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7
兩個同事臉色一下子白了。
其中一個張了張嘴,另一個扯了扯她的袖子,兩個人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我問你們,在說什麼。”他又說了一遍。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嗡嗡的聲音。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那兩個同事身上,冷得不像平時的他。
“裴、裴總……我們沒說什麼……”
其中一個終於擠出一句話。
裴洛聞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們,看了幾秒,然后開口。
“林助理今天早上車爆胎了,我順路送她。這件事,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版本。”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像把釘子釘在牆上。
兩個同事連連點頭,快步走了。
走廊裡只剩下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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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他轉過身,看著我。
那雙眼睛和平時在會議室裡不一樣,沒有那麼冷,但也不是那種溫柔。
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會有下次了。”他說。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說“你不用這樣”。
最后我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陸之珩的消息。
“敘歡,我在你們公司樓下,上次你說想試的那款鏡頭我帶來了,方便下來拿嗎?”
我回了“好”,收起手機,走進電梯。
一樓大廳,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地磚上亮得晃眼。
陸之珩站在旋轉門旁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器材包。
看見我,他笑了笑,舉了舉手裡的包。
“正好路過,想著你急用就送過來了。”
我接過器材包,正要道謝,身后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和碰撞聲。
陸之珩臉色一變,猛地伸手拉了我一把。
我踉跄著往旁邊倒去,肩膀撞在牆上,器材包脫手飛了出去。
一輛外賣電動車從身后衝過來,騎手歪歪扭扭地倒在旋轉門旁邊,餐盒撒了一地。
電動車的后視鏡擦著我的手臂飛出去,在地磚上彈了幾下。
如果陸之珩沒有拉我,那輛車會直接撞上我的腰。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后背貼著冰涼的牆壁,雙腿發軟。
陸之珩擋在我前面,側身護著我,手還攥著我的手腕。
“沒事吧?”他聲音發緊。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周圍有人在喊“叫救護車”“別動他”,前臺的小姑娘跑過來,臉色煞白。騎手躺在地上,胳膊上全是血,人群圍了上去。
“林敘歡!”
裴洛聞的聲音從大廳另一頭傳來。
我抬起頭,看見他從電梯裡衝出來,步伐很快,幾乎是跑過來的。
他的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被陸之珩攥住的手腕上。
他放慢了腳步,走過來,站在陸之珩旁邊。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你受傷了?”裴洛聞問。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臂上——那裡蹭破了一塊皮,正在往外滲血。
我低頭看了一眼,這才感覺到疼。
“皮外傷。”我說。
陸之珩松開我的手腕,把器材包撿起來遞給我。
“先去醫院處理一下,感染了就麻煩了。”
裴洛聞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遞過來。
深灰色的,疊得很整齊。
我看了他一眼,接過手帕,按在傷口上。
“我送她去醫院。”裴洛聞說。
“不用了,”陸之珩笑了笑,“我開車來的,正好順路。”
兩個男人同時看著我。
18
我攥緊手帕,按在傷口上,指尖碰到裡面的皮肉,疼得我抿了抿唇。
好半響,我才避開裴洛聞的眼神,輕聲說道:“我跟陸之珩去。”
裴洛聞的目光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他說。
說完,裴洛聞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間讓出來。
陸之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側過身,替我擋住了風,說:“走吧,車就在路邊。”
我跟著他往外走。
經過裴洛聞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高中時一樣。我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停。
陸之珩的車就停在門口的臨時停車位上,他拉開副駕駛的門,站在那裡等我。
我彎腰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透過車窗看見裴洛聞還站在路邊。
他站在那塊被陽光照亮的地磚上,手垂在身側。
陸之珩上車,啟動,駛出停車場。
后視鏡裡,裴洛聞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點,消失在轉角。
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車裡放著很輕的爵士樂,旋律很慢。
我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行道樹。
手臂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手帕黏在皮膚上,撕下來的時候應該會很疼。
到了醫院,陸之珩幫我掛號,陪我在急診室外等。
走廊裡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護士和病人。
他把掛號單遞給護士,走回來在我旁邊坐下。
“你今天嚇到我了。”
我偏頭看他,淡聲安慰他:“我這不是沒事嗎?”
陸之珩坐在那裡,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對面白色的牆壁上。
“那輛車衝過來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你受傷。”
我沒有說話。
陸之珩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很溫和,和第一次在展館門口遞給我咖啡時一樣。
沒有攻擊性,沒有壓迫感,只是安靜地、認真地看著我。
“敘歡,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的心忽然緊了一下。
我別過臉去,看著對面白色的牆壁。
“你的話怎麼這麼多。”我故作輕松地說了一句,語氣盡量平淡,盡量像在開玩笑。
陸之珩安靜地等著,等我自己轉回頭。
走廊裡的燈管嗡嗡響。
有護士推著輪椅從面前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把那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裡,又拿出來,反反復復。
“你說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輕。
陸之珩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敘歡,我喜歡你。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從高中那張照片開始,從你在舞臺上唱歌開始,我就記得你了。這麼多年,一直在記得。”
我攥緊了手裡的手帕。
心中滿是不知所措。
他的話像一把很鈍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往我心口最軟的地方推。
“那次在相親軟件上匹配到你,我以為是個機會。后來知道了你和裴洛聞的事,我不想給你壓力。但今天看見你受傷,我忽然覺得,有些話不說,可能就來不及了。”
說完,他安靜地等著。
等著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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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很安靜。
風從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塊深灰色的手帕,上面有幹了的血跡,還有被我揉出來的褶皺。
“陸之珩。”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很好。”我的聲音有些啞,“你真的很好。溫和,細心,記得我喜歡喝什麼咖啡,知道我喜歡什麼膠片。
“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患得患失。”
陸之珩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但是……”我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陸之珩的眼睛還是那樣溫和,沒有受傷,沒有怨恨,只是安靜地等著我把話說完。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但是,我不能。”
我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聲音很輕:“不是因為你不值得。是因為我的心很小,住進了一個人,住了太久,就騰不出位置了。”
“我想騰。我真的試過。”
陸之珩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嘴角還是彎著。
我壓著嗓子,殘忍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可是騰不出來。”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陸之珩看了幾秒,才說:“是因為他,還是因為你?”
我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都是。”
他點了一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淺淺的,帶著一點釋然,也帶著一點遺憾。
“我就知道。從你第一次提起‘高中同學’時那個語氣,我就知道了。”
陸之珩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在手心裡轉了一下。
“走吧,我送你回家。”
包扎結束后,陸之珩送我回家。
到了樓下,我推門下車,手臂上的傷口被風吹得又疼了一下。
我走了幾步,身后突然傳來他低低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再見。”
我的腳步頓了一瞬,沒有回頭,走進了單元門。
……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早起了半小時。
手臂上的傷還沒好,我特意穿了長袖去公司。
那塊深灰色的手帕我洗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口袋裡。
準備一早悄悄還給裴洛聞。
電梯到了副總辦公區那一層,門打開,走廊裡很安靜。
他的辦公室門半開著,透出燈光。
我走過去,正要敲門,門縫裡看見裡面站著一個人。
沈若清。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扎起來,站在裴洛聞的辦公桌前。
她的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姿態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緊張。
“洛聞,你真的這麼狠心,要取消聯姻?”
裴洛聞坐在椅子上,被沈若清擋著,看不見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冷意。
“我說過了。”裴洛聞打斷她,聲音很冷,“商業合作的事,走正常流程。私事,沒有什麼可談的。”
“你這樣過河拆橋,我爸不會放過你的。”
“你爸那邊我會親自溝通。”
裴洛聞站起來,轉過身,正好看見站在門口的我。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開,落在沈若清身上。
“你先出去。我有工作。”
沈若清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看見了我。
她的臉色變了變,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包,從我身邊走過,高跟鞋的聲音篤篤篤地遠了。
我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疊好的手帕。
裴洛聞看著我,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的手,停了一下。
“進來。”他說。
我走進去,站在他的辦公桌前。
辦公室裡還殘留著沈若清的香水味,栀子花的,濃得有些悶。
我把手帕放在桌上,推過去。
“謝謝。還給你。”
裴洛聞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手帕,疊得很整齊,洗得很幹淨。
他沒有伸手拿。
“放著吧。”他說。
“好。”
說完,我轉身離開。
路過茶水間,我想著去接水,便推開門。
一抬眼,就見沈若清站在裡面。
20
沈若清背對著我,手裡拿著一個紙杯,正在接水。
水聲哗哗的,她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她知道進來的人是我。
因為她的肩膀繃緊了。
我端著杯子,站在原地。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敘歡。”她先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