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我戴著它,一輩子不摘。”


陸天照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翹上去,兩顆小虎牙露出來,眼睛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他站在路燈底下,淺藍色的羽絨服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粉,像個雪地裡長出來的小人兒。


“那我回去了,”他說,“司機在路口等我。”


“我送你。”


他搖頭:“不用了,就兩步路。你一個女生拖著行李箱走夜路不安全,我坐車回去沒事的。”


他一本正經說“你一個女生”的樣子把我逗笑了。但我沒堅持,就蹲在臺階上看著他往前走了幾步。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我。


“李霧。”


“嗯?”


“我下次想帶你去坐摩天輪。”


“為什麼?”


“因為坐在摩天輪最高的地方往下看,地上的人就都很小很小。我坐在那麼高的時候,什麼事情都覺得沒那麼重了。”


他說完這句就轉身跑了,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淺藍色的羽絨服在路燈下的雪地裡一顛一顛的,跑出十幾米,鑽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后座。車門關上,尾燈亮了,車緩緩駛出路口,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臺階上,手腕上的小星星在手環上輕輕晃蕩。


“坐在最高的地方往下看,什麼事情都覺得沒那麼重了。”


我握了握那只手環,把行李箱的拉杆攥起來,轉身往旅館的方向走。雪被踩得咯吱響,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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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我腦子還來不及消化。一個五歲半的孩子,用他的零花錢養了我半年,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以外的另一種歸屬。他藏在自己那間大房子裡,每年冬天只能一個人看雪,可他卻在微信上對著一個陌生人說“爸爸養孩子天經地義”。


他三歲就沒了爸媽。


可他記得怎麼當別人的爸爸。


我走回旅館房間,沒開燈,坐在地板上,把那張銀行轉賬的短信截圖一張張翻出來。十六周的八千塊,一張一張滑過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后我打開對話框,給他發了一句:


【小爸爸,謝謝你。今天是我十八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這一次,他回得很快,沒有語音,還是那行幹淨利落的文字:


【我也是。早點睡。明天火車上把作業做了,別浪費時間。】


我看著那行字,躺在地板上笑出了聲。


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見星星,但我手腕上有。


第八章


回到江城的時候,年關已經到了。


火車站出站口擠滿了返鄉的人,大包小包的編織袋在人縫裡擠來擠去,空氣裡混著泡面和臘肉的味兒。我拖著行李箱擠出去,一眼就看見我媽站在欄杆外面,穿著那件新買的暗紅色棉袄,手裡攥著一袋砂糖橘。


她看見我,快步迎上來,塑料袋在手腕上晃蕩著,橘子撞在一起發出悶響。


“瘦了瘦了,”她摸我的臉,指腹粗糙的繭子刮過臉頰,“在北京沒好好吃飯吧?”


“吃了,吃可多了,”我笑著任她捏我的臉,“天天食堂頓頓葷的。”


她不信,上下打量我,又摸了摸我的胳膊,最后目光落在我左手腕上。那顆藍寶石在冬日的天光下很顯眼,藍幽幽一小點。


“這什麼?”她攥住我的手腕,湊近了看,“誰給你的?”


我縮回手,把手環藏進袖口:“北京一個朋友送的,路上認識的,關系特別好。”


我媽嘴唇動了動,大概想追問,但看了一眼我臉上的笑,把話咽回去了。她彎腰幫我拎行李箱,被我一側身攔住了。


“我來我來,”我把箱子提起來,“媽,你前面走,別拎東西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但那笑是真的,嘴角翹起來,露出一排有點發黃的牙。她走在前面,我拖著箱子跟在后面,兩截影子在人流裡一前一后。


出租屋裡還是老樣子。牆角那臺落地扇罩著舊布套,飯桌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但桌上擺著一大盤炸丸子,金黃酥脆的,還有一盤切好的醬牛肉,旁邊擱著一瓶可樂,瓶子外面沁著一層水珠。


“媽做了一上午,”她搓著手站在桌邊,“你嘗嘗,牛肉是廠裡發的,我滷了好幾遍。”


我夾了一個丸子塞進嘴裡,外酥裡嫩,燙得我直哈氣。我媽看著我那副狼狽相笑出聲,推了杯涼水過來。我灌了兩口,又夾了塊醬牛肉,嚼著嚼著鼻子就酸了。


以前過年我們娘倆就煮一鍋速凍餃子。今年桌上多了一大盤丸子和醬牛肉,還有一瓶可樂。這些東西放在別人家可能是尋常,但在我家,這是我媽能拿出來的全部。


吃完飯我搶著洗碗,我媽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看我,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


“霧霧,”她忽然開口,“你那個北京的‘朋友’……到底是什麼人?”


我背對著她洗碗,水聲哗哗的。我把碗洗完了擦幹淨碼進碗架,才轉過身來。


“媽,我說了你可別擔心。”


“你說。”


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廚房的小燈泡瓦數低,昏黃的光罩著兩個人。


“那半年給我打錢的那個……給我租房子請老師的那個人,是個五歲的小孩。”


我媽的表情凝固了。


“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沒說胡話,”我握住她的手,“他叫陸天照,是陸敬國的孫子。他三歲的時候爸媽出車禍走了,一個人在那樣的家裡長大,他太想幫別人了。我那晚隨口加了他微信說那些話,他就當了真,用他的零花錢接住了我。”


我媽看著我,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說出話。她那只被我握著的手開始抖,從指尖抖到小臂。


“五歲?”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五歲的孩子……有那麼多錢?”


“他是陸敬國的孫子。”


這個名字又砸了一遍。我媽的瞳孔晃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個我沒想到的動作――她把我的手攥緊了,攥得指骨有點疼。


“那他家裡人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我說,“他一直瞞著,轉賬走的都是助理的賬號。那天見面他跟我說,他是偷偷拿他爺爺給他的那張卡操作的我這邊的轉款。”


我媽沉默了很久。廚房裡很安靜,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鳴,還有樓上人家電視裡春晚彩排的雜音飄下來,斷斷續續的。


“那孩子……一個人扛了這些事半年?”她問。


我點頭。


我媽松開我的手,低頭搓自己的指頭。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你過年了給人孩子拜個年,”她說,“嘴甜點,叫人家多出來跟人玩,別老悶在家裡。”


我笑了,眼眶也跟著熱:“知道了,媽。”


除夕那天晚上,十二點的鍾聲剛敲過,窗外噼裡啪啦炸開一片鞭炮聲,把玻璃震得嗡嗡響。我躲在陽臺上給陸天照發視頻通話。他接了。


鏡頭裡他坐在一張大得離譜的沙發上,背后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半個城市的燈火和煙花。他穿著一件紅色毛衣,領口還是那只貓頭鷹,但換了針腳顏色,金色繡線勾的。頭發像是剛洗過,有點蓬松地翹著,頭頂戳了兩根呆毛。


“新年快樂,李霧!”他喊,聲音比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松快了一些,但還是細細的,被煙花聲蓋了一半。


“新年快樂,小爸爸。”


他咧嘴笑了,虎牙露出來,然后舉起手裡一個東西湊到鏡頭前:“你看,我爺爺給我買了一個新玩具。”


是一只機械拼裝恐龍,銀灰色的,零件密密麻麻,一看就是那種特別復雜的。他湊到鏡頭前給我展示已經拼好的后半截身子,尾巴上的鱗片一片一片組裝上去的,還能活動。


“你拼了多久?”


“兩天,”他驕傲地揚了揚下巴,“說明書上寫十歲以上才能玩,我兩天就拼了一半了。”


“厲害厲害,”我由衷地誇,“等開學了你帶過來給我看看全貌。”


“那你趕緊考上清華,”他把恐龍放下,重新湊回屏幕前面,小臉佔了整個畫面,“我今年九月上小學,就在清華附近那所。你來了北京,我放學了還能去找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背景裡有煙花升空的聲響,一朵金色的花在落地窗外綻開,照亮了他半張小臉。


“陸天照,”我說,“你在家過年開心嗎?”


他想了想,扭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又轉回來:“爺爺今晚陪我吃了年夜飯,他還給我夾了餃子,他平時不給我夾菜的。”


“那你就是開心。”


他點頭,點得很用力,頭上的呆毛跟著晃。


“李霧,”他趴在沙發上,下巴擱在抱枕上,對著手機說,“你來了北京以后,能每周都來陪我玩一次嗎?就一次,不耽誤你學習的。”


“我每周去兩次。”


他眼睛亮了亮,像電視裡煙花的光落進了瞳孔裡。


掛了視頻我回到屋裡,我媽坐在桌前看春晚重播,手裡剝著橘子,遞了一瓣給我。我接過來塞嘴裡,甜得眯眼。


“那孩子好不?”


“好,”我靠著沙發坐在地板上,“他說他爺爺今年給他夾了餃子。”


我媽剝橘子的手停了停。她沒說話,但把手裡剩下的大半個橘子全塞給了我。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掏出手機看見陸天照給我發了一張照片,是他拼好的恐龍尾巴特寫,鱗片在燈光底下泛著金屬光澤。底下跟著一行字:【等拼好了我把它放到你公寓書桌上,給你當鎮宅神獸。】


我回他:【那得留個紙條,別讓打掃阿姨當垃圾扔了。】


他秒回了個表情,一個大哭的小黃臉。


我把那條消息看了兩遍,鎖屏,把手腕上的小星星舉到眼前。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煙火殘留的光,那點藍幽幽的亮在黑暗中輕輕晃著。


那個五歲的孩子還在他的大房子裡拼恐龍,他拼好了尾巴,接下來是軀幹,再是前肢和腦袋。他一點點組裝著自己小小的世界,順便在零件中間留了一個位置,寫著我的名字。


高三下學期開學那天是正月初八。


我搬回了陽光公寓,書桌上多了一只銀灰色的機械恐龍,拼得完完整整,站在桌面正中央仰著頭,尾巴翹起來,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底座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用力:


“李霧,祝你下學期考第一。我派恐龍保護你。陸天照。”


我站在書桌前看著那只恐龍,笑了很久。然后坐下來翻開練習冊,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窗外有鳥叫,春天快來了。


最后這半年,我拼了命地學。每天五點起,十二點睡,陳老師和物理老師輪流來,英語和化學的特級教師也安排上了。周姨的湯越燉越濃,我的體重漲了快十斤,校服終於不用再往腰上別橡皮筋了。


陸天照每周給我打錢照舊,但消息裡多了些零碎的日常:他今天拼好了恐龍的前腿,他爺爺給他買了一整套《十萬個為什麼》,他背著家教偷偷看完了其中三本。他偶爾會發一段語音過來,聲音跟之前比好像亮了一點點,話也多了。


高考前三天,他發來一段長長的語音。我插上耳機在夜風裡聽完,他認認真真地說:“李霧,你肯定能行。我跟我的恐龍一起給你加油。”


我把語音存進了收藏夾。


高考那兩天,天氣特別好,藍天白雲的。我坐在考場裡,手腕上的小星星被袖口遮著,但我能感覺到它在,輕微的重量貼著皮膚。


最后一門考完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往西沉,把整個校園染成暖金色。我站在校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混著栀子花的味道和夏天傍晚特有的燥熱。


手機震了。


陸天照:【考完了?】


我:【考完了。】


陸天照:【怎麼樣?】


我想了想,敲了兩個字:【很好。】


他回了一串煙花的表情,接著是一條文字:【我就知道你能行。我的恐龍也知道了。它尾巴翹得特別高。】


我在校門口笑彎了腰。


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號。我坐在公寓裡,電腦屏幕亮著,光標停在查詢按鈕上。手機裡陸天照發來了一連串的問號,催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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