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從桌肚裡摸出一顆枇杷糖放在我卷子上,沒看我,盯著糖說:
“等高考結束,我有話告訴你。”
我當時握著筆,筆尖停在草稿紙上,半天沒寫下一個字。
后來,我沒等到那天。
畢業典禮前一周,他家搬空了,他的號碼變成了空號。
我在校門口等了三天,等到門衛大叔鎖了鐵門,他也沒有出現。
再后來,我刪掉了他的所有聯系方式,去了另一座城市。
十年了,我以為我早把他忘了。
直到今天我在相親軟件上滑到一個賬號。
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側臉,簡介只有一行字:“枇杷糖化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左滑不喜歡,還是右滑喜歡?
……
明明只是一個相親軟件,明明也可能只是巧合。
可我心裡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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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他曾給過我一顆枇杷糖。
呼吸輕屏了瞬,我選了右滑。
屏幕轉了兩圈,下一秒,頁面跳出一行提示:“匹配失敗,對方已注銷賬號。”
我愣住,剛滑到他,他就注銷了?
頭像,簡介,連那個賬號都像從沒存在過。
我盯著屏幕,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這大概就是有緣無分吧。
算了,我退出了軟件。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沒什麼表情的臉。
……
第二天晚上,公司年中晚宴。
地點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宴會廳。
宴會廳很大,水晶燈亮得刺眼,香檳塔擺在入口處,服務生端著託盤在人群裡穿梭。
我穿了一條黑色及膝裙,外面搭著西裝外套,手裡端著一杯香檳。
身邊幾個同事正聊得熱鬧。
話題不知怎麼,就聊到了即將空降的副總經理身上。
“聽說新來的副總是裴總的私生子。”
“真的假的?”
“八九不離十。今天老裴總還特意把人帶來晚宴上,擺明了是要讓大家認臉。”
有人壓低聲音,朝主桌那邊抬了抬下巴。
“看見沒?穿深灰西裝的帥哥,就是他。”
我原本沒太在意,直到順著她們的視線看過去。
隔著來來往往的人影,我看見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側臉。
男人坐在主桌旁,深灰色西裝熨得很挺,肩線利落。
幾個集團高層圍著他寒暄,他聽得不急不慢,偶爾點頭,唇邊掛著一點很淡的笑。
那笑不親近,也不失禮,分寸拿得剛剛好。
我的手指一松,香檳杯差點滑出去。
冰涼的杯壁貼著掌心,我趕緊握緊。
是裴洛聞,真的是他。
昨晚那個一閃而過的賬號,不是錯覺。
他回來了。還成了我即將調任過去的新上司。
這事簡直離譜到像老板親自下場寫劇本,專挑我心口最軟的地方捅。
“敘歡。”
華姐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邊,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走,我帶你去認識一下新來的裴副總。”
我的喉嚨一緊。
這份調任通知,我一周前就收到了。
公司安排我去給新副總做特別助理,說是對方剛回集團,很多業務需要熟悉。
我沒想到,這個人會是裴洛聞。
華姐已經往前走了,我只能跟上。
腳下的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什麼聲音。
可我每走一步,都覺得心口往下沉一分。
距離越來越近。
他坐在那裡,抬眼看人時,目光很穩,比十八歲時更成熟,也更難靠近。
“裴總。”
華姐笑著開口:“這是給您安排的特別助理,林敘歡,在公司三年了,業務很熟,人也穩,您之后有什麼事直接交給她就行。”
裴洛聞抬起眼,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
兩秒,也可能只有一秒。
可我清楚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從我的眉眼掃過,又停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又像只是禮貌地認人。
我攥著酒杯,指腹貼著杯壁,涼得發麻。
“裴總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穩,至少沒有丟人。
裴洛聞看著我,半晌才開口。
“林敘歡?”
他的聲音比十年前低了些,也冷了些。
“好久不見。”
我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不是很疼,但那一下太準了。
我點頭:“嗯,好久不見。”
華姐一聽,眼睛立刻亮了:“原來裴總認識我們敘歡?”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裴洛聞已經先移開了目光。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語氣很淡。
“高中同學,不熟。”
2
不熟。
兩個字,不輕不重,卻把我和他的那點舊事,切得幹幹淨淨。
就好像他從來沒給過我那顆枇杷糖。
也從來沒說過,高考結束后有話告訴我。
更沒有在十年后,用“枇杷糖化了”這句話,出現在我的相親軟件上。
我看著他,他神色平靜,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好像說的只是一個普通事實。
我忽然覺得自己昨晚那點失眠挺可笑的。
人家都已經把“邊界感”三個字寫臉上了,我還擱這兒懷舊。
大可不必。
我扯了下嘴角:“是,確實不熟。”
這句話落下后,周圍安靜了一瞬。
華姐反應快,立刻笑著打圓場:“沒關系,以后工作互相磨合,慢慢就熟了。”
闲談完后,華姐扯著我離開了。
一邊走一邊指責我:“你今天怎麼啞巴了?平常不是挺會說話的嗎?”
我抿了抿唇,笑得有些勉強:“今天有點不舒服。”
華姐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突然意味深長道:“你高中不會暗戀過他吧?”
我頓時僵住了。
華姐看我這反應,還有什麼不明白。
她眼裡立刻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神情。
“還真是啊?”
我沒說話,不承認,也不否認。
華姐湊近了一點,聲音更低。
“真是個痴情種,都十年了還沒放下?”
說完,她又嘆了口氣:“只是可惜了。”
我的手指收緊:“可惜什麼?”
華姐朝宴會廳另一頭抬了抬下巴:“要不是裴總有未婚妻了,我還真會建議你去追一下。”
未婚妻,這三個字砸下來時,我耳邊的聲音一下子遠了。
我眨了下眼,慢慢轉頭看過去。
裴洛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宴會廳另一邊。
他身邊站著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
女人身材高挑,長發披在肩上,妝容精致,笑起來很明豔。
她正仰頭和裴洛聞說話。
說到一半,她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動作親昵得像做過很多次。
“你可得把這心思藏好了,別影響工作。”
華姐的聲音響在耳畔,忽然覺得胸口那點說不清的悶,一下子落到了實處。
原來不是沒緣分,是早就輪不到我了。
也對。
十年可以發生太多事。
他可以換城市,可以換身份,可以有未婚妻。
只有我還因為一句“枇杷糖化了”,在深夜裡像個傻子一樣點了右滑。
我移開目光,仰頭把剩半杯的香檳一飲而盡,酒液很涼,滑進喉嚨后卻發苦,一路苦到胃裡。
我笑了笑:“放心。”
我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分寸。”
裴洛聞說得沒錯,不熟的,高中同學。
我和他,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晚宴散場,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在酒店門口等車。
身邊的人陸續走了,熱鬧一點一點散掉,最后只剩我一個人站在臺階邊上。
夜風灌進領口,涼意順著脖子往下爬。
我裹緊西裝外套,低頭看手機,叫車軟件顯示車輛還有一分鍾到達。
抬頭時,一輛黑色轎車從停車場方向開過來,穩穩停在我面前。
手機也在這時震了一下。
“您呼叫的車輛已到達。”
我抬頭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車,沒多想,拉開后座的門,彎腰坐進去。
“您好,我的尾號是8320……”
剩下話音卡在喉嚨裡。
駕駛座上的男人微微側過臉來。
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一顆,袖口卷到小臂。
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修長。
是裴洛聞。
3
我整個人僵在后座。
“……不好意思,我上錯車了。”
我伸手去拉門把手,掰了兩下,沒反應。
車門鎖著,車內暖氣開著,皮革的味道和一點點他身上清淡的洗衣液氣息混在一起。
裴洛聞偏頭看了我一眼,語氣沒有起伏:“順路,送你。”
說完,他收回視線,啟動車子,不給我拒絕的時間。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和偶爾轉向燈的滴答聲。
路燈一盞一盞掠過車窗,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地晃。
我靠著車門,盡量把自己縮得很小,心跳卻大得像有人在胸腔裡打鼓。
不知過了多久,車停在了我家小區門口。
我詫異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家住這裡?”
裴洛聞視線掃過我:“公司資料上有寫。”
我對上他的目光,心中陡然一緊。
我垂眸,強壓下去莫名翻湧的情緒,去拉車門:“原來是這樣。謝謝裴總送我,我先走了。”
剛一下車,喉嚨忽然一陣發痒,我沒忍住咳了兩聲。
身后安靜了一瞬。
然后我聽見車門開了,又關了。
裴洛聞繞過車頭,走到我面前。
他沒說話,拉開副駕駛的門,彎腰從手套箱裡拿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給,這個潤喉。”
我愣住了。
他掌心裡的是一顆枇杷糖。
透明包裝紙,在路燈下泛著細細的光。
和十年前他遞給我的那顆,同一個牌子。
好半響,我才從怔愣中回神,垂眼接過糖果:“謝謝裴總。”
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低。
裴洛聞沒有立刻松手。
那顆糖被我們兩個人的指尖夾著,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路燈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冷白色的,襯得指節更加分明。
大概只有一兩秒,但我覺得過了很久。
裴洛聞松了手。
我攥著那顆糖,退后一步,客套地朝他點了點頭:“裴總慢走。”
裴洛聞站在車門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閃了一下,很快又被壓下去了。
“嗯,你進去吧。”
他說完,轉身上車,啟動駛離。
尾燈在夜色裡拖出兩道暗紅的光,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轉角。
我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兩道光徹底不見了,才低頭看手裡的糖。
十八歲的時候,我會因為一顆枇杷糖高興一整個星期。
我會把它放在筆袋裡,每天看,每天看,看到包裝紙卷邊,看到糖塊化掉,也不舍得吃。
二十八歲的我,知道那顆糖化了就沒了。
知道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知道他有了未婚妻,知道他是坐主桌的人,而我只能站在他旁邊,知道他說“不熟”的時候,不能去反駁。
知道……我和他沒有未來。
風把樹枝吹得輕輕晃,裴洛聞的車早就沒影了。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顆糖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連落地聲都沒有。
像沒有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