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回了家,洗漱好上床,關燈。
忽的,我的手機亮了。
是裴洛聞的好友通過申請,緊接著,一條消息映入眼簾。
“糖吃了沒有?”
4
他的好友名片是華姐推給我的。
因為需要對接工作,我自然當場就加了,但一直沒有通過。
裴洛聞的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側臉。
暗光勾勒出削瘦的下颌線,睫毛壓出一道淺淺的陰影。
和相親軟件上那個賬號的頭像,一模一樣。
我盯著頭像看了很久,緩緩地,客套地打下一行字。
【吃了,謝謝裴總。】
回完后,我把手機關了機,開始醞釀睡意。
人的決心有時候是很脆弱的,經不起一絲考驗的。
扔糖的時候覺得自己幹脆利落,二十八歲的大人了,拿得起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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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第二天上班,電梯門打開。
看到裴洛聞站在裡面,昨天晚上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設就塌了一半。
“早。”他說。
我僵了一秒,才幹巴巴回了一聲招呼:“裴總早。”
裴洛聞上前伸手按了樓層,然后站在我前面半個身位。
從背后看過去,他的肩膀比高中時寬了很多,西裝面料熨得很挺。
電梯上行,誰都沒說話。
到了樓層,他紳士按住開門鍵,等我先出去。
我低著頭快步走過他身邊,假裝沒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腦勺上。
一個忙碌的上午過去。
我無心再去想以前,認認真真工作。
中午快十二點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林特助,方便聊兩句嗎?”
我抬起頭。
來人是沈若清,那天晚宴上的紅裙女人。
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保溫袋。
我放下手中的筆:“請說。”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離我很近。
身上有一股栀子花的香水味,濃而不膩。
她開口的聲音柔和:“我聽說了,你和洛聞是高中同學?”
“嗯。”
“他以前不怎麼提高中時代的事,”她笑了笑。
“所以我對他那段時間了解不多。不過沒關系,重要的是現在。”
我看著她的眼睛,等著她說下去。
她接著說,語氣自然而親昵:“我和洛聞下個月訂婚,到時候請你來喝喜酒。”
下個月訂婚。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恭喜你們。”我說。
“謝謝。”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笑容不變:“林特助,你工作能力很強,洛聞很看重你。不過有些事……”
沈若清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工牌上,又移到我臉上。
“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人還是要往前看,對吧?”
她說完這句話,沒等我回應,徑直往裴洛聞的辦公室走去。
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開進去了。
“洛聞,我給你燉了湯,休息一下,趁熱喝。”
門沒關。
我沒抬頭,卻聽見裴洛聞一直冷漠的聲音,柔了幾分:“你怎麼來了?”
沈若清嬌嗔一笑:“還不是因為你總是不按時吃飯,只能親自來監督你咯。”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的失神片刻。
良久,才回過神打開一個文檔。
文檔名叫《辭職信》。
5
那封《辭職信》寫了又刪,最終我還是關了文檔。
光標消失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很累。
又為自己剛才的衝動感到……有些可笑,我這算什麼呢?
我什麼都不算。
沈若清每周來三次。
有時候帶湯,有時候帶點心,敲門進去,門總是虛掩著。
我聽見裴洛聞的聲音壓得很低,闲談間,偶爾有一聲極輕的笑。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會把耳機戴上,將音樂的音量調到最大。
后來,我的辭職信還是被我另存到桌面上了。
我怔怔看著電腦屏幕上裴洛聞的頭像,正準備提交時,他的頭像率先跳動一下。
“周一有個捐贈活動,你跟我去,地點在高中母校。”
我盯著“高中母校”四個字,手指停了片刻。
最終,回了一個字:“好。”
周一早上,我穿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色西裝,頭發扎成低馬尾。
怕被沈若清誤會,我連妝都沒敢化太認真,只簡單打了個底。
站在小區門口等裴洛聞的時候,我在想:今天是最后一天的工作,明天一定要提離職。
思索間,裴洛聞的車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客套一句:“麻煩你了,繞路來接我。”
裴洛聞點了下頭,沒說話。
三十分鍾后,車子拐進那條窄巷子,梧桐樹的枝葉擦過車頂,沙沙地響。
很快,我們就到了我們的高中。
教務主任在校門口等著,看見我時愣了一下:“你是林敘歡?”
我怔了一下:“您認識我?”
“怎麼不認識!你當年高考全校第二,就比裴總低兩分。”
她笑得爽朗:“你倆一個第一一個第二,我記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裴洛聞一眼,他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公告欄的方向,像沒聽見。
“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打斷她,笑著打圓場:“哪敢跟裴總比,現在是給他打工。”
他依然沒有接話。
然后,一行人往校園裡走。
經過公告欄時,教務主任指著新換的玻璃櫥窗說優秀校友牆剛重新布置過。
裴洛聞的照片排在第一個,深藍色背景,眉眼間還有少年氣。
老師們開始寒暄。
我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旁邊那面貼滿老照片的牆上。
第三排第四張,是高二元旦文藝匯演。
我穿著白紗裙,戴著珍珠頭飾,站在舞臺中央唱歌。
我隔著玻璃碰了碰照片裡的自己。
“你在看什麼?”裴洛聞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邊。
“高二元旦匯演,我唱了首歌。”
“我記得。”他說,視線沒從照片上移開,“那天你頭上的東西,臨時換過。”
我愣了一下。他連這個都記得?
“對,”我說,“本來準備的頭飾早上壞了。”
“我在后臺急得要S,到處借不到。后來回化妝間,臺上多了一個新的,正好是我缺的那款。我問了一圈,沒人承認。”
我笑了笑:“我那時候想,會不會是平行時空的我送來的。”
裴洛聞偏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看我的眼神是禮貌,疏離。
但這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是溢出來的。
“不是平行時空。”他說。
風從操場吹過來,時間仿佛一瞬靜止。
“你說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不敢置信。
裴洛聞頓了頓,重復了一遍:“不是平行時空。”
6
操場的風忽然靜了。
我看著他,心跳得太快,快到我幾乎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那是什麼?”
他嘴唇動了動——
“洛聞。”
沈若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柔柔軟軟的,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
我轉過頭,她撐著遮陽傘站在幾步外,笑盈盈地看著裴洛聞。
“聽說你要給自己的母校捐贈物資,我也想來投一筆,你不介意吧?”
裴洛聞頓了頓,面對她的笑顏,語氣中冷意消散了幾分。
“只會感謝你的慷慨解囊。”
沈若清笑著走過來,挽住裴洛聞的胳膊:“那你帶我逛逛吧,我還沒聽你講過學生時代的事。”
裴洛聞不知為何,突然偏頭看了我一眼。
沈若清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我,像是才發現我在這裡:“林特助也在啊。”
我讀出了她眼裡的東西……審視,和一點不太明顯的敵意。
“沈小姐。”我朝她客套地點了點頭。
沈若清優雅揚了揚下巴,居高臨下回應了下,隨后,挽著裴洛聞的臂彎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玻璃的涼意。
風又吹起來了,我一個人站在那裡,像十年前一樣。
……
校園一行后,裴洛聞要去歐洲出差。
周五走,下周三回來。
走之前那天下午,他在走廊上碰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這幾天辛苦你盯一下項目進度。”
我點頭:“好的,裴總。”
他視線掃過我平靜的眉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走了。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就像十年前,他永遠有話告訴我,又永遠不說。
裴洛聞走后的第二天,沈若清來了。
她徑直走到我工位前,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林特助,這是人事部的聯系方式。離職手續一周內可以辦完。”
我看著沈若清,沒碰那個信封。
“沈小姐,我沒有要離職。”
“洛聞同意了。”她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覺得你繼續留在公司,對誰都不方便。”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不信你可以問他。”沈若清笑了笑,把手機屏幕轉向我。
上面是裴洛聞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按你說的辦。】
我盯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三遍。
裴洛聞的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公事公辦,沒有溫度。
像批示一份文件,像安排一場會議,像決定一個普通下屬的去留——輕描淡寫,不費力氣。
“他念舊情,不好意思當面跟你開口。”沈若清收回手機,氣定神闲看著我,“所以我替他說了。”
我沒有說話。
沈若清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心上。
可最疼的那一針不是她扎的,是屏幕上那行字。
“你想好了隨時聯系。”
說完,沈若清起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篤篤篤地遠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那個信封。
窗外的天陰了下來,像是要下雨。
我點開桌面上的《辭職信》文檔,光標停在第一行,一閃一閃的。
窗玻璃上有什麼東西滑下來,醞釀已久的那陣雨落了下來。
我把文檔拖進郵件附件,收件人:人力資源部。
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很久,最后還是點了發送。
7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靜謐的辦公區裡格外清晰。
過了五分鍾,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人事部的主管語氣詫異:“敘歡?這離職申請我收到了,可裴總還在出差,這流程沒法批啊。”
“按照公司規定,試用期調崗內的人員變更,有副總授權,人事能代辦。”我答得平靜,“他授權了,你可以向沈小姐求證。”
那邊啞了聲,幾秒后嘆氣:“行,你把交接清單理出來,下午來籤單子。”
掛了電話,我開始清理工位。
來新崗位的這半個月,我的個人物品少得可憐。
一個水杯,幾支筆,一本記錄冊,全部放進紙箱。
臨近下午三點,我去人事部交了工牌。
大堂裡撞見華姐。
她看看紙箱,又看看我光禿禿的衣領,張嘴愣住。
“走了,華姐。”我朝她點頭。
“你真離職了?就因為那個新來的副總?”她壓著嗓音,眉毛擰在一起。
“個人發展規劃不合。”我隨口回了一句,沒停步,推開公司的旋轉玻璃門。
下午三點的陽光不刺眼,落在身上有細微的暖意。
我走到馬路對面,把紙箱放在長椅上,拿出手機。
打開裴洛聞的微信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停在幾天前的“吃了沒有”。
手指點擊右上角,刪除好友。
接著打開通訊錄,把那個十年前就倒背如流的號碼拉進黑名單。
路邊有清潔工推著垃圾車經過,我把那個裝滿雜物的紙箱連同過去三年的工作筆記,一起扔了進去。
做完這些,我去街角那家想吃很久卻沒空排隊的甜品店,買了一塊黑森林蛋糕。
甜膩可可脂在舌尖化開,連日來的胸悶被壓了下去。
十八歲的林敘歡在雨裡站了三天。
二十八歲的林敘歡連三秒鍾都不會多留。
……
五天后,航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