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連軸轉了五天,時差還沒倒過來,他眉骨微壓,按了按太陽穴。
昨晚在法蘭克福的酒店裡,他破天荒做了一個關於高中的夢。
夢裡沒有滿牆的榮譽證書,只有校門口一把被風吹翻的舊雨傘。醒來后,那股沒由來的煩悶一直延續到現在。
他抬手扯松領帶:“下午那個會推遲到三點。叫林敘歡把歐洲並購案的資料整理好,放我桌上。”
助理腳步停滯,欲言又止:“裴總……”
裴洛聞沒理會,彎腰坐進等在門外的黑色轎車。
下午一點半,裴洛聞走入副總辦公區。
高跟鞋的踩踏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新調來的行政秘書端著一杯熱咖啡迎上前:“裴總,您的咖啡。會議資料準備好了。”
裴洛聞接過紙杯,目光隨意往特助工位上一掃。
那是緊挨著副總辦公室的位置。
原本擺在桌角的那盆綠蘿沒影了,平時碼放齊整的文件夾全換成了新的標籤,椅子上搭著一件陌生的格紋外套。
他步子停住,視線落在那件外套上。
“林敘歡呢?”他問。
行政秘書愣在原地,手足無措:“林特助她……她上周五辦完離職手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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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裴洛聞握著紙杯的手指收緊,塑料杯壁發出微弱的凹陷聲。
“你說什麼?”他聲音壓得很低,字眼咬得很重。
秘書咽了口唾沫:“上周五下午,她交了工牌走了。人事部走的是特批流程。”
特批流程。
裴洛聞腦海裡掠過上周出發前,沈若清在機場貴賓室裡說的話。
“你那個高中同學做事太刻板了,不太適合待在核心崗位,我讓別人頂她的位置,你沒意見吧?”
他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的股市大盤,隨口應了一句:“按你說的辦。”
他把這當成部門內部的常規調崗。
他在潛意識裡認定,無論人事怎麼變動,林敘歡總歸會在公司某個角落待著。
她離職了?
裴洛聞推開辦公室門。
百葉窗半開著,陽光切成一條條光斑落在辦公桌上。
桌面上空空蕩蕩,缺少了他習以為常的那份手寫備忘錄,也沒有那杯溫度剛好的溫水。
一切都有條不紊,卻處處透著反常。
他走到落地窗前,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看樓下如蟻般的車流,胸腔裡有難以言說的急躁在亂撞。
他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
手指滑到“林敘歡”那個名字上,停頓片刻,按下撥號鍵。
聽筒裡傳來呆板的機械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再撥,依舊如此。
掛斷電話,打開微信,敲下幾個字:“來我辦公室一趟。”
點擊發送,屏幕上跳出一個醒目的紅色感嘆號。
下方跟著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紅點極為刺眼。
裴洛聞盯著屏幕,呼吸變沉。
拉黑,她竟然把他拉黑了。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沈若清提著食盒走進來,笑意盈盈:“洛聞,你剛下飛機,我特意買了你偏愛的那家西點……”
“誰準你動林敘歡的?”
裴洛聞轉身,手機被重重擲在桌面上。
機身撞擊木質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沈若清臉上的笑收住,食盒提在半空,進退不是。
“你在發什麼脾氣?”她維持著體面,“一個助理而已,我不是跟你商量過嗎,你也同意了啊。”
“我同意你開除她了?”裴洛聞往前走了一步,壓迫感迫人。
“她自己要走的!”沈若清提高音量,手指蜷縮,“我只拿了你的聊天記錄給她看,她連一句爭辯都沒有,自己收拾東西就滾了,關我什麼事?”
聊天記錄。
裴洛聞閉上眼,呼吸亂了分寸。
她看了記錄。
她清楚那句“按你說的辦”代表什麼。
所以她連解釋都懶得聽,直接切斷所有聯系方式,走得幹脆利落。
十年。
他理所應當地以為只要他在,她永遠會在原地等。
現在,他連她去了哪裡都不清楚。
“去找。”裴洛聞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聲音沙啞,“聯系人事部,調取她留下的所有緊急聯系人地址,十分鍾內發到我手機上。”
人事主管在那頭唯唯諾諾應下。
十分鍾后。
一份只有兩頁紙的檔案傳到郵箱。
緊急聯系人那一欄,只寫了一個名字。
沒有父母,沒有親屬。
那是她外婆的名字,地址是鄰省的一個老舊小區。
裴洛聞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洛聞!你去哪!”沈若清在身后喊他。
他沒有回頭。
走廊上的員工紛紛避讓。
電梯數字一路向下,他SS盯著跳動的樓層指示燈。
正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是陸時寒的消息。
【讓你說我的軟件垃圾,林敘歡不就匹配成功了?哈哈哈哈!】
隨文字發來的,是林敘歡與他的聊天截圖。
截圖裡,林敘歡說:【陸時寒,謝謝你的軟件,跟合眼緣的奔現了,回頭請你吃飯。】
陸時寒是他們的高中同學,也是那個相親軟件的創始人。
裴洛聞會下那個相親軟件也是因為他,是他在同學群裡隨口說了一句:【林敘歡也在用我的軟件找對象,你們誰單身的快去劃她。】
裴洛聞當天就偷偷下載注冊了。
現在他盯著屏幕上“奔現”兩個字,把那兩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裴洛聞按著繃緊的山根,后背貼著冰涼的門板,撥通了陸時寒的號碼。
“她匹配上誰了,把那個人的信息給我。”
9
新工作入職第三天,一切尚在熟悉中。
公司做智能硬件,規模不大,我的頭銜還是“總經理特助”。
顧總四十出頭,話不多,交代任務簡潔明了。
從顧總辦公室出來,手機震了一下。
是那個相親軟件的通知。
發信人是前幾日匹配成功的“橘貓”:“好久沒見你上線。上次你說不想認識新朋友,但如果我說我們曾經認識呢?有機會重新讓我介紹一下嗎?”
曾經認識?
我擰眉想了想,回了一條:“你是?”
對方很快回復:“我是陸之珩。高中六班的,和你同一屆。高二文藝匯演那張照片,是我拍的。”
我愣了一下。
那張照片——舞臺上的我,穿著白紗裙,戴著珍珠頭飾。
原來是他拍的。
那是我為數不多覺得自信的時刻,燈光打在身上,看不見臺下的人,所以不緊張。
“你在臺下?”我問。
“嗯。那時候剛學攝影,逮著什麼拍什麼。那張一直留著。”
一直留著。
這四個字讓我心裡動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我沒有再追問。
他又發了一條:“最近有個膠片攝影展,多了一張票。你要是有空,周六下午?”
我猶豫了幾秒。
新生活總要有個開始,不必總是回頭。“好。”
周六下午,我到了展館門口。
人不多,陽光很好。
我低頭看手機,正準備問他到了沒有,一杯咖啡忽然出現在眼前。
白色紙杯,杯套是淺棕色的,上面印著展館的logo。
拿鐵的香氣從杯口溢出來,溫熱的,帶著一點點奶泡的甜。
“拿鐵,半糖。”一個聲音從咖啡上方傳過來。
我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男人,比我高出大半個頭,逆著光,溫和的眉眼逐漸清晰。
他穿著一件亞麻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的圓領衫,幹幹淨淨的,像剛從某個安靜的畫冊裡走出來。
“陸之珩?”我問。
陸之珩微微笑了一下:“林敘歡,好久不見。”
我接過那杯咖啡,指尖碰到杯壁,溫熱的。
“謝謝。你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他側了側身,“進去吧。”
展覽不大,作品全是黑白膠片。
陸之珩走在我旁邊,不緊不慢。
走到第三面牆的時候,我停下了—我那幅照片被放大裝裱,掛在展線上。
燈光打在上面,比記憶裡更清晰。
白紗裙的褶皺、頭飾上珍珠的反光、我側臉上那道柔和的輪廓。
“你把它展出來了?”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
“之前投了一個聯展,選上了。”他偏頭看了我一眼,“你要是介意,我可以撤。”
“不介意。”我頓了頓,“拍得很好。那時候你坐在哪裡?”
“第三排靠右。”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唱完之后,裴洛聞從后臺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紙袋。我拍完你,鏡頭不小心掃到他,他那個表情我記得很清楚。”
我握咖啡杯的手緊了一下,指腹貼著杯壁,熱度傳過來,卻覺得指尖發涼。
“什麼表情?”我聽見自己問。
陸之珩想了想:“像是一直在看什麼,終於等到結束,又不敢上前。”
我不敢看他,把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
照片裡的我笑得很好看,不知道后來會發生那麼多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時候你和裴洛聞前后桌,年級第一和第二。很多人都說你們……”
“都是以前的事了。”我打斷他。
陸之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兩人在照片前站了幾秒,他輕輕說:“走吧,后面還有。”
看完展會已經天黑。
陸之珩順勢送我回家,車停在我家樓下。
我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門,他忽然開口:“敘歡,今天很開心。”
“我也是。”
他笑了一下,沒有再說別的。
我推門下車,夜風灌進領口,涼飕飕的。
他的車燈亮了一下,拐出了小區。
我站在樓下,沒有立刻上去。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路面上。
我的手機震了。
是高中同學陸時寒的消息。
“敘歡,洛聞在問你的新地址,要給嗎?”
10
我站在路燈下,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回神。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裙擺翻卷,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
十年了。
十年前他走了,杳無音訊。
沒有解釋,沒有告別,連一句“再見”都沒有。
我站在校門口等了三天,淋了三天雨,燒到四十度,被我媽拖進醫院。
那些年我反復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是不是他根本不在乎。
后來我告訴自己,他不來,就是答案。
十年后他回來了。
說“不熟”,說自己有未婚妻,說“按你說的辦”。
他讓我走,我就走了。
我換了城市,換了工作,搬了新家,把他從我的世界裡連根拔起。
現在他問我新地址。
他憑什麼?
我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鼻尖有些發酸,我咬了咬嘴唇,把那點酸意壓了回去。
打了兩個字:“不給。”
發送完畢,我把和陸時寒的對話框刪了。
我不想再看到了。不想再看到“洛聞”這兩個字,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走回家。
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鏡面牆映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但我看見眼眶底下有一層薄薄的潮氣。
大概是風吹的。
第二天上班,一切如常。
下午,前臺說有人給我寄了一個包裹。
牛皮紙袋,沒有寄件人信息,也沒有署名。
我拿回工位拆開,一本相冊映入眼簾。
封面是深藍色的絨面,邊角磨得有些發白,像被人翻過很多次。
我翻開第一頁,手指就僵住了。
照片裡是我。
高一的秋天,穿著校服,站在操場的跑道上,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角度很偏,像是偷拍的。
背面寫著一行字:2013年9月15日。
他的字跡。
我認得。
我一頁一頁翻下去。
走廊上背書的樣子,圖書館佔座的樣子,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
每張背面都寫著日期,工工整整,像在做檔案。
最早的一張是高一下學期,最晚的一張是高考前一個月。
原來他拍了這麼多。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一直在看我。
翻到最后一張,是我趴在桌上睡覺的照片,側臉對著鏡頭,頭發散在胳膊上。
背面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