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手背上扎著針,連著輸液管。
心電監護儀一下一下地響,穩定的,有力的。
他的臉色很白,白到幾乎和枕頭一個顏色。
我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指尖還有溫度。
我的聲音很輕:“裴洛聞,你欠我的解釋,我聽到了。十年前你不是不來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
然后他的手指動了一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力氣很小,小到幾乎感覺不到,但他沒有松開。
我趴在床邊,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輕輕蹭了蹭我的臉頰,像是在擦眼淚。
護士走進來,看了看儀器,輕聲說:“病人需要休息,家屬可以先出去。”
我站起來,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沒有松開。
“他不想讓你走。”護士笑了笑。“那你坐著吧,別說話就好。”
我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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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收攏了一些,像怕我走掉。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想起十年前我在校門口等他的樣子。
想起他被綁上車,從車窗裡看著我,喊不出來。
想起他一個人在國外,找不到我的聯系方式。
想起他搬到我對門,說“因為你在對面”。
想起他遞給我枇杷糖,想起他說“我想和你重新開始”。
想起他衝過來擋在我面前,想起他說“有些話現在不說,怕來不及了”。
“裴洛聞,”我輕聲說,“等你醒了,我有話告訴你。”
他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我在ICU守了一夜。
凌晨的時候,護士來換過一次藥,量了體溫,做了記錄。
我坐在椅子上,頭靠著床沿,半夢半醒。
恍惚間,感覺有人在摸我的頭發。很輕,很慢,像怕弄醒我。
我睜開眼睛。
裴洛聞醒了。
他半靠在床頭,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手指插在我的頭發裡。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彎著。
“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猛地坐直。
“你什麼時候醒的?我去叫醫生——”
“別走。”他拉住我的手腕。力氣不大,但我沒有掙。
我的聲音在發抖:“你睡了多久了?你知道你嚇S我了嗎?”
“對不起。”他說。“讓你擔心了。”
我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伸手擦掉我臉上的淚,手指從颧骨滑到下颌,很輕,很慢。
“你說有話告訴我。”他說。“什麼話?”
我看著他。
走廊裡很安靜,心電監護儀一下一下地響。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
“裴洛聞,我喜歡你。”我的聲音有些啞。“從十六歲開始,喜歡了十二年。從來沒變過。”
裴洛聞看著我的眼睛,眼眶驟然紅了。
“你再說一遍。”他說。
“我喜歡你。從十六歲開始,喜歡了十二年——”
話落,我被他一把拉進懷裡。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林敘歡,我等這句話等了十二年。”
24
裴洛聞在醫院住了兩周。
我每天下班后去醫院,有時候帶湯,有時候帶水果。
他恢復得很快,第二周就能下床走動了。
醫生說那一刀偏離要害兩釐米,是運氣好。
他說不是運氣好,是那個人手抖。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彎了一下。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頭發長了一些,精神好了很多。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深色的毛衣照得發暖。
看見我,他笑了一下。
“走吧,回家。”
我們走出醫院大門。
陽光很好,落在地上亮得晃眼。
他的車停在門口,他拉開副駕駛的門,站在那裡等我。
我彎腰坐進去,他關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馬上啟動車子,而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深藍色絨面,方方正正。
“這是什麼?”我問。
他打開盒子。
裡面不是戒指,是一顆枇杷糖。
透明包裝紙,在陽光下反著細細的光。
“這顆不是買的,”他說,“是我自己做的。做了很多次,只有這顆成功了。”
我接過去,拆開,放進嘴裡。
甜的。
糖紙上寫著一行字,他的筆跡:“等了你十年,不差這一輩子。”
“裴洛聞,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我的眼眶又熱了。
他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淚。
“住院的時候,隔壁床的大爺教的。他說,喜歡一個人就要說出來。不然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那大爺呢?”
“昨天出院了。他老伴來接他的。兩個人加起來一百三十多歲,牽著手走的。”他看著我的眼睛。
“林敘歡,我們不要等到那個年紀。”
“好。”
他啟動車子,駛出醫院。
窗外的陽光很好,行道樹的影子從車窗上一片一片滑過,像翻書一樣。
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是溫熱的,掌心有薄繭。
“你好好開車。”我說。
“嗯。”他沒有松開。
我也沒有抽回來。
車子停在我家樓下。
他沒有熄火,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梧桐樹。
樹葉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往下掉。
“林敘歡,十年前我說高考結束有話告訴你。”
他頓了一下。“后來沒來得及。現在說,晚嗎?”
“不晚。”
他轉過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有光,有期待,有緊張。
和那天晚上在醫院拿出那顆枇杷糖時一模一樣。
“我喜歡你。從十六歲開始,喜歡了十二年。現在還在喜歡。以后也會一直喜歡。”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笑起來。
“裴洛聞,你知道枇杷糖化了之后是什麼嗎?”
他搖頭。
“是甜的。一直都是。”
我傾過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很輕,很短,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他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把我拉進懷裡。
他的手臂收緊,下巴抵在我的頭發上。
他的心跳很快,隔著毛衣都能感覺到。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林敘歡。”
“嗯。”
“謝謝你願意等我。”
“我沒有在等你。”我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
“我只是忘不掉。”
他笑了。
我能感覺到他的胸腔在震動。
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頭發。
“現在不用忘了。”
頭頂梧桐樹葉沙沙響,我躺在他的懷中,無聲感受著此刻的幸福。
這一次我知道,他一直在。
從來沒有離開過。
25
陸之珩最后一次見到林敘歡,是在醫院門口。
他從出租車上下來的時候,看見裴洛聞躺在擔架上被推進急診室。
她跟在后面,手上全是血,臉上的表情是空的。
她沒看見他。他站在柱子旁邊,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
急診室的門關上了。
他站了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是客戶問他什麼時候到。
他回:“改天。”
然后關掉手機,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是想等她出來的時候看一眼,也許只是想在那個離她最近的地方坐一會兒。
走廊裡很安靜,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他認識林敘歡很久了。
高二元旦文藝匯演,他坐在第三排靠右,百無聊賴地試鏡頭。
她唱了一首英文歌,穿白紗裙,戴珍珠頭飾。
他記不住歌名了,但記住了她的聲音。
清清淡淡的,不張揚,像秋天的風。
他舉起相機,按了快門。
那張照片他留了十年。
后來他打聽過她。
知道她坐在一個男生后面,那個男生叫裴洛聞,年級第一。
他見過裴洛聞,在走廊上,在食堂裡。
那個人總是淡淡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他那時候想,林敘歡大概喜歡那個人。
因為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樣。
高中三年,他和林敘歡沒有說過一句話。
不是沒有機會,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藏不住了。
后來讀了大學,學了攝影,去了很多地方。
他以為自己忘了。
直到在相親軟件上刷到她。
她問他是誰,他說:“高中六班的,高二文藝匯演那張照片,是我拍的。”她沒有拒絕他。
他們見了面,看了展,喝了咖啡。
他給她遞咖啡,她笑著說謝謝。
他想,也許這次有機會了。
然后裴洛聞出現了。
他第一次見到裴洛聞站在她身邊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輸了。
他沒有輸給裴洛聞的學歷、家世、長相,是輸給她的眼神。
她看裴洛聞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他形容不上來,但一看就知道。
就像他看她一樣。
后來他聽說裴洛聞脫離了危險,聽說他們在一起了。
他在朋友圈看到她發了一張照片,兩只手交握在一起,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刻著一顆小小的枇杷。
配文只有一句話:“枇杷糖化了。是甜的。”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點了個贊。
他沒有再給她發過消息。
她找到了她要的甜,他不用再去打擾。
工作室的牆上還掛著那張照片。
白紗裙,珍珠頭飾,站在舞臺中央唱歌。
來拍照的客人有時候會問:“這是誰啊?”
他說:“一個朋友。”
客人說:“拍得真好。”
他說:“嗯。”
有一天晚上,他整理舊照片。
翻到一張在醫院拍的。
那天他在走廊上等她,百無聊賴按了一張。
畫面是走廊盡頭的窗戶,陽光照進來,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片翠綠。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那天在茶水間,她說的那句話:“我的心很小,住進了一個人,住了太久,就騰不出位置了。”
他笑了。
那時候他就知道,他從來就沒有機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