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崔太太連忙笑著勸:「沈太太,讓她們姐妹倆說說話吧,有誤會說開就好了。」


安伯母用眼神和我確認。


見我點頭,才和崔太太她們離開。


人散盡了,只剩我們兩個,姐姐終於開口。


「在在,你還在怪我和哥哥嗎?」


怪他們嗎?


怪的吧。


只是——


「你今天來,就為了問這個?」


她苦澀一笑,從桌上端起兩杯茶,遞來一杯給我。


「我是來道歉,勸你回家的。」


「在在,我知道你和沈墨的事上,我和哥哥都過激了。但事情過去這麼久了,我們都希望你能回來。這杯茶——希望能原諒我。」


我搖搖頭,沒接。


「那裡已經不是我家了。」


姐姐是個輕易讓人心疼的女人。


她攥緊裙擺,垂下眼,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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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強忍難過。


過了好一會兒,她先喝了其中一杯。


又把另一杯遞過來。


「家不願意回,那……茶,能喝嗎?」


「就當我向你賠罪了。」


緊盯著她的臉。


我忽然意識到,我好像從來沒有認清過她。


明明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姐妹。


做不到至親就算了。


竟然……要走到這一步嗎?


原本,我打定主意不難過的。


可實在忍不住。


也實在想不出答案。


對上她殷切的眼神。


我終究接過茶杯,仰頭。


「好。」


18


我有些暈了。


回到剛才的位置,安靜坐了片刻,就伏倒在桌上。


姐姐腳步輕輕地走過來,喚我:「在在?」


見我閉著眼,一連幾聲都沒動靜。


她將我扶起來。


「在在,你不舒服嗎?樓上有房間,我帶你去休息。」


她一直身體不好。


有時候多吹一場風,都要咳嗽。


我從不知道,她的力氣竟這樣大?


大到扶著一個「醉醺醺」的我,腳步也沒有亂過。


她將我扶上電梯,刷卡帶進房間。


放我躺好,她很快離開。


我沒「醒」。


繼續閉著眼睛。


果然,另一道腳步聲很快響起。


房門也再次打開。


「在在?」


門關上了。


是崔頌。


他在床邊停下。


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在在?」


他又喚了我一聲,熾熱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然后走近一些,朝我伸出手來。


而我,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我的一瞬間,猛地睜開眼。


四目相對。


崔頌動作一僵,尷尬地停下。


「原來你醒著。」


我坐起來。


「如果我沒醒,你要做什麼?」


「聽姐姐的話,非禮我嗎?」


19


崔頌的眉一下子就皺起來。


「怎麼可能?」他著急反駁,「我怎麼可能做那種齷齪事,而且靜怡是你姐姐,她怎麼可能讓我那樣做?」


他不信。


我也不和他辯駁。


我站起來,離他遠遠的,戒備地問他:「那你為什麼來這裡?」


像被我冰冷的語氣刺痛,他怔了一下。


幾次欲言又止。


他嘆了口氣:「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有送那條手鏈,結果會是什麼樣?」


「你還會賭氣和沈墨在一起嗎?我和你,還會不會走到不相往來的這一步?」


「我想了很久,得不到答案,竟……竟然有些后悔。」


他沒有繼續說他后悔什麼。


緊盯著我的眼睛,如有深潭翻湧。


仿佛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我是被迫。


「在在,你是真的想和沈墨在一起嗎?」


「本來要和你聯姻的人是我,如果你只是和我賭氣,我、我可以……」


「不是賭氣。」


我打斷他。


上一次他問,我沒有力氣回答。


這一次,我回望著他的眼睛。


回答很認真。


「我很喜歡沈墨。」


崔頌表情一痛,聲音忽然沙啞。


「為什麼?什麼時候?」


「我呢?你不是……一直看著我的嗎?」


對啊。


我一直看著他。


所以我看見他讓林伯母上門,來聊他和姐姐聯姻。


看見他精挑細選為姐姐買項鏈、買手镯,而我的生日,卻只隨手給我一個贈品。


我還看見絕境時他下意識選擇姐姐,看見他見姐姐第一面后,從此再也沒有在意過我。


「崔頌,明明是你變了心,卻從不和我說清楚。」


「你既喜歡姐姐,又享受我圍著你轉,你和他們一樣欺負我,但沈墨……」


我頓了頓。


「沈墨從不拿我和任何人比較,任何時候他都會選我,只選我。」


「所以我從不是賭氣,也沒有被迫。」


以前,我話不多。


實在委屈了,崔頌問起,才抱怨幾句。


大約從沒聽我一口氣說過那麼多話。


崔頌怔怔地看著我,仿佛才認識我。


我卻不想再與他口舌,走到門口。


「崔頌,你不是不相信姐姐會害我嗎?」


「你看,門打不開了。」


門從外面被人鎖上。


打不開了。


崔頌如夢初醒地衝過來,確認當真打不開。


終於信了兩分我的話。


「在在,我……」


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話。


令他瞬間臉色煞白。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門猛然被人踹開。


「在在!」


來人聲音慌張,帶著后怕。


是今天應酬沒來的沈墨。


20


我從沒見過這樣慌張的沈墨。


平日裡,那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


這會兒額頭氤著一層薄汗,眼底也泛著紅。


他握住我的肩上下打量。


而我隔著衣裳,竟感覺到他的手在抖。


那輕顫的力道,讓我的心口忽然痒痒的。


「沈墨,我沒事。」


我彎了彎眉,安慰他。


他松了一口氣。


這才放心下來,表情一沉,轉身一腳踹在崔頌的腰窩。


崔頌被踹倒,想要站起,卻被沈墨踩住胸口。


咔嚓一聲細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斷了。


崔頌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而沈墨,半分要挪開腳的意思都沒有。


「崔頌,你好大的膽子。」


他的語氣不算兇,很輕。


但他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冷。


我卻一點不怕。


相反,安心極了。


「沈墨。」我輕聲喚住他,「足夠了。」


沈墨又一次用力,聲音委屈極了。


「可我覺得不夠。」


但再踹下去,崔頌就S了。


「要不,先把他關去隔壁房間吧。」


和他在一起三個月,我已經學會像他那樣思考了。


我知道,今天我有兩條路。


一條是現在走,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另一條是留下來,等姐姐帶人來,等著看她究竟想做什麼。


而我……


一開始就選的第二種。


……


大概是默契吧。


僅一瞬,沈墨便明白我的決定。


他總是相信我,也沒有問我為什麼。


將崔頌關去隔壁,他又回來關好門,陪我坐著、等著。


並沒有等很久。


院外很快就響起腳步聲和說話聲。


「安太太,妹妹她就在這個房間休息。」


門打開,江靜怡說出她準備很久的話。


「你們在做什……」


尖銳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清了屋裡的情形。


因為太驚訝,她脫口而出:「沈墨,怎麼是你?」


沈墨抬眼,冷冷地看著她。


「為什麼不能是我?」


又看向被她故意引來的安伯母和崔太太一行人。


「媽,有人給在在下藥。」


安伯母更利落。


想都未想便打電話喚來保鏢。


冷聲吩咐:「先把她看住。」


21


姐姐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幾個保鏢困住了。


保鏢們很有經驗。


捆人的同時,立即調了監控。


從監控中她偷偷摸摸扔東西的垃圾桶裡,翻出一個小瓶子。


「聽說江先生大學是學法的,打電話請他來。」


「今天我倒要看看,這案子他看得明白,還是看不明白?」


安伯母動了怒。


立即有人給哥哥打去電話。


還有人報了警。


警察先來。


哥哥到的時候,警察剛初步辨清瓶子裡剩餘的液體。


「這是聽話水,主要成分是 y-(),屬於強效中樞神經抑制劑,是國家管控藥物。」


哥哥看看被銬住的姐姐,又看看我。


很快捋清前因后果。


只是,他不信。


「在在,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她、她是你姐姐啊……」


我躲在沈墨身后。


聽沈墨替我說:「是不是誤會,等去警局審一審就知道了。」


一聽要去警局,哥哥皺緊眉頭。


而姐姐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立即就哭了。


「憑什麼……江在在,憑什麼你的運氣這樣好?憑什麼所有好東西都是你的?」


「你搶走爸爸,搶走哥哥,搶走我的好婚事,為什麼跟媽媽去海市的人不是你?為什麼明明是我先遇見的是沈墨,到頭來和他在一起的人人卻是你呢?太不公平了……」


她哭得好大聲。


宣泄藏在心裡多年的不滿。


哥哥好像第一次聽她說心裡話。


不知道是震驚她並未否認罪行?


還是震驚她的想法?


竟然愣住了。


我還好。


意外有,但不多。


也不難過,只是心口酸酸的。


我不明白。


「姐姐在海市,難道什麼都沒有嗎?」


明明她有媽媽陪著,有媽媽照顧,我沒有。


明明媽媽很有錢,也愛她,什麼都順著她。


而我就算想媽媽,也只能每天寒暑假能見到。


明明她回京后,哥哥偏心她,崔頌喜歡她。


而我……


「我不是,什麼都沒有嗎?」


在遇到沈墨之前。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啊。


22


事已至此,一切明了。


我實在不想看姐姐。


也不想再看從震驚中逐漸回神,表情漸漸愧疚的哥哥。


拉拉沈墨的手,示意我想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沈墨在,我總是安心的。


他握住我的手,溫柔地同我笑,我很安心。


他帶我離開前,叮囑安伯母這件事一定要妥善處理,我很安心。


哥哥追上來,有他擋在我身前,我也很安心。


「在在……靜怡自小身體不好,我只是、只是想補償她。」


「她是你姐姐,你能不能、能不能算了?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而沈墨冷哼。


「一家人?補償而已,明明有很多種方式,你為什麼偏偏選擇委屈在在呢?」


「捫心自問,那些包包、禮服,你當真勻不出一件?不能多買一件嗎?你們生S關頭逃命,當真不能多帶一個嗎?」


這話將哥哥問住了。


……


是啊?


為什麼?


他為何從沒發覺,在在會委屈呢?


江陸停愣愣地想。


仔細回憶起來,竟一時找不出答案。


只能想起每次在在規規矩矩地喚他:「哥哥。」


在在小他五歲,他們雖不算特別親昵。


但在在小時候,他輔導她作業,她會很認真地聽,規矩地回答:「哥哥,我明白了。」


他問她是否吃飽穿暖,她也規矩地回答:「哥哥,我很好。」


可靜怡不一樣。


靜怡會同他說:「哥哥,我在海市好孤單,我好想你和爸爸,這些年我過得很難熬。」


會委屈:「如果我也像在在一樣,從小在京市長大就好了。」


和靜怡相比。


在在太懂事了。


懂事到他罰不許回家,她會乖乖蹲在門外。


他讓她不許哭,她就再沒流過眼淚。


甚至露營……他丟下她,她也一次沒有來哭訴。


他,竟然是這樣,漸漸忽略在在的嗎?


仿佛被一雙大手慢慢攥緊。


江陸停的心口,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


23


我沒有看表情難看的哥哥。


呆呆地看著沈墨。


本來,我沒想哭的。


可沈墨的話,卻仿佛鵝毛輕輕拂過心口。


讓我鼻尖酸澀,忍不住眼眶發熱。


還好。


我忍得住。


再聽哥哥聲音沙啞地道:「在在,我……我沒想過委屈你,我只是……


我也能平靜地打斷他。


「就當你沒有想過委屈我吧,你只是認為,姐姐配得上只有一件的高定裙子,配得上所有的包包首飾,而我,什麼都配不上而已。」


「哥哥。」


我頓了頓。


如釋重負地笑了笑。


「這應該是我最后一次喚你哥哥吧。」


「我不想算了,也不想原諒你們。」


「你和姐姐……我都不要了。」


24


出了酒店,我和沈墨回了家。


京市下過大雪,銀裝素裹。


沈墨的手裹著我的手,一路回家,我一點都沒有覺得冷。


可沈墨卻不太高興似的。


他都不笑了。


進了屋,脫了外套。


他沉默片刻。


聲音也不像剛剛在酒店那樣暖和。


「在在,你姐姐今天的行為,應當會判徒刑,江家出了這樣的事,你哥哥的公司……估計也大難臨頭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表情。


可能因為不在意,就能變得鐵石心腸吧。


我並沒有難過。


只是點點頭:「好。」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今天你太危險了,如果我沒有及時來,如果崔頌真的對你起什麼歹心思,你怎麼辦?」


頓了頓,他又悶悶地道:「他在隔壁應該都聽清了,如果他以后再纏著你,怎麼辦?」


他話中的酸味好濃,我一下子就聞到了。


又是我從沒見過的沈墨。


原來強大如沈墨,也會不安,會忐忑嗎?


像被棉花塞滿,我胸口的位置突然滿滿當當。


「我很厲害的,我識破了。」


「你放心,他不會纏我的,因為我馬上就要結婚啦。」


我忍不住鑽進他懷裡。


「再說了,今天我膽子變大,因為我知道安伯母會相信我,你也會相信我。也知道你看見消息,會很快來救我。」


喝了江靜怡的茶,坐回位置上時,我給他發了消息。


從沈墨懷裡探出頭來,我笑得狡黠。


「你也是秒回星人。」


「沈墨,我這算狐假虎威,有恃無恐嗎?」


……


看著自己懷裡毛茸茸的腦袋。


沈墨心底的那點小酸澀瞬間煙消雲散。


他想起第一次聽在在哭時。


她說。


「那是哥哥給姐姐的禮服,我是不是不該看呀?」


「崔頌只是讓我讓讓姐姐而已,姐姐又不是別人,我卻這樣難過,我是不是太壞了?」


怎麼會有人,連哭的時候都在自責,懷疑自己呢?


當時,他想。


不過現在好了。


……


「不算,算你長大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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