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點了查詢。


頁面跳轉,分數刷新出來。


715。


省理科前五十名。


我盯著屏幕看了整整半分鍾,然后拿起手機撥了陸天照的視頻。接通的那一秒我看見他的小臉湊在鏡頭前,緊張得眉毛都擰在一起了。


“715。”我說。


陸天照愣了一下。


然后他“哇”地一聲喊出來,整個人從沙發上跳起來,鏡頭一陣天旋地轉,畫面裡只看見一截紅毛衣的袖口在晃蕩。等他重新把鏡頭對準自己的時候,他兩只眼睛亮得跟那晚的煙花一樣。


“李霧!”他喊,“你考了七百一十五分!”


“嗯。”


“北大和清華都要搶你了!”


“嗯。”


“那我們是不是要在北京見面了?”


我握著手腕上那顆藍寶石小星星,對著鏡頭笑:“嗯,這次換我去找你。”


窗外六月末的晚霞燒得正盛,半邊天都是橘紅色的。那只機械恐龍站在書桌上,仰著頭,尾巴高高翹著。


我第一次覺得,從江城到北京的距離,原來這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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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八月底的北京,天藍得不像話。


我拖著行李箱從清華西門走進去的時候,梧桐樹的葉子還是深綠色的,在風裡翻出淺色的背面,哗啦啦地響。迎新志願者穿著紅馬甲在路邊舉著牌子,看見我就迎上來:“同學哪個院的?”


“工物系。”我說。


“工物的啊,”學姐幫我拎起一個袋子,“宿舍在北邊,跟我走。”


宿舍比我想象的要好,四人寢,上床下桌,窗外能看見一排銀杏樹。我選了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打開一樣樣往外掏東西的時候,最先拿出來的是那只銀灰色的機械恐龍。我把它擺在書桌正中間,尾巴朝外翹著,下巴微微揚起,跟之前在江城公寓裡一模一樣的姿勢。


同宿舍的女生探頭過來看:“這什麼呀?好酷的模型。”


“朋友送的,”我把恐龍的身體擺正,“鎮宅神獸。”


收拾到傍晚的時候,我洗了把臉換了身幹淨衣服,在鏡子前面站了一會兒。鏡子裡的人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頭發剪短了,看起來利落不少。手腕上的小星星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我拿出手機給陸天照發了條消息:【我安頓好了。你在哪?】


他秒回:【我在學校門口。你出來。】


我愣了一下。軍訓還沒開始,他就跑過來了?我快步走出宿舍樓,穿過傍晚的林蔭道,從西門出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路燈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淺藍色短袖襯衫的小男孩,長高了一點,但還是小小的,站在一個中年男人旁邊。他看見我出來,掙脫那個男人的手就朝我跑過來,短腿倒騰得飛快,跑近了仰起頭,笑眯眯地看著我。


“李霧!你頭發短了!”


我蹲下來平視他。一個暑假沒見,他好像又長了一點點,臉頰上的嬰兒肥還在,但下巴的輪廓清楚了些。眼睛還是那麼大,亮晶晶的,裡頭映著路燈和我蹲下來的身影。


“你怎麼跑來了?今天不是周三嗎?你爺爺不用復查?”


“今天提前做了,”他得意地晃晃腦袋,“我跟爺爺說今天有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出來。他就讓王叔送我過來了。”


他說著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巴掌大的相框,木質的,裡面嵌著一張照片。我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是冬令營閉營那天的大合照,三百多號人站在清華西門前面。照片上我在前排中央,被沈念挽著胳膊,笑得眉眼彎彎的。


“你從哪兒弄來的?”我抬頭看他。


“我讓王叔去你們冬令營的官網上下載的,”他湊過來指著照片上我那張臉,“我把這張放我床頭了,每天都看。你笑的時候原來是這樣子的,以前你給我發的照片都板著臉。”


我心裡一軟,把相框收好。


“走,”我站起來,朝他伸出手,“我帶你在清華裡逛逛。以后你得上小學了,小學就在這邊,先熟悉熟悉環境。”


陸天照伸手攥住我的兩根手指,還是那個習慣。他跟在我旁邊走了兩步,忽然開口:“對了,我有個事要跟你說。”


“你說。”


“我爺爺知道你了。”


我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你高考出分那天,”他說,“我太高興了,在客廳裡跳來跳去,爺爺問我怎麼回事,我沒忍住,全都說了。”


我低頭看他,他仰著那張小臉,表情有點緊張,但嘴角壓不住一點得意。


“然后呢?你爺爺怎麼說?”


“他一開始很生氣,”陸天照說,“坐在書房裡半天沒說話。后來他讓人查了你的資料,看了你的成績,又看了你媽的工作單位。然后他跟我說,小天,你這件事做得不夠周全,但心是好的。”


他學著爺爺的語氣,壓低了嗓子,聽起來奶聲奶氣又故作深沉,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說什麼?”


“他說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不能半途而廢。他讓我以后在錢的事情上走正規渠道,找助理備案,不能再偷偷摸摸了。”


我蹲下來看著他:“那他現在……不反對?”


陸天照搖頭:“他說下周末請你來家裡吃飯。”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陸敬國。那個新聞聯播裡出現的人。要請我去家裡吃飯。


“你緊張啊?”陸天照看著我,伸手拍拍我的肩膀――他的胳膊不夠長,拍在我上臂的位置,“沒事,我爺爺看起來嚴肅,其實人挺好的。他去年給我買那只機械恐龍的時候,營業員說十歲以上才能玩,他當場懟回去說我孫子聰明著呢。”


我笑出來,站起來重新牽住他的手:“那就去。你爺爺請客我哪敢不去。”


我們沿著清華的林蔭道慢慢走,天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收攏,把銀杏樹的葉子染成暗金色。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和呼吸聲從圍欄縫隙裡透出來,規律而均勻。


陸天照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了。


他松開我的手,轉過身看著我。路燈的光從他背后打過來,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伸到我腳邊。


“李霧,我想跟你說個事。”


“嗯?”


他低著頭想了想,然后仰起臉。那雙大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了,碰著水面,亮堂堂的。


“以前我覺得,我爸爸媽媽走了之后,這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會像他們那樣對我好了。我爺爺很忙,保姆阿姨們對我說話都很小聲,老師們只教我知識。我每天晚上睡在那張大床上,總覺得屋子裡空得厲害,空到我的耳朵裡有嗡嗡的聲音。”


他頓了頓。


“但是你出現了。你那天晚上在微信上喊我‘爸爸’,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覺得那個空空的地方被什麼填了一下。我就想,原來我還能當別人的爸爸啊。原來我還有用。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需要我。”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但這次他沒有哭,只是眼睛亮晶晶的。


“這半年我每周給你轉錢、給你安排那些事,其實不只是為了幫你。也是讓我自己覺得……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件事情值得做。每天早上醒來,想起今天要給李霧轉生活費了,我就有勁兒起床了。”


我蹲下來,兩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瘦瘦小小的肩膀在我掌心裡很輕,但那股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熱是實的。


“陸天照,”我認真地看著他,“這半年你救了我。你給我的不只是錢和房子,是你把我從那個廁所隔間裡拽出來了。以前我覺得自己像個沒人要的東西,路邊的石頭都比我有用。但你跟我說‘爸爸養孩子天經地義’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


我吸了吸鼻子,把湧上來的東西壓下去。


“我第一次覺得,我原來值得被別人這樣對待。我值得有人給我交資料費,值得有人記得天冷了給我買羽絨服,值得有人在北京等我。”


陸天照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他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拍我的胳膊,像剛才那樣,一下一下的。


“那你現在知道了,”他說,“你值得。”


我攥著他那只小小的手,晚風從林蔭道那頭吹過來,梧桐葉子哗啦啦響。路燈亮了整條路,橘黃色的光連成一片,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李霧,”他忽然說,“你還記得我上次說想帶你去坐摩天輪嗎?”


“記得。”


“明天周末,你軍訓還沒開始,我們明天去?”他仰著頭,“我查過了,北京最高的摩天輪在朝陽公園,坐上去了能看到大半個北京城。”


“好,”我說,“明天去。”


他笑了,那兩顆小虎牙又露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他重新攥住我的手往前走,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過頭來看我,路燈的光落在他頭頂,把那些細細軟軟的頭發照成了淺金色。


“李霧。”


“嗯?”


“我現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有時候還會想起那天的事。想起安全座椅卡住我,想起我喊媽媽她沒有回頭。但是我想的次數比以前少了。”


他攥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最近睡前都在想明天要給你發什麼消息,想你在北京哪個食堂吃飯,想你什麼時候來找我玩。那些不好的事情,慢慢地就被這些好的事情擠到角落裡去了。”


晚風又吹過來,帶著夏末特有的氣息,有青草被曬了一天的餘味,也有遠處哪家食堂飄出來的飯菜香。我蹲下來,把眼前這個小小的、穿著淺藍色襯衫的男孩輕輕抱了一下。


他的身體小小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棉布傳過來,像一只剛剛從窩裡探出頭的幼鳥,有點抖,但正學著張開翅膀。


“陸天照,”我在他耳邊說,“以后每一年的冬天,我都陪你看雪。”


他悶在我肩膀上,聲音瓮瓮的:“那夏天呢?夏天看什麼?”


“夏天看荷花,秋天看銀杏,春天看花開,”我松開他,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一年四季我都陪你。我在北京念大學,四年不走。等你長大了去別的地方了,我也跟著去。”


他看了我好幾秒,然后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重新挺起胸膛站直了。


“那說好了,”他伸出手,小拇指翹起來,“拉鉤。”


我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路燈把兩道影子融成了一團,短的挨著長的,像是被什麼輕輕焊住了一樣。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手機裡陸天照發來一張照片。是他拼好的那只機械恐龍站在窗臺上的樣子,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燈火萬家。照片上他用自己的小手指著恐龍的腦袋,配了一行字:


【李霧,我的鎮宅神獸也已經上崗了。以后它保護我,你那頭保護你。我們都有護衛了。】


我笑著回了三個字:【晚安,爸。】


他把“晚安”回過來的時候,后面跟了一句:【明天摩天輪上見。我讓王叔帶了兩杯奶茶,你一杯我一杯。】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翻身看向窗外。清華的校園在夜色裡安安靜靜的,遠處有幾盞路燈亮著,像是誰在黑暗裡撒了一把碎星星。


手腕上的小星星貼著皮膚,藍寶石的觸感微涼。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是那個五歲小男孩在路燈底下朝我跑過來的畫面。短腿倒騰著,淺藍色的襯衫衣角翻飛,張開嘴喊我的名字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完完整整的,沒有一絲裂縫。


以前他看雪是一個人。


以后,都是兩個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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