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偏頭看著裴洛聞。
他的眼神裡有急切,有不安,還有一種我沒見過的脆弱。
那種脆弱和他平時的樣子完全不同——平時的他冷得像一把刀,現在那把刀上有了裂痕。
我想相信他。
可是“相信”這兩個字,對我來說太重了。
十年前的相信,換來了三天三夜的雨。十年后的相信,會換來什麼?
“我……”我開口,又停住了。
裴洛聞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林敘歡,我說的是真的。沈若清的事,我會處理好。你給我一點時間。”
這一刻,我的心情復雜無比。
但我很清楚,我和裴洛聞之間並沒有未來。
我靜靜看著他,緩緩說道:“你沒必要和我保證,我並不是你的誰。”
話落,裴洛聞的神情變得怔然。
下一瞬,我一字一頓,清晰道:“我只希望,你離我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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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只希望,你離我遠一點。
每個字都清楚,像冬天的冰碴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看見裴洛聞的眼神變了。
那抹希冀的光緩緩熄滅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站在對面的陸之珩也沉默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洛聞,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間留給我們兩個人。
風從小區門口灌進來,吹得花壇裡的冬青葉沙沙響。
我攥著購物袋的提手,指節泛白。
指甲掐進掌心裡,有點疼,但我沒有松開。
沉寂了許久,他終於吐出了一個字:“好。”
說完,裴洛聞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直到他的影子消失在巷口的轉角。
風停了。
花壇裡的冬青葉不動了。
陸之珩走過來,輕輕叫了一聲:“敘歡。”
我沒有應。
我的眼眶開始發熱,但我沒有哭。
不能哭。
是我讓他走的,是我說的“離我遠一點”,他照做了,我應該高興。
可我站在那裡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一塊。
不疼,但是空。
“你還好嗎?”陸之珩問。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他。
“沒事。”我的聲音還算穩,“膠片我先拿上去了,下次再拍。”
我從他手裡接過紙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進了單元門。
身后的陸之珩沒有跟上來。
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
鏡面牆映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但我看見眼眶底下有一層薄薄的潮氣。
挺好的。
這一次,應該一切都結束了。
自那之后,裴洛聞搬走了。
走廊裡沒有了貓碗,沒有了咖啡香,沒有了那句“今天降溫了”。
日子回歸到一種徹底的、幹淨的平靜。
新工作越來越順手。
顧總開始把一些重要項目交給我跟,同事聚餐時會叫上我。
我開始覺得,這座城市終於接納了我——或者說,我終於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了一個沒有他的位置。
直到周一的早會。
顧總把一份合作方案投在屏幕上,語氣裡帶著少見的興奮:“裴氏集團將注資我們公司,對方派副總經理裴洛聞全權負責這個項目。這次合作對我們很重要,各部門務必全力配合。”
裴氏集團。裴洛聞。
我坐在會議桌旁邊,手裡的筆停在筆記本上,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周圍有人在討論,顧總在回答,那些聲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散會后,顧總叫住我:“敘歡,你之前在裴氏做過特助,熟悉他們的流程和風格。這個項目,你來當對接人。”
我的手指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
“顧總,我——”
“有問題嗎?”他看著我,目光平靜。
“沒有。”我說。
“那就這麼定了。下午兩點,裴氏團隊過來開第一次對接會,你準備一下。”
我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裡,閉了一下眼睛。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涼飕飕的,和那天在校門口等他的風一樣涼。
下午兩點,我提前十分鍾到了會議室。
擺好席卡,調試好投影,把打印好的資料一份一份放整齊。
我不想讓他覺得我還在意,也不想讓他覺得我因為他的出現而慌亂。
我只是一個專業的對接人。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我抬頭,對上了裴洛聞漆黑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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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聞看見我,目光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我差點以為是錯覺。
然后他移開視線,走到會議桌對面坐下。
“裴總,這是我們準備的初步方案。”我把資料遞過去,語氣平穩。
他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表情很淡,和在公司電梯裡說“早”的時候一模一樣。
“第三頁的數據有問題,”他抬起頭,看著我,“你們用的是去年的市場分析,今年的還沒更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們會更新。”我說。
他點了一下頭,繼續往下翻。
旁邊的項目經理開始介紹技術方案,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偶爾點頭,偶爾提問。
全程沒有再看我一眼。
會議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散會時,他的助理在收拾東西,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看著我。
“林助理,后續的資料麻煩你今天整理好,發我郵箱。時間節點按剛才會上定的來。”
“好的,裴總。”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會議室。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筆記本已經被攥出了褶皺。
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整理資料。
整層樓只剩下我一個人,日光燈嗡嗡地響。
我把資料匯總成郵件,檢查了兩遍,然后輸入他的郵箱地址。
光標在發送鍵上停了一下。
我點了發送。
手機很快震了。
不是電話,是郵件提醒。
他的回復。
點開,只有一行字:“收到。已確認,明日跟進。”
我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開始收拾東西。低頭的時候,餘光掃到桌角——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盆綠蘿。
葉片翠綠,土還是湿的。
我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不記得是誰放的。
我端著那盆綠蘿看了很久。
葉片上有一滴水珠,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手機又震了。
還是他的郵件。
“林助理,你桌上那盆綠蘿需要澆水。記得加。”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怎麼會知道我桌上有一盆綠蘿?
手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
這一夜,我睡得不太安穩。
一下子夢見高中裴洛聞頭也不回地離開。
一下子又夢見十年后的裴洛聞和沈若清結婚的場景。
不出意外,第二天我起晚了,匆忙叫了一輛網約車
車子拐出小區,開了不到五分鍾。
車身猛地一顛,隨即傳來“嘭”的一聲悶響。
司機罵了一句,靠邊停車,下車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很難看:“爆胎了。姑娘,你得重新叫一輛了,我這兒動不了。”
我下了車。站在路邊,低頭看手機。
早高峰,附近的車都在忙,預計等待時間十二分鍾。
風很大,吹得頭發糊了一臉,裙擺往腿上貼。
手表上的指針一格一格走,再等下去,早會肯定遲到。
我正準備往公交站走,一輛黑色SUV從后面駛過來,停在面前。
車窗落下一半,裴洛聞坐在駕駛座上,偏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掃到路邊的網約車,再掃到癟下去的車胎,沒有問我怎麼了。
“上車。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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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沒動。
見狀,他補了一句:“早會九點,你再不上車就遲到了。”
我咬了咬嘴唇,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暖氣開著,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啟動車,車子平穩地滑了出去。
車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我攥著包帶,指腹摩挲著邊緣的走線,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說。
他先開口了。
“第三頁的數據,你們什麼時候能更新?”
“今天下午。”我說。
“嗯。”
然后就又沉默了。
到了公司樓下,他把車停在路邊。
我推開車門,正要下去,餘光掃到旁邊。
幾個同事正從另一輛車上下來,其中一個我認識,是市場部的小周。
她看見我從車裡出來,目光在我和裴洛聞之間來回了一下,目光有些奇怪。
我關上車門,彎腰看了裴洛聞一眼。
“謝謝裴總。”
裴洛聞沒有看我,車子很快駛離,進入一旁的地下停車場。
我轉身往公司走。
工位上的綠蘿還在,葉片翠綠。
我盯著那盆綠蘿看了幾秒,投入了工作之中。
上午的會開得很順利。
裴洛聞坐在會議桌對面,全程和我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他提問,我回答。
他點頭,我記錄。
就像普通的合作方和對接人。
午休去食堂,我端著餐盤找位置。
小周衝我招手:“敘歡,這邊!”
我走過去坐下,周圍還有三四個女同事。
我剛坐下,她們的話題就停了。
我低頭吃飯,沒有在意。
過了一會兒,坐在對面的小劉開口了:“敘歡,我聽說今天早上是裴總送你來的?”
筷子頓了一下。
“車爆胎了,他順路。”
“哦——順路。”小劉笑了笑,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又有人說:“裴總不是有未婚妻嗎?上次來公司的時候帶過那個女的,挺漂亮的。”
“是啊,好像姓沈吧,家裡挺有背景的。”
“那林姐可得注意點,別被人誤會了。”
我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她們。
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臉上,有好奇,有八卦,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說了,只是順路。”我的聲音很平。
小周連忙打圓場:“哎呀,大家就是隨便聊聊,林姐你別多想。”
然后話題很快轉了,聊起了新出的包包和周末去哪家餐廳打卡。
我坐在那裡,把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吃完,沒再說話。
下午,我去財務部送文件。
走廊上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
剛拐過轉角,迎面碰見兩個別的部門的同事。
她們看見我,笑著打了個招呼。我也笑了笑,點頭回應。
走過去之后,身后傳來壓低的聲音,走廊太安靜了,那些話一字不漏地鑽進了耳朵。
“就是她吧……早上那事聽說了嗎……從裴總車上下來……”
“真的假的?裴總不是有未婚妻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故意的……”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裡,有點疼。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在說什麼?”
我停下來,轉過身。
裴洛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