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幾個太監把她堵在屋裡,慘叫聲從天黑響到天亮。
我守在門外,沒走,也沒敢哭出聲。
她臨走前把我拉到跟前,說了一番話。
我那時太小,有些字還不認識,但我全記住了。
打那以后,冷宮多了個瘋瘋癲癲的小皇女。
見人就笑,笑得沒心沒肺,有時候突然坐在地上扯自己的頭發,有時候追著宮牆上的影子喊阿姐。
大家都說,這孩子廢了。
沒人知道,我每天夜裡,都在寫一個名字。
01
阿姐S那年,我三歲。
幾個太監把她堵在屋裡。
慘叫聲從天黑,一直響到天亮。
我守在門外,沒走。
也沒敢哭。
因為阿姐說,眼淚在這吃人的宮裡是最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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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慘叫聲停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
阿姐走了出來。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宮裙,被撕得粉碎。
上面全是血。
她臉上沒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個窟窿。
她沒看我,徑直走向了院裡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阿姐。”
我小聲地喊她。
她身體一僵,慢慢地回過頭。
看到我,她空洞的眼睛裡,才流露出些許光亮。
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跑過去,抱住她的腿。
她的腿在抖,抖得厲害。
她蹲下身,把我拉到跟前。
“微微,聽著。”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了的鼓。
“從今天起,忘了阿姐。”
“你要活下去。”
“活得像條狗,也要活下去。”
我看著她,眼眶瞬間紅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揉得皺巴巴的布。
布上,是用血寫下的一排名字。
王晉。
劉成。
李玉。
還有幾個字,被血汙浸染,看不清了。
“記住他們。”
“用一輩子去記住。”
“阿姐沒本事,阿姐只能走到這了。”
“微微,我們的仇,你來報。”
她把布塞進我的手心。
布上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濃重的血腥味。
我那時太小,有些字還不認識。
但我SS地盯著,把那些筆畫,刻進了腦子裡。
她說完,站起身。
最后摸了摸我的頭。
“去吧,躲到床底下去,天黑之前,別出來。”
我聽話地松開手。
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棵老槐樹。
她把一根白綾,搭在了粗壯的樹杈上。
風吹過,白綾輕輕飄蕩。
像阿姐跳舞時,飛揚的衣袖。
我轉身,跑回屋裡,鑽進了床底,捂住耳朵。
但我還是聽到了外面傳來的一聲悶響。
還有宮人們驚慌的尖叫。
我沒有哭。
我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床底的黑暗。
黑暗裡,仿佛能看到阿姐的臉。
她笑著對我說。
微微,活下去。
打那以后,冷宮多了個瘋瘋癲癲的小皇女。
見人就笑。
笑得沒心沒肺。
有時候突然坐在地上,自己扯自己的頭發。
有時候追著宮牆上的影子,一遍一遍地喊阿姐。
大家都說,這孩子親眼看到阿姐上吊,嚇瘋了。
廢了。
沒人知道。
我每天夜裡,都在用指甲,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刻著那幾個名字。
王晉。
劉成。
李玉。
一筆一劃,都帶著血。
02
我在冷宮裡,瘋了五年。
從三歲,到了八歲。
五年時間,足夠讓所有人都相信,九皇女楚雲微,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一個傻子。
一個毫無用處的廢人。
這很好。
瘋子和S人,是這皇宮裡最安全的兩類人。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院子裡曬太陽,對著螞蟻說話,或者追著自己的影子傻笑。
宮裡的份例,總是被人克扣。
送來的飯菜,常常是餿的。
給我送飯的小太監叫小豆子,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飯碗扔在地上,看我趴在地上像狗一樣去舔。
然后和旁邊的宮女們一起,發出刺耳的嘲笑。
我不在乎。
我真的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把混著泥土的飯菜一點點吃掉。
活著。
阿姐說,要活下去。
只有活著,才有機會。
今天,小豆子又來了。
他把一個黑乎乎的饅頭扔在我腳邊。
“小瘋子,吃吧。”
他尖著嗓子笑。
我看著地上的饅頭,沒動。
我抬起頭,衝他傻笑。
“嘻嘻,哥哥,你頭上有個角。”
小豆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胡說什麼!”
“真的,兩個角,像牛一樣。”
我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
周圍的幾個宮女笑得花枝亂顫。
小豆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覺得在宮女面前失了面子,惱羞成怒地朝我踢了一腳。
“你個瘋子,找S!”
我抱著頭,在地上滾了一圈,躲開了他的腳。
然后我爬起來,像只被激怒的小獸,猛地撲過去,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嘗到了血的腥甜。
“啊!”
小豆子發出S豬般的慘叫,用力地甩著手。
我S不松口。
直到他另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我才感到一陣窒息,松開了嘴。
他把我狠狠地掼在地上。
我的后腦勺磕在青石板上,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你敢咬我!我打S你這個小賤種 !”
小豆子捂著鮮血直流的手腕,眼睛都紅了。
他抬起腳,就要朝我身上踹。
“住手!”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小豆子動作一頓,不耐煩地回頭。
“誰啊?敢管咱家的事?”
院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灰色舊袍子的老太監。
他頭發花白,滿臉褶子,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正在掃地上的落葉。
是這冷宮裡另一個“活S人”,魏公公。
“魏老頭,我勸你別多管闲事。”小豆子惡狠狠地說。
魏公公沒看他,只是低著頭,慢慢掃著地。
“御膳房的張公公,前兒個丟了只玉扳指。”
他慢悠悠地說。
“聽說,是賞給一個在冷宮當差的小徒弟了。”
小豆子臉色一變。
魏公公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扳指,可是貴妃娘娘賞給張公公的。張公公嘴上不說,心裡可記掛著呢。”
小豆子的冷汗下來了。
他色厲內荏地瞪了我一眼。
“算你走運!”
說完,便捂著手腕,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魏公公繼續掃著地,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牆角,撿起一塊被雨水衝刷得黑亮的木炭。
這是我的寶貝。
我衝著魏公公的背影,咧開嘴,露出一個天真又詭異的笑。
然后我拿著木炭,跑到牆邊,開始塗鴉。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我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摸到我白天藏好的那塊木炭。
借著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的稀疏月光,我在冰冷的牆壁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這些年,我靠著撿別人丟掉的舊書,已經認全了字。
牆上,密密麻麻,全是一個叫王晉的名字。
他是御前的大太監,父皇面前的紅人。
也是阿姐血布上的第一個名字。
更是當年,帶頭闖進阿姐屋裡的那個人。
我寫著,寫著,木炭在指尖碎裂。
指甲磨破了,混著炭灰和血,在牆上留下更深的印記。
03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小豆子再也不敢來找我的麻煩。
偶爾在路上碰到,他也只是遠遠地躲開,眼神裡充滿了畏懼。
我知道,是魏公公的話起了作用。
這個在冷宮裡掃了幾十年地的老太監,知道的秘密,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他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表面平靜,內裡卻藏著幽深的寒意。
我依然每天裝瘋賣傻。
但我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落在他身上。
他在觀察我。
我也在觀察他。
我們像兩只在黑暗中對峙的野獸,都在等待對方先露出破綻。
直到那天,我正在院子裡玩泥巴,把自己弄得像個小泥猴。
魏公公掃著地,慢慢地掃到了我身邊。
他沒有停。
只是在我身邊經過時,一個東西從他袖子裡掉了出來。
是一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白白胖胖,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他像是沒發覺,繼續往前掃去。
我盯著地上的包子,咽了口唾沫。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肉味了。
但我沒動。
我只是看著那個包子,嘿嘿地傻笑。
魏公公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我。
“不吃嗎?”他問,聲音沙啞。
“嘻嘻,石頭,不能吃。”我指著包子,口齒不清地說。
魏公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瘋子。
更像是在看一件可以估價的貨物。
他沒再說話,撿起地上的包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放回了袖子裡,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他不再試探我。
我也仿佛忘掉了這件事。
我們之間,又恢復了那種詭異的平衡。
直到一個月后的深夜。
我正在牆上寫下“王晉”這個名字的第一百遍。
身后的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是誰。
“寫得不錯。”
魏公公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比宮裡那些念書的皇子,寫得還有力道。”
我手一抖,木炭掉在了地上。
我慢慢地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我沒有再裝傻。
五年的偽裝,在這一刻被撕破,我反而感到一種輕松。
“公公深夜到訪,有何指教?”
我的聲音因為長久不正常說話,有些幹澀,卻異常平靜。
魏公公似乎笑了一下。
“沒什麼,只是來看看九皇女的字,練得怎麼樣了。”
他走到牆邊,看著滿牆的名字,嘖嘖稱奇。
“王晉……好名字。如今可是御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能想到,他當年,也只是個在冷宮裡倒夜香的呢?”
我心裡一動。
“你認識他?”
“何止認識。”
魏公公轉過頭,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是刻骨的恨意。
“咱家這條腿,就是拜他所賜。”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我這才注意到,他走路一直有些跛。
“你想報仇?”我問。
“想。”他答得幹脆。
“我也想。”我說。
我們兩人,在黑暗中對視。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魏公公笑了。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油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