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合上相冊,把它放在桌上。
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指尖冰涼。
他把這些還給我是什麼意思?是告別?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糾纏?
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紙條。
我抽出來,上面只有一句話:
“林敘歡,你不給我地址沒關系。但這座城市就這麼大。”
我把紙條折好,塞回相冊,合上。
放進抽屜裡,和那盒枇杷糖並排躺著。
不該留的。
但我的手不聽使喚。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我收拾好東西,拿著包走出公司大門。
夜風灌進領口,涼飕飕的。
路燈已經亮了,在路面上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
馬路上車來車往,下班高峰期的喧鬧像隔了一層玻璃,遠遠的,模模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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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臺階上,正準備往路邊走。
一抬頭,我看見了馬路對面那輛車。
黑色SUV,車身很新,車燈沒關。
它就停在對面,發動機低低地響著,像一只蟄伏的獸。
那個車牌——我認得。
那天晚上裴洛聞送我回家,開的就是這輛車。
11
我站在公司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那個車牌,手指把包帶攥出了褶皺。
站立許久,我沒有走過去。
反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繞了一大圈,穿過一條巷子,走過一座天橋,多走了二十分鍾,才從另一個方向進了小區。
我不知道裴洛聞有沒有跟上來,我沒有回頭,也不想知道。
……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再看到那輛車。
早上出門,樓下空蕩蕩的。
晚上下班,路邊只有幾輛共享單車。
電梯裡沒有他,樓道裡沒有他,超市裡也沒有他。
我開始覺得那天晚上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他只是路過,也許他已經回了他的城市,也許他終於想通了——我們之間隔著十年,不是幾顆枇杷糖能填平的。
日子一天一天過。
平淡,安全,像一塊被熨平的布,沒有褶皺,沒有波瀾。
我以為他放棄了。
周六上午,陽光很好。
我穿著睡衣,圾著拖鞋,拎著垃圾袋開門出去。
走廊裡的燈亮著,對門的門開著,搬家工人進進出出,搬著箱子、折疊椅和幾個大紙箱。
我沒在意。
這棟樓經常有人搬進搬出,對門空了快一個月了,終於有人住了。
我把垃圾袋放在樓道拐角的垃圾桶旁邊,轉身要進屋。
“林敘歡。”
裴洛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整個人僵住了。
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腳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手裡的鑰匙硌著掌心,生疼。
走廊裡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和十年前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我慢慢轉過身。
裴洛聞站在對門門口,穿著灰色家居服,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頭發比之前短了一些,像是剛剪過。
他站在那裡,表情很淡,好像他搬來對門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搬家工人從他身后走過,扛著一個沉甸甸的箱子。
他側了側身讓開,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我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腦子裡亂成一團,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間公寓我租了。”他說。
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像在說一件和他、和我、和我們之間那些亂七八糟的往事毫無關系的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十年前一樣,黑的,深的,看一眼就讓人挪不開。
十年前他坐在我后桌,我回頭借橡皮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雙眼睛。
十年后他站在我對門,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說的第一句話是“這間公寓我租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為什麼?”
他看著我。
走廊裡沒有開燈,光從他身后的窗戶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輪廓分明。
他身后的搬家工人還在進進出出,腳步聲雜沓,說話聲嗡嗡的,但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朦朦朧朧的,只有他的聲音是清楚的。
“因為你在對面。”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像是這句話他已經在心裡說過很多遍,說到自己都信了,說到不需要任何修飾。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手裡的鑰匙。
鑰匙齒硌著掌心,生疼。走廊裡的燈管還在嗡嗡響。
搬家工人在催:“裴先生,這個箱子放哪個房間?”
裴洛聞偏過頭,聲音不高:“放臥室。”
很平常的對話。
像他只是搬來這裡的普通鄰居。
可他不是普通鄰居。
我看著裴洛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很好笑。
我換城市,換工作,搬家。
我以為只要我走得夠遠,刪得夠幹淨,就能把他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清除。
可他就在我以為已經安全的時候,搬到了我對門。
“你瘋了。”我說。
裴洛聞沒有否認。
端著咖啡杯,站在那裡,看著我的眼睛。
“也許吧。”
三個字,輕飄飄的。
我看了他幾秒,然后轉身,推門,進屋,砰地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裡打鼓。
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12
裴洛聞搬來對門之后,我的生活變成了一場沒有盡頭的“偶遇”。
周一早上,我推開家門,電梯正好停在這一層。
門打開,裴洛聞站在裡面,靠著電梯壁,像等了很久。
看見我,他側了側身,讓出位置。
我走進去,站在離他最遠的角落。
裴洛聞按了一樓,等我站穩才按關門鍵。
電梯下行,誰都沒有說話。
到了一樓,他按住開門鍵,等我先出去。
我說‘謝謝’,他說‘嗯。’
然后我往左走,他往右走。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快九點才回來。
電梯門打開,走廊裡的燈亮著。
裴洛聞蹲在對門門口,手裡端著一個貓碗。
一只貓蹲在他腳邊,低頭吃糧,尾巴卷成一個問號。
裴洛聞聽見電梯的聲音,抬起頭,看見是我,點了一下頭,繼續喂貓。
我掏鑰匙開門,聽見他在身后輕輕說了一句。
“今天降溫了,多穿點。”
我沒有回頭,抿了抿唇,開門進去了。
周六早上,我去超市買菜。
推著車在貨架前挑酸奶,一抬頭,裴洛聞又在對面。
手裡拿著同款酸奶,看了一眼保質期,放進了購物車。
我推著車繞到另一個貨架,過了一個轉角,他又在前面。
我停下來,裴洛聞也停下來。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中間隔著兩排貨架,超市的燈光白得刺眼,廣播裡放著一首老歌,旋律很輕。
我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裴洛聞。”我冷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到底想幹什麼?”
裴洛聞推著購物車走過來,停在我面前。
超市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
那雙眼睛和十年前一樣,深黑色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又被壓住了。
“我想和你重新開始。”他說。
他一字一頓,像每個字都想了很久,在心裡重復了無數遍。
我笑了一下。
內心就像被針扎了一下,有些酸脹,又有些痛。
眼眶開始發燙,我咬著嘴唇,把那點酸意往下壓。
“重新開始?”我的聲音有些發顫,“裴洛聞,你說‘不熟’的時候怎麼不想著重來?你同意讓我走的時候怎麼不想著重來?你有未婚妻的時候——”
“沈若清不是我的未婚妻。”他打斷我。
我愣住了。
“從來沒有是。”
裴洛聞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
像一把刀,切開了我一直以來以為的那個事實。
不是未婚妻?那她是誰?
那個挽著他胳膊的女人,那個給他送湯的女人,那個在宴會上以未婚妻自居的女人——不是他的未婚妻?
“那你和她……”
我的話被手機手機鈴聲打斷。
我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陸之珩。
我已經很久沒和他聯系了,自從裴洛聞出現在我隔壁后。
正想掛斷,卻不小心按到了接聽鍵,陸之珩溫和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敘歡,我在你家樓下,你不是說想拍照嗎?我給你帶了新的膠片。”
我心思不寧,敷衍道:“我今天沒有時間,下次吧。”
說完,我不等他回應掛了電話。
一抬頭,就見裴洛聞的臉色很難看。
下颌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握著購物車的手指節泛白。
他自然聽到了。
沉默良久,裴洛聞眼底翻湧著晦暗:“不見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也想認識一下,和我競爭的人長什麼樣。”
我抿了抿唇,沒有回答。
推著購物車,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13
從超市回來的路上,裴洛聞一直跟在我后面。
走得不近不遠,剛好在我身后兩步遠。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種感覺,像背上貼了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人發慌。
到小區門口時,我一眼就看到了陸之珩,他站在樹蔭下,手中拿著相機等待著。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怎麼還沒走?
我在超市的時候明明說過“下次吧”,我以為他會明白。
可他還是來了,還站在我家樓下。
我攥緊了購物袋的提手,硬著頭皮走過去。
“你怎麼沒走?”我的聲音比我想的要幹澀。
陸之珩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裴洛聞。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秒,也許兩秒,也許更久。
氣氛一下子很安靜。
左邊是陸之珩,右邊是裴洛聞的影子。
我站在中間,一時不知道該看誰。
正打算介紹時,陸之珩率先開口了:“你是?”
裴洛聞走上前,站在他面前:“裴洛聞。”
陸之珩的眼神動了一下,緊接著,他笑著伸出手:“我知道你,高中時年級第一,那個坐在林敘歡后桌的人。”
他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后來你出國了,她等了你很久。”
聽到這話,我的心頓了頓。
裴洛聞的目光掃向我,眼神裡有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意。
我緊了緊手,想要解釋:“我……”
話剛開口,裴洛聞卻打斷了:“過去的事,是我的錯。”
他看著陸之珩,聲音不高但很穩,“但我不會再讓她等了。”
陸之珩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冷:“裴先生,你不是已經有未婚妻了嗎?”
空氣瞬間凝固。
裴洛聞看著陸之珩,眼神很冷,嘴唇抿著,下颌線繃成一條直線。
“她不是我未婚妻。從來都不是。”
陸之珩挑了挑眉,顯然不信。
“那她是誰?高中同學群裡傳了一年多,說你們要訂婚了。沈若清也在朋友圈發過請柬。”
“那是她的請柬,不是我的。”裴洛聞的聲音冷下來,“商業聯姻是我父親的意思,我從頭到尾沒有同意過。”
陸之珩看著裴洛聞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
過了幾秒,他移開目光,看向我。
“敘歡,這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