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的眼眶有些紅,嘴唇抿著,下颌線繃得很緊,模樣有些恐怖地朝我走過來。
“沈小姐,這裡是公司。”
我直直看著她。
“公司又怎樣?”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你怕被人看見?怕被人知道你和裴洛聞的事?”
“我和他沒有事。”
“沒有事?”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來。
她比我高一些,穿著高跟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沒有事,他會為了你和我翻臉?沒有事,他會接你上班?沒有事,你手上會拿著他的手帕?”
我的手指攥緊了杯子。
她靠得很近,栀子花的香水味濃得刺鼻。
茶水間很小,兩個人站在一起,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偷了她東西的小偷。
“林敘歡,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你長得沒我好看,家世也不好,工作也一般。他到底看上你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寫著高高在上,寫著理所當然,寫著“我比你強,你應該讓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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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不想忍了。
“沈小姐,你說完了嗎?”
她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反問。
“你說我長這個樣子,”我的聲音很平,平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家世也不好,工作也一般。你說的都對,我確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但我至少沒有靠家裡施壓,沒有靠未婚妻的頭銜,沒有靠打壓別人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她的臉色變了。
“你說你喜歡他十年,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你。那是他的選擇,不是我的錯。你找錯人了。”
“你——”
沈若清看著我的眼睛,嘴唇在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然后她抬起手——
啪。
那一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我沒來得及躲。
臉偏向一邊,耳朵嗡嗡響,嘴角磕在牙齒上,嘗到了鐵鏽的味道。
我慢慢轉回頭,看著她。
她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指尖發抖:“你這個賤人!”
茶水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裴洛聞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目光落在沈若清身上。
“沈若清!”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沈若清臉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洛聞,我——”
“出去!”他說。
沈若清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恨,有不甘,還有一絲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然后她轉身,快步走出茶水間。門在她身后重重地關上了。
茶水間裡只剩下我和他。
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嗡嗡的聲音。
裴洛聞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他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我的臉。
我偏了一下頭,躲開了。
“不用。”我說。
他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疼嗎?”他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愧疚,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不疼。”我說。
然后側身從他身邊走過,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回到工位,我坐下,打開電腦。
手指還在發抖,但屏幕上光標一閃一閃的。
那盆綠蘿還在桌角,葉片翠綠。
我盯著它,眼眶裡的潮氣終於壓不住了。
但我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不能掉。
手機震了一下。
是裴洛聞的消息。
“臉上的傷,冰敷一下。我車上有冰袋,現在給你送上來。”
我盯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反反復復,最后發了一句:“不用了。裴總,以后工作上的事郵件溝通,私事就不必了。”
21
“不用了。裴總,以后工作上的事郵件溝通,私事就不必了。”
裴洛聞盯著手機上那行字,手指攥緊了冰袋。
他看了許久,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裴總?”助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發公告。”他的聲音很冷。“裴氏與沈家的聯姻,正式取消。所有合作,即日起終止。”
助理愣了一秒。“裴總,這——”
“照做。”
說完,他掛了電話。
……
自那天之后,沈若清沒有再出現過。
裴洛聞似乎也很忙,很久沒在公司看見他了。
這天,我在食堂吃飯。
小周端著餐盤坐過來,手機放在桌上,一邊吃一邊刷新聞。
我低頭喝湯,忽然聽見她“啊”了一聲。
“怎麼了?”我問。
她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屏幕上是一條財經新聞,標題用加粗的字體寫著:“裴氏集團宣布終止與沈氏聯姻,取消所有商業合作。”
我盯著那行字,筷子停在半空。
小周還在說什麼,聲音嗡嗡的,我聽不清。
她的嘴巴在動,但那些字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不到我耳朵裡。
我的目光落在那條新聞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裴氏與沈家的聯姻,正式取消。
所有合作,即日起終止。
“敘歡?敘歡!”小周推了推我的手臂。
“嗯?”我回過神。
“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沒事。”我低下頭,繼續喝湯。
是為了我嗎?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不敢深想。
回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我一下車,剛準備往裡走,手機震了一下,
是裴洛聞的郵件。
附件是項目文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九點會議,請提前準備材料。”
我回了“收到”,鎖了屏,繼續往裡走。
路燈很暗,隔很遠才有一盞。
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路上回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前面拐角處站著兩個人。
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帽檐壓得很低。
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路燈下反著光。
我心髒咯噔一下。
直覺有危險,我腳步停了下來,轉身往另一條路跑。
誰料,腳步聲從身后跟上來,伴隨著辱罵聲。
“臭女人,站住!”
我跑得更快了,心髒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呼吸又急又燙。
突然間,一只手抓住了我的頭發。
頭皮像要被扯掉一樣。
我整個人往后仰,被人拽倒在地。
手掌擦在粗糙的路面上,磨掉了一層皮。
我張嘴想喊,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一股刺鼻的味道湧進鼻腔,我拼命掙扎,蹬著腿,指甲掐進那只手的皮膚裡。
“老實點!”一個粗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另一個聲音說:“快點,車就在前面。”
我的眼淚頓時湧了出來。
“放開她。”
絕望之際,一道熟悉的男聲從身后傳來,
我拼命轉過頭。
裴洛聞站在路燈下,穿著白天的襯衫,領帶松了,袖口卷到小臂。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怎麼找到這裡的。
22
裴洛聞的臉色很難看,下颌線繃得很緊,目光落在那兩個男人身上,像刀。
“少管闲事!”抓著我的那個男人喊了一聲。
裴洛聞沒有回答。
他快步走過來,另一個男人咽了下口水,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衝了上去。
一道亮光閃過,我看見那是一把折疊刀。
心跳驟然收緊。
“裴洛聞!不要——”
話沒說完。
裴洛聞側身躲開了那一刀,反手扣住那個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擰。
刀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個男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另一個男人松開我,衝過去。
裴洛聞被撞倒在地,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路燈的光很暗,我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只聽見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和急促的喘息聲。
我爬起來,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撿起地上那把折疊刀,攥在手裡。
“裴洛聞!”
他沒有回答。
一個人從地上爬起來,跑了。
另一個人也爬起來,跑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夜色裡。
裴洛聞還躺在地上。
我跑過去,蹲下來。
他的手捂在腰側,指縫間有暗色的液體滲出來,在路燈下反著光。
他的白襯衫被染紅了一大片,從腰側往下蔓延,觸目驚心。
“裴洛聞!裴洛聞你看著我!”
我的聲音在發抖,抖得不像自己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很小,小到我幾乎聽不見。
“你沒事吧?”
我愣住了。
都這個時候,他還在關心我。
“我沒事。你別說話,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掏出手機,手指抖得按不準數字。
撥了120,報了地址,掛了電話。
我撕下自己的外套,疊成一塊,按在他腰側的傷口上。
溫熱的液體浸湿了布料,沾了我一手。
“林敘歡。”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弱。
“你別說話!保存體力!”
“有些話……現在不說,怕來不及了。”
我的眼淚掉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
“十年前……不是我不想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風。“我媽把我關在家裡,窗戶釘S,電話線拔掉。第二天天沒亮……他們把我綁上了車。”
“經過學校的時候……我看見你了。你撐著傘,在雨裡來回踱步。”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想喊你。嘴被捂住了。”
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林敘歡,我喜歡你。從十六歲開始……喜歡了十二年。從來沒變過。”
說著,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我嚇到幾乎失語,好半響,才找到了自己聲音:“裴洛聞!裴洛聞你醒醒!你不許睡!你聽到了沒有!”
救護車停在我們面前。
醫生護士衝過來,把他抬上擔架。
我跟著上了車,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涼到我幾乎感覺不到溫度。
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護士在喊什麼,醫生在說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我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裴洛聞,你說過不會再讓我等了。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23
手術室的燈滅了。
門推開,醫生走出來。
我站起來,腿發軟,扶住牆才沒有倒下去。
“醫生,他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那一刀偏離了要害兩釐米,再深一點就不好說了。”
兩釐米。
我的腿徹底軟了,順著牆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得到消息趕來的陸時寒扶我起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ICU的門開著,我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