攥住,又松開。最后她從兜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面裹著幾個橘子,塞進我書包側兜裡:“車上吃。”


我低頭看著那幾個黃澄澄的橘子,塑料袋上還印著菜市場某某攤位的紅色字。我伸手抱了抱我媽,她肩膀僵了一下,然后兩只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去吧。”她說。


高鐵啟動的時候,窗外的站臺往后退,我媽穿著紅棉袄的身影越來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一個暗紅色的小點,被后退的景物吞掉了。我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給藍天發了條消息:【上車了。】


藍天:【窗外的雪好看嗎?】


我側頭看出去,華北平原的田野被雪覆蓋著,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天邊,偶爾閃過幾棵光禿禿的樹,枝椏上掛著冰凌,在灰白的天光裡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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