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因為陸沉嶼說他有重度潔癖。
所以我連擁抱隔著雨衣,接吻隔著保鮮膜也願意接受。
直到那天,他陪我去打卡災難體驗館。
在灌滿洪水的地下車庫逃生時,不顧小腿抽筋溺水的我。
轉身踩進腥臭的沼澤裡,抱出小我八歲,姐姐去世后由我資助的女孩。
“別怕,不是把你救出來了。”
與此同時,我又嗆一口汙水,終於無力沉入水中。
原來他不是有潔癖,只是他嫌髒的人是我。
1
手背隱隱的腫痛將我喚醒,睜眼是醫院純白的天花板。
意識到吊瓶已經輸完血液開始回流,我急忙按下床頭呼救鈴。
“附近發生了連環車禍,現在忙不過來,先讓你陪床的那兩位家屬幫你拔針。”
護士急匆匆解釋完就掛了電話。
也是這時,我才注意到病房衛生間裡一直有水聲傳來。
細聽,還明顯摻著女生嬌膩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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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下床頭櫃的電視遙控發出響動。
裡面喘聲一滯,沒多久水聲也停了下來。
陸沉嶼從衛生間走出時,氣息還沒完全平復。
許是我神色平靜,他以為我沒有發現,走來自然打開床頭櫃上我最喜歡那家餛飩的外賣蓋。
“睡這麼久,先起來吃點東西墊下肚子。”
因為備注多蔥,連蓋子上都沾滿青綠,我靜靜看著。
或許,一切早就有跡可循。
陸沉嶼一直有個“挑蔥超人”的稱號。
因為我從不吃蔥,所以每次吃飯遇到忘了備注或無法去蔥的情況,他都會手動幫我把蔥挑走。
大二那年他媽重病,在他差點輟學打工前是姐姐拿出自己所有積蓄幫他撐過那一陣。
所以當初在我決定替姐姐養大小箏時,陸沉嶼不僅沒意見,還跟我一起承擔養育小箏的責任。
之前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是從去年開始。
那些持續了九年【一份多放蔥,一份不要蔥】的備注,變成只有一句【多蔥】。
再到陸沉嶼開始記住小箏經期,會提醒奶茶點冰的我記得換成溫的。
以及身上開始帶著皮筋,總會在小箏吃飯前給她遞上。
許是愧疚。
見我久久不語,陸沉嶼嘆氣舀起一個餛飩,遞到我嘴邊。
“因為災難體驗館的事在生氣嗎?”
“你知道我有潔癖,而且工作人員肯定會去救你,但小箏已經哭了......”
明明沒有張嘴。
但不知道為什麼,抵在唇邊的餛飩,還是苦得我舌頭發麻。
我側頭避開,隨后重新回望陸沉嶼。
“剛剛浴室的動靜,我都聽到了。”
病房裡原本維持詭異平靜的氣氛立馬降到冰點,陸沉嶼眼中罕見閃過慌亂。
在他打算說什麼時,衛生間的門再次打開。
林箏走來跳上他背,戳著他后腦勺抱怨:
“都怪你,又不做措施。宋瞳還沒醒吧?反正都得吃藥,不如再去找個酒店玩盡興......”
可能是病房裡氣氛從始至終都很平靜。
所以林箏出來時,像是沒發現我已經醒了,在視線和我對視的瞬間,聲音才戛然而止。
但很快,我就推翻自己的猜測。
因為那雙和姐姐一模一樣的桃花眼裡,根本沒有半點驚訝。
陸沉嶼習慣性拖住林箏大腿的手下意識松開。
病房裡原本詭異的平靜氣氛,降至冰點。
我在陸沉嶼開口前打破平靜。
“陸沉嶼,我們離婚吧。”
沒有發瘋撒潑,也不需要質問為什麼。
沒意義。
因為我丈夫的出軌對象,是為了救我才被S害的姐姐的女兒。
哪怕是我那個前姐夫先來騷擾我。
可姐姐就是為了救我而S,我這輩子都欠林箏的,沒有立場質問。
所以,我選擇退出。
2
陸沉嶼眉頭緊緊皺起。
“宋瞳,你胡說什麼?我們十年的婚姻。”
是啊,10年婚姻,相愛14年。
所以哪怕每次牽手要和陸沉嶼隔著一層一次性手套,忍受路人異樣眼光。
接觸也必須永遠隔著各種塑料或橡膠制品,我也沒有任何怨言。
因為所有人在陸沉嶼這裡都一樣,可現在,那個例外出現了。
像是察覺到我內心所想,林箏收回勾在陸沉嶼腰間的腿,從他背上下來。
“宋瞳,如果你是因為陸沉嶼出軌才介意,那你大可不必。”
因為心中對我有怨,所以林箏從姐姐去世后就再也沒叫過我小姨。
“因為陸沉嶼,也親眼觀賞過你的出軌。”
我不解皺眉。
對面女孩摟著陸沉嶼一只手臂笑得純真,和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惡意有著極強的割裂感。
她的聲音像從地獄傳來。
“一直沒告訴你,去年你為了讓我跑掉,被一群小混混拖進巷子輪番欺辱的時候,我和陸沉嶼,就在巷口正對的那輛車裡。”
像被人兜頭澆了桶冰水,我渾身血液都冷了下來。
更多是心被撕碎般的疼痛和不可置信。
林箏像是對我的反應很滿意。
不顧陸沉嶼的阻攔,繼續說道。
“其實當時陸沉嶼聽到你有威脅就想立馬下車,所以我直接爬到他身上,吻住了他。”
“之后像是在照鏡子,你在車外痛苦沉淪,而我們也在車內糾纏。”
說著,她又衝我笑笑,唇角帶著天真的惡意。
“不過,你選男人的眼光確實不錯,無論有沒有做措施,他都能很好讓我感到歡愉。”
陸沉嶼握上我身側冰涼的手時,手背剛好接住我砸下的眼淚,滿臉心疼。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我直接接觸,可我卻和想象中的興奮大相徑庭。
親人和愛人帶來的雙重背叛,就像在心上硬生生剜走兩塊肉。
林箏像是看不出我的痛苦,又或許我的痛苦才是她真正的養料。
“都到這地步,就一起跟你說了吧。”
陸沉嶼神色一邊,像是猜到她要說什麼。
抓著我的手背青筋暴起,轉頭怒聲呵斥她。
“小箏,你難道要把她逼瘋嗎。”
林箏沒有理會陸沉嶼,挑釁迎上我的視線:
“去年你懷孕后,我離家出走,你撐著先兆流產的肚子找了我三天三夜。”
“最后孩子沒了,我一瘸一拐出現時,你跪在我面前一邊自責一邊扇自己耳光。”
“你以為我是在外面受了苦,但其實那三天我都和陸沉嶼滾在一起。”
說到這裡,她笑了,眼中揚著勝者的得意。
“這次陸沉嶼沒有阻止我,因為他也懷疑,那個孩子,是你和那群混混發生關系后有的。”
“我沒了媽,你沒了孩子,這樣才公平,不是嗎?”
心徹底沉了下去。
陸沉嶼緩慢轉頭對上我的視線。
我突然猛烈掙開他的手,咬著牙,字字泣血:
“是那批隔離套質量出了問題,生產商也發過聲明,你看到了的,陸沉嶼,我跟你解釋過的!”
他躲閃著我的目光,嘆了口氣,將我抱進懷裡。
“如果你想要,我會克服自己,我們可以再要一個孩子,或者試管。瞳瞳,別生我氣好不好?”
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混著情欲的腥甜,以及林箏的氣息。
遲來的惡心感湧上心頭,我猛地推開他,跌坐在地撕心裂肺幹嘔。
陸沉嶼心疼要來扶我,我狠狠揮開他的手。
隨后從地上爬起來。
我要離開,我沒法再跟他們待在一個空間了。
走到病房門口時,陸沉嶼終於反應過來慌忙攔住我。
“瞳瞳!”
我推開,他纏上來。
再推開,他又纏上來。
我幾乎是絕決,渾身發抖:
“別碰我!”
“求你,讓我自己想想!”
從陸沉嶼心疼震驚的眼瞳裡,我看到倒映其中痛苦崩潰的自己。
眼淚大顆大顆砸落。
陸沉嶼終於后退,把門讓出來。
他擔憂而又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有什麼事都給我打電話,我會一直守著手機的。”
我沒有理會,衝出病房。
......
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手機屏幕的光亮直直照出我臉上斑駁的淚痕。
“叮”一聲,購票成功的消息彈出。
此時距離飛機起飛,不足30小時。
3
姐姐去世時林箏還沒成年,所以她的房子一直歸我名下。
好在林箏今年大學畢業,走前剛好可以把房子還她。
我到家推開公寓門時,林箏正好披著一件灰色開衫從廚房走出。
腦中“嗡”地一聲,當初被拖進小巷凌辱的陰影再次將我籠罩。
看見我,林箏眼中的俏皮立馬被恨意取代。
隨即笑起來,展示著她身上的開衫挑釁。
“今天天氣轉涼,借你件衣服披披,應該不會介意......”
不等她說完,我突然瘋了一樣衝過去,撕扯著要脫下她身上的開衫。
“脫下來!”
“滾開!別碰我!”
林箏S拽著我頭發像要把我扯開,可我就像失去理智的惡鬼又一次次纏上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等陸沉嶼從幾步外的廚房跑來時,我臉上都已經掛彩。
“停下!你們在幹什麼!”
林箏沒有理會,抄起手邊的花瓶毫不手軟在我頭上開瓢。
可我就像感覺不到,仍舊SS拽著那件開衫想要把它毀掉。
鮮紅的液體流入我的眼睛,襯得我更像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林箏,你想報復我我沒意見,但你不該用這種方式,如果你媽媽知道你變成——”
“閉嘴!你沒資格替我媽!”
林箏毫不收力的一巴掌把我頭都打偏過去。
右臉火辣辣疼,腦中還有嗡鳴在響。
趁著這個檔口,陸沉嶼終於有機會把我們分開。
見我還想衝上去,他擋在林箏前面狠狠把我推開。
“宋瞳!你發什麼瘋!”
我被推得連退幾步,后腰撞在餐桌上。
我疼得彎下了腰。
他發現林箏脖子上撕扯時拽出的紅印,把人護得更緊,轉頭指著我罵。
“宋瞳,你是不是有病?雅姐祭日剛過,你這時候刺激小箏幹什麼!”
“不就是一件衣服,雅姐為了救你連命都沒了!”
陸沉嶼不給我開口的機會:
“如果只是一件受害時穿的衣服就能讓你這麼激動,那日夜和害S自己母親仇人相處的小箏,豈不是比你更痛苦!”
只是一件衣服?
可當初我見到任何相關事物就會瘋狂求S,一個月進十次icu的時候。
是他心疼發誓會幫我銷毀一切相關事物,並讓那群人付出代價的。
心髒已經痛到麻木。
他確實遵守承諾讓那群人付出嚴重的代價,但只遵守了一半。
或許是因為他的誓言,在林箏的要求面前不值一提。
“證明我都準備好了,明天把時間空出來,我去把你媽的房子過戶給你。”
知道結局難改,我留下這句話后,直接回了房間。
4
因為疲憊,昨晚我連行李都沒力氣收拾。
洗漱后,就倒頭睡到現在。
門外突然傳來林箏一聲尖叫,沒多久,房門被咚地一聲推開。
林箏舉著一只驗孕棒興奮跑進來:
“宋瞳,告訴你個好消息,陸沉嶼要有孩子了,我的!”
陸沉嶼急切從她身后追來,把人緊張護到身后,才開口想要解釋。
我先一步打斷,平靜從包裡翻出昨天下午籤好字的離婚協議。
遞給陸沉嶼。
“字我已經籤了,就當是送你們的賀禮吧。”
男人臉上原本的緊張瞬間變成震驚。
隨后奪過那份協議,聲音帶上難以置信的怒火:
“宋瞳,有些玩笑開一次就夠了,說多了不僅構不成威脅,反而會增加別人的厭煩。”
離婚協議被他揉成團,精準扔進臥室的垃圾桶。
“宋瞳,這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是想用這種威脅手段達到挽回我的目的,那我明確告訴你,這只會把我越推越遠。”
此時距離飛機起飛不足8小時,去了房管局回來我還要收拾行李。
所以陸沉嶼的話我並沒有反駁,等我離開后他再看到離婚協議,應該就能明白我的決心了。
早餐陸沉嶼依舊叫了我和林箏喜歡吃的那家餛飩的外賣,依舊是只記得備注多蔥。
自己挑走蔥花。
陸沉嶼餘光瞥見,才反應過來,愧疚朝我道:
“瞳瞳......”
我無所謂開口,快吃吧,晚出門碰上最高峰會堵。”
之后舀起一顆餛飩送進嘴裡。
很鮮,已經不會再有昨天那種苦到舌頭發麻的感覺了。
過戶手續辦得很快,此時距離飛機起飛不足六小時。
在陸沉嶼詢問宋瞳回家還是去醫院仔細檢查時,我直接轉身離開。
“瞳瞳,你要去哪?”
沒走幾步,就被陸沉嶼發現。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隨后手腕被人攥住。
下一秒,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
隨后世界一陣地動山搖的劇烈搖晃,人群尖叫著朝樓梯口跑去。
“小箏!”
陸沉嶼下意識松開我朝林箏跑去,我被一個壯碩的男人從側面撞倒。
我跌坐在光滑的地磚上,隨著樓梯搖擺,根本沒法站起。
陸沉嶼抱著林箏朝我跑來時,眼中閃著我看不懂的掙扎。
但掙扎只持續不到兩秒。
隨后他沒有任何停頓,決絕從我身旁跑過,頭也不回大喊:
“等我,我把小箏送出去后,馬上回來救你!”
生S關頭,我看著自己丈夫拋下我救走其他女人的一幕,眼中只有平靜。
這樣也好,小箏可以活下來,就算今天自己在這裡葬送,也終於可以把欠她的那條命還了。
我再無顧忌,撐著一旁固定的咨詢臺艱難站起。
抄起牆角滅火器砸碎玻璃,從二樓的窗戶一躍而下。
一瘸一拐遠離樓體的那一刻,身后的行政大樓也徹底倒塌。
地震沒有波及到公寓和機場所在的城南。
我到家迅速收好行李。
登機前,給陸沉嶼發去電子離婚協議。
【協議我已籤字,陸沉嶼,再也不見。】
【還有小箏,你媽媽的事對不起,但以后我只欠她,不欠你了。】
5
陸沉嶼看到短信時,已是下午四點。
他抬手將懷中的女人攬緊,漫不經心說道。
“宋瞳又鬧脾氣了。”
“等下我們先回去一趟,晚上我再陪你去打卡那家空中餐廳。”
他絲毫沒把離婚當回事,反而像想起什麼一樣,笑出聲。
“你說她怎麼就這麼喜歡拿離婚威脅,是吃定我不可能更她離婚嗎?”
“所以一只想拿這個要挾我。”
林箏翻了個白眼,往他懷裡蹿。
“你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幹嘛還回去?”
“下午我要做美甲,你必須陪我去。”
她看似不在意,手卻SS抓著陸沉嶼。
防止他離開。
陸沉嶼沒了辦法,寵溺地笑了。
最后,他撥通我的電話。
準備應付一下,第二天再回去。
可一道冰冷的機械聲在空中響起。
“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已是空號。”
陸沉嶼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不S心地反復回撥。
可無論打多少次,依然是無用功。
一股不安的感覺,瞬間在心口蔓延開來。
他想起之前我提過幾次離婚的場景,不由懷疑那條信息的真實性。
離婚?
難道我是認真的嗎?
我不是吵著一輩子都要纏著他嗎?
陸沉嶼想不通。
身體卻已經下意識作出行動。
他推開林箏要走,卻被林箏從背后抱住。
“你去哪!”
“你不陪我去做美甲?”
“你要為了宋瞳拋下我?”
尖銳的質問聲,在耳邊回蕩。
陸沉嶼從未這樣煩過。
他不由地吼了出來。
“你還想怎麼樣!”
“林箏,你難道看不出來,因為對你媽媽的愧疚,宋瞳已經包容你很多了嗎!”
“試問哪個女人,在碰上自己丈夫的出軌對象時可以那麼平靜,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為了遷就你,我不知道傷害宋瞳多少次!”
“你適可而止!”
陸沉嶼猛地拽開林箏的手,頭也不回走了。
他趕公寓時,迎面撲來一陣冷清。
房子空蕩蕩的,沒有一絲生氣。
“宋瞳?”
他下意識搜尋我的身影。
可直到把整間屋子搜遍,他依然沒有找到我。
待他拉開衣櫃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屬於我的衣服,一件不剩。
他急忙衝向抽屜,企圖發現我留下的證據。
沒有,都沒有!
我所有的證件,伴隨我這個人,一起不翼而飛。
【協議我已籤字,陸沉嶼,再也不見。】
陸沉嶼腦海不受控制地浮現這句。
這是賭氣,還是真的要發生?
他不敢細想。
因為他從沒想過,沒有我的生活。
陸沉嶼僵在原地。
想起今早他又一次忘記給我備注餛飩去蔥時,我自己平靜挑出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