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陸敬國的孫子。


陸天照。


這半年每個周一給我打八千塊、說“爸爸養孩子天經地義”的人,是首富的孫子。一個五歲半的小男孩,用他的零花錢,養了一個十八歲的高三女生。


我腦袋裡嗡嗡的,像有臺老舊空調在太陽穴旁邊運轉。


“你……”我深吸了一口氣,“你為什麼要在微信上答應做我爸爸?”


陸天照捧著牛奶杯,杯壁的熱氣撲在他臉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開口了,聲音還是細細的,但比剛才穩了一點點。


“因為你說你很慘。”


他頓了頓。


“你說你沒有爸爸,好苦好慘好孤獨好無助。我看了你發的那些話……我在家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蜷了蜷。


“我看你寫了‘爸爸’兩個字,我就想,如果我有爸爸,我爸爸肯定會幫你。可是我沒有爸爸,那我……我就自己當你爸爸。”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到幾乎是氣聲。但我聽見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耳朵裡。


我的眼眶猛地熱了。


“你沒有爸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劈了岔,“你的……”


陸天照沒有看我。他把目光轉向窗外,雪還在下,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街景透過霜花模糊成一團暖橘色的光暈。他的側臉在暖黃燈光裡顯得特別小,小到我覺得他懷裡那只牛奶杯都快比他的人大了。


“我爸爸媽媽在我三歲那年出車禍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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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太平了,平到像是背了很多遍的一段話,每個字都磨去了稜角,只剩下幹巴巴的事實。


“那天我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裡,安全座椅卡住了,我出不來。我爸爸媽媽在前面,前面撞扁了。后來消防員把我抱出來,把我放在路邊的草地上,草上有血,我不知道是誰的。我身上沒有傷,但衣服上都是紅色的。”


他停下來,把牛奶杯端起來喝了一小口。牛奶沾在他上唇,白色的一圈,他伸出舌頭舔掉了。


“爺爺把我接回家,他不讓我提爸爸媽媽。家裡所有的照片都收起來了,電視上不能放跟車禍有關的新聞。保姆阿姨們從來不跟我說‘爸爸’‘媽媽’這幾個字,怕我聽了會哭。”


他轉回頭看我,那雙大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亮晶晶的東西,在眼眶裡轉著,但他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可是我不提他們,他們也回不來了。”他說,“他們不在就是不在。我每天晚上睡覺都能想起來那天的事,那個安全座椅卡住我的時候,我喊媽媽,媽媽沒有回頭。”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啪嗒一聲,落在咖啡館原木色的桌面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圓。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我拿袖子擦,但擦不完。


陸天照看著我哭了,他慌了。他放下牛奶杯,從羽絨服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隔著桌子遞過來。他的手太小了,遞紙巾的時候整個小臂都伸過了桌面,袖口露出了細瘦的手腕。


“你別哭,”他聲音急了,“你別哭啊,我給你錢又不是要你哭的。”


我接過紙巾捂住臉,肩膀抖了好幾下才平復下來。等我重新抬起頭的時候,陸天照正緊張地看著我,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整個小人兒繃得緊緊的。


“我沒哭,”我啞著嗓子說,“我就是……太意外了。”


“你是不是嫌我太小了?”他問,聲音裡那股繃著的勁兒又回來了,“你是不是覺得,一個五歲的小孩給你當爸爸特別可笑?”


“沒有,”我立刻搖頭,伸手隔著桌子輕輕拍了拍他搭在桌沿上的小手,“陸天照,我一點都沒覺得可笑。”


他的手縮了一下,但沒抽走。


“這半年你給我的那些,換任何一個成年人都不一定做得到。你記得我模考時間,你記得天冷了給我買羽絨服,你連我媽過年一個人都想到了。你做的這些……比我親爸做得好一萬倍。”


陸天照的睫毛狠狠顫了一下。


那兩顆在他眼眶裡轉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他飛快地抬起袖子抹掉了,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但我看見了。


“那你還讓我當你爸爸嗎?”他問。


聲音裡的那股穩重終於撐不住了,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那個真正的五歲小孩的顫音。他盯著我,嘴唇微微撅著,像是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我攥住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小小的,軟軟的,涼涼的,掌心還帶著牛奶杯的餘溫。


“陸天照,”我說,“從今天起,你是我爸爸。永遠都是。這跟年齡沒關系,跟我喊了你半年爸爸這件事有關系。你接住了我,我就認你。”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但那個在我手下的小拳頭慢慢松開了,五根手指攤平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終於肯把攥了半年多的什麼東西放下來了。


窗外雪還在下。咖啡館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首曲子,鋼琴聲輕輕的,叮叮咚咚像是落雪的聲音。那盆綠蘿在舊鋼琴的琴蓋上垂下來幾根藤蔓,末端的小葉子微微晃著。


我松開他的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掉的檸檬水喝了一口。


“你吃飯了嗎?”我問。


陸天照搖頭。


“那你想吃什麼?對面有家餃子館,我請你。”


他眨了眨眼睛:“你請我?你哪來的錢?”


我笑了,拿紙巾擦了擦眼角殘餘的淚痕:“你忘啦?你每周給我八千塊生活費,我攢了好多了。”


陸天照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那行。不過我不要餃子,我想吃對面那家牛肉面,他們家的湯特別好喝。”


我站起身,伸手去拎行李箱。陸天照從椅子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站穩了,仰頭看我。


“你太高了,”他說,“我仰著頭脖子酸。”


我笑起來,蹲下來把行李箱推出去,然后朝他伸出手:“那走吧,小爸爸,你帶路。”


他愣了一下。


然后那只小小的手伸過來,攥住了我的兩根手指。手心還是涼的,但握得很緊。


風鈴又響了,我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雪迎面撲上來。陸天照走在我旁邊,仰著頭看雪花落在帽檐上,忽然說了一句:


“以前下雪的時候,都是我一個人的。”


他頓了頓,攥著我手指的那只手緊了緊。


“今天有人陪我看了。”


第七章


牛肉面館在咖啡館斜對面,門臉不大,裡頭熱氣騰騰的。我們進去的時候正好一鍋湯剛熬好,面湯的香氣混著牛骨和草果的味道撲了一臉,我肚子應景地叫了一聲。


陸天照熟門熟路地往最裡面的卡座走,爬上去的時候胳膊肘撐著桌面借了一把力,小短腿在椅子邊上晃了晃才坐穩。他把羽絨服拉鏈拉開,露出裡面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領口繡著一只很小的貓頭鷹圖案。


“老板,一碗牛腩面,多放香菜。”他衝著櫃臺喊,聲音拔高了,奶聲奶氣的,但吐字很清楚。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碟子裡倒了點,又抽了兩雙筷子,一雙掰開了放在我面前的空碗上。


“你常來這兒?”我問。


他點點頭:“每周三爺爺去醫院復查,司機把我放在這兒吃碗面,等他們回來接我。”


“你爺爺身體不好?”


“心髒不太好,”他說這話的時候低頭擺弄筷子,語氣平平的,“去年做了搭橋手術,醫生說不能太操勞。但他闲不住,每天還去公司。”


他說“公司”兩個字的時候帶著一種跟年齡完全不搭的老成,像在模仿大人說話。我心裡揪了一下。


面端上來了,好大兩碗。牛腩燉得酥爛,湯色清亮,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陸天照把碟子裡的醋倒進湯裡,又加了兩勺辣椒油,攪拌的時候他的臉湊過去,白汽撲在他鼻尖上。


“你吃這麼辣?”我問。


“我從小吃,”他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兩下送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嚼,“我爺爺是四川人,家裡做飯都放辣椒。”


我低頭吃面。湯頭確實好喝,牛骨的醇厚裡透著草果和桂皮的香,喝下去從嗓子眼暖到胃裡。我喝了好幾口才抬頭,發現陸天照正看我,嘴角還粘著一小片蔥花。


“怎麼?”


他搖搖頭,把腦袋低下去繼續吃面。但我注意到他嘴角那個弧度,他在笑,很淺,但嘴角翹起來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放下筷子,抬頭認真看我:“李霧。”


“嗯?”


“你以后有什麼打算?”


我看著他那張小臉上裝出來的嚴肅表情,差一點笑出來。但他說這話的語氣太認真了,認真到我必須也認真地回答。


“考清華,”我說,“去北京。你之前不是說了嗎,你在北京等我。”


他又笑了一下,這回明顯了一點。然后他低頭拿筷子撥碗裡的牛腩,聲音輕輕飄出來:“我在北京等你,你得快點來。我明年就要上小學了,上小學了就不能天天玩手機了。”


我被面湯嗆了一下。


“你之前每周給我發消息那會兒,白天不用上幼兒園嗎?”


陸天照撇了撇嘴:“我不去幼兒園了。”


“為什麼?”


“幼兒園的小朋友太吵了,”他說,“他們玩滑梯的時候大喊大叫,我不想跟他們一起玩。老師讓我跟大家一起做手工,我就坐在那兒不動。后來爺爺就不讓我去了,給我請了家教,每天上午在家裡上課。”


他說“在家裡”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空。


我忽然明白了――


從三歲那場車禍之后,這個孩子就被圈在一座大房子裡,身邊只有家教、保姆、司機,還有一個忙到連復查都要抽時間的爺爺。


他沒有朋友。沒有一個可以喊“爸爸”的人。他在微信上遇見了一個喊他“爸爸”的高三女生,就把她當成了自己唯一能抓住的關系。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那你喜歡家教嗎?”


“不喜歡,”他說得幹脆,“但他們講的東西我都會,所以上就上吧。”


“都會了還上?”


“我爺爺說,聰明的人不能浪費時間。”


我沉默了。這句話從一個五歲小孩嘴裡說出來,有種讓人后背發涼的早熟。他坐在卡座裡,面前是半碗沒吃完的牛肉面,小短腿懸在椅子邊上輕輕地晃,但是他的眼神和說話的方式,讓我恍惚覺得對面坐的是個小大人。


可他又確實是個孩子。


“陸天照,”我說,“你以后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他想了想,低頭拿筷子在湯裡畫圈:“我以后想跟我爺爺一樣,當個能幫到別人的人。”


“比如說?”


“比如說……”他停了一下,筷子尖點著湯面,“比如說你那天晚上在微信上說沒錢交資料費,我看了心裡很難受。我就是想幫你,但不知道怎麼幫,只能給錢。等我長大了,我想知道更多幫人的辦法。”


他抬起眼看我:“你以后能不能告訴我,除了給錢,還有什麼辦法能幫到人?”


我喉嚨有點緊,端起面湯喝了一口,壓下去那股酸意,然后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等我考上大學、畢業了工作了,我慢慢告訴你。”


陸天照嗯了一聲,繼續吃面。但他夾面的動作比剛才快了,像是把這件約定咽進了肚子裡,踏踏實實的。


吃完面出來,天快黑了。雪已經停了,路燈亮起來,把街面上的雪照得泛著暖橘色的光。陸天照站在面館門口的臺階上,仰著頭看天,呵出的白氣一小團一小團的。


“李霧,”他說,“你明天幾點的火車?”


“上午十點。”


他低頭想了想,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一個小盒子,藍色絲絨面,巴掌大小。我接過來打開,裡頭躺著一只小手環,銀色的,細細的鏈子上掛著一顆小星星的吊墜,星星中間的鏤空裡嵌著一粒很小的藍寶石。


“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他站在臺階上,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爸爸以前送給她的一對耳環,她有一只改成了手鏈,一直戴著。出了車禍以后,消防員摘下來給我的。我叫人把另一只耳環拆了,做成了這個手環。”


他把手環從盒子裡拿出來,仰頭看我:“你伸手。”


我蹲下來,把左手伸過去。他的手指捏著那根細細的銀鏈,笨手笨腳地往我手腕上扣,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點涼,扣了好幾次才扣上。咔嗒一聲輕響,手環掛在了我腕間,小星星垂下來,那顆藍寶石在路燈底下閃閃發光。


“你戴著它,”陸天照退后一步,仰著小臉看我,“就當是我陪著你的。我在北京上學,你在北京上大學,到時候你放假了還能找我玩。”


我抬起手腕,那顆藍寶石在路燈下折射出一點幽幽的藍光,和冬夜的天色一模一樣。我攥了攥拳頭,鏈子貼著皮膚,涼涼的,但不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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