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藍天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以前也喜歡坐高鐵看雪。】
“以前”兩個字讓我心裡輕輕動了一下。他用了“以前”,像是現在不喜歡了,或者現在不能了。
我沒追問,只是說:【這邊雪比我們那兒大,真白。】
藍天:【到了安頓好告訴我。】
冬令營住在清華的宿舍樓裡,四人間,但只住了兩個人。同屋的是個杭州來的女生,叫沈念,戴圓框眼鏡,笑起來兩個梨渦。她看見我第一眼就說:“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食堂晚上有夜宵你得多吃點。”
那天晚上的開營儀式上,清華的老師站在講臺上講招生政策,臺下坐了三百多個高三學生,每人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冬令營手冊。我翻開手冊第一頁,印著清華校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我拿筆在那八個字底下劃了一道線。
晚上回到宿舍,沈念已經睡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給藍天發消息:【我在清華了。】
藍天:【什麼感覺?】
我翻了個身,看著上鋪床板,敲字:【感覺……像是做夢一樣。以前我覺得北大清華是天上的人去的地方,離我太遠了,遠到我抬頭都看不見。但現在我坐在這裡,宿舍的暖氣很足,隔壁在唱歌,樓下有人跑步,就……很真實。我好像真的能考進來。】
藍天那邊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了,正要放下手機,他發來一段語音。
我愣住了。
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發語音。我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方,心跳忽然快了起來。我從床上坐起來,把耳機插上,深呼吸了一下,點開了播放。
耳機裡傳來的是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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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很細,帶著點沙沙的底噪,像是用了變聲器又像是沒有。但那聲音裡有一種努力壓制著什麼的感覺,尾音微微發顫。
“李霧,”那個聲音說,“你一定能考進來。我在北京等你。”
我攥著耳機線,整個人定在那裡。
那聲音聽起來……怎麼說呢。不像一個成年男人。
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硬撐出來的一股氣。
我正想細想,沈念翻了個身嘟囔了句什麼,我連忙把手機鎖屏,重新躺下去。黑暗中我盯著天花板,那個聲音在耳朵裡轉來轉去。
“我在北京等你。”
他在北京。
他就在北京。
我忽然覺得,這次冬令營結束之前,我應該能見到他了。
第五章
冬令營的第三天,北京下了一場大雪。
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全白了。宿舍樓底下那排銀杏樹的枝椏壓彎了腰,積雪厚厚一層,把整棵樹裹成了毛茸茸的白色形狀。食堂到教學樓的路上,保潔阿姨們正拿著鏟子清理路面,雪被推到路邊堆成小丘。
我裹緊羽絨服走出去,踩著雪,腳底下咯吱咯吱地響。
上午是物理專題講座,清華物理系的教授在臺上講量子力學的基本概念,底下三百多號人聽得鴉雀無聲。我坐在第三排,筆記本上記了滿滿五頁,筆芯都用掉大半根。課間休息的時候,沈念戳了戳我的胳膊,遞過來一塊巧克力。
“你這筆記本借我抄抄,”她嘴裡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你記的比我全。”
我把本子推過去,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
我摸出來一看,是藍天。
【北京下雪了,你穿夠了沒?】
我彎了彎嘴角,拍了張窗外雪景發過去:【穿了你給的那件羽絨服,暖和。今天物理課講了量子力學,聽得腦袋嗡嗡的。】
藍天:【聽得懂嗎?】
我:【一半懂一半懵,回去要再啃啃。】
藍天:【你旁邊那個女生是誰?】
我猛地抬頭環顧了一圈。教室前三排就坐了三個人,我和沈念,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趴在桌上補覺。沈念正低頭抄我筆記,誰也沒看手機。
我打字的手有點發僵:【你怎麼知道我旁邊有人?】
藍天那邊停了大概十秒鍾,然后回:【猜的。你剛才那句“腦袋嗡嗡的”不像是自言自語,你旁邊有人。】
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
但我心裡那根弦還是被撥了一下。太巧了。我剛說到量子力學聽得懵,他就問我旁邊有沒有人。就好像他知道我坐在教室哪個位置,知道誰在我附近似的。
我按下那股疑慮,沒回這句,轉了話題:【你之前說的“在北京等我”,是真的嗎?冬令營結束我能見到你嗎?】
這條發出去之后,藍天沉默了很長時間。
上課鈴響了,我不得不把手機收起來。教授重新站上講臺,開始講相對論,時間膨脹公式寫滿了兩塊黑板。我腦子在轉公式,但心裡有根線一直牽著手機,等著那個藍色頭像亮起來。
一直到中午下課,藍天才回我。
就兩個字:【可以。】
我攥著手機站在教學樓門口,雪花落在我頭頂、肩膀、羽絨服的拉鏈上,冰涼的小點觸到皮膚就化了。沈念走出兩步回頭看我:“李霧你發什麼呆?吃飯去啊。”
“你先去,”我說,“我打個電話。”
等沈念走遠了,我躲到教學樓側面的廊檐底下,風裹著雪從側面灌進來,我縮了縮脖子,給藍天發了一條:【那我冬令營結束之后見你。地方你定,什麼都行,我就想看看你長什麼樣,當面跟你說聲謝謝。】
藍天:【好。到時候我告訴你地址。】
我站在廊檐底下,把那條消息看了好幾遍。雪越下越大了,風卷著白茫茫的一片從北邊壓過來,但我的心口是熱的,熱到羽絨服的拉鏈都覺得勒。
冬令營后面幾天過得出奇地快。聽課、做題、小組討論、和清華的學長學姐座談,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累得沾枕頭就睡。但不管多累,我睡前都會給藍天發一條消息,說說今天學了什麼、吃了什麼、認識了什麼人。
他每次都回,有時候是幾句話,有時候就一個“嗯”字,但只要有那個“嗯”在,我就能睡得踏實。
閉營儀式那天是臘月二十七。
三百多號人擠在報告廳裡拍大合照,攝影師的鏡頭掃過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以前拍照我總習慣往后縮,怕自己站得太靠前礙眼。但沈念一把把我拽到前排中央,胳膊挽著我的:“你站這兒,你臉小不上相我幫你擋擋。”
快門咔嚓一聲,定格的瞬間我笑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自己都沒察覺。
散場之后我拖著行李箱站在清華西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白色校門,門楣上“清華大學”四個字在灰白的天光裡不顯眼,但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我掏出手機,給藍天發了條消息:【閉營了,我出來了。】
藍天很快回了:【你往東走,到藍旗營那邊有個咖啡館,叫“從前慢”,我在裡面等你。】
心跳猛地竄上來。
我的手開始出汗,行李箱的拉杆攥著打滑。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帽檐壓了壓,邁開步子往東走。
藍旗營那條街冬天沒什麼人,路兩旁的店鋪關了大半,只有幾家還亮著燈。我找到那家“從前慢”的時候,門臉很小,原木色的招牌,玻璃門上貼著雪花剪紙,裡面暖黃色的燈光透出來,看不太清裡面的情形。
我站在門口,心髒跳得像是要衝破肋骨。
推開門,風鈴叮當響了一聲。
咖啡館不大,四五張桌子,暖氣開得很足,角落裡有一架舊鋼琴,琴蓋上擺著一盆綠蘿。空氣裡有咖啡豆和牛奶混在一起的味道,溫熱而醇厚。
我環顧了一圈。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很小。
小到我第一眼差點忽略了那個座位。
淺藍色的羽絨服,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邊,露出一張小小的臉。他面前擺著一杯熱牛奶,杯子太大,他兩只手捧著,指尖剛剛能環住杯壁。
他抬起頭看我。
那雙眼睛很大,圓圓的,睫毛很長,在暖黃色的燈光底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皮膚很白,臉頰上有一點點嬰兒肥,嘴唇微微抿著。
我站在門口,行李箱的輪子卡在門墊上,風鈴在我背后又響了一聲。
那個小男孩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很細,帶著一種努力壓住顫音的緊張感:
“你好,我是藍天,真名陸天照。”
他頓了一下,垂下眼睛,又抬起來,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說下去:
“你叫我爸爸的這半年……其實我只有五歲。”
我整個人定在原地。
手裡的行李箱拉杆從掌心滑落,金屬杆砸在地板上,咚的一聲。但我沒聽見。
我只看見那個五歲的小男孩坐在暖黃色的燈光裡,眼睛裡有水光在轉,但被他狠狠憋回去了。他捧著的牛奶杯上冒著一縷白汽,那縷白汽模糊了他半張臉,讓那小小的、努力想裝出大人模樣的表情變得有些不真實。
我往前走了兩步,膝蓋碰到桌角,疼得我嘶了一聲。
但我顧不上疼,在那張小桌子對面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陸天照看著我,嘴唇抿得更緊了。那層努力撐出來的鎮定在他臉上繃得顫巍巍的,像是薄冰底下汪著水,稍一用力就要裂開。
“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才五歲?這半年給我打錢、租房子、請老師的人……是你?”
他點了點頭。
然后飛快地低下頭,盯著杯子裡冒白汽的熱牛奶,兩只手把杯壁攥得更緊了。過了一小會兒,他說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牛奶杯后面傳出來的:
“你是不是很失望?”
第六章
“你是不是很失望?”
這句話從五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不合年紀的小心翼翼。他低著頭,毛絨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那一點點下巴在微微發顫。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膝蓋還在隱隱作痛,但完全顧不上。
“我……”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堵著什麼,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一瞬間過去半年所有的畫面在我腦子裡爆炸式地翻湧――
那個廁所隔間裡發出去的“爸爸你為什麼不要我”,凌晨轉賬的銀行短信,冰箱裡貼好標籤的一周食材,十二樓落地窗外的操場,陳老師講題時粉筆落在黑板上的嗒嗒聲,那件羽絨服,那只灰色毛絨小象,還有那條語音消息裡細得像被什麼東西壓著的聲音……
全都串起來了。
那個聲音為什麼聽起來不像成年人。為什麼他從來不視頻、不語音、不露面。
因為他只有五歲。
我看著他。咖啡館暖黃的燈光落在他淺藍色的羽絨服上,那件衣服的袖口翻著一點點毛邊,像是穿過一段時間了。他捧牛奶杯的姿勢很用力,指尖泛白,小小的指關節微微凸出來。
“這半年你給我的那些錢,”我壓著聲音裡的抖,“是你自己的?”
陸天照又把頭低下去了。過了幾秒鍾,他說:“是我爺爺給我的零花錢。我……我的零花錢有很多。”
他說“很多”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炫耀,反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孩子在說一件他不想要但不得不擁有的事情。
“你爺爺是誰?”我問。
他抿了抿嘴唇,眼睛看著桌面,聲音小到幾乎被咖啡機的嗡鳴蓋過去:“陸敬國。”
陸敬國。
這個名字落在耳朵裡,我腦子空白了兩秒。
陸敬國。全國富豪榜前三的那個陸敬國。做房地產起家,后來轉投科技和新能源,旗下產業遍布半個中國,新聞聯播裡偶爾能看見他的鏡頭,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但精神矍鑠,出席慈善活動的時候身邊總跟著一個助理替他把著話筒。
我盯著面前這個五歲半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