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魏公公說。
“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
我等了五年,不在乎再多等七天。
“這幾天,你安分些,不要再出去了。”
魏公公叮囑道。
“王晉雖然沒發現你,但他生性多疑,丟了賞給下人的衣物,總會起疑心。”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得住氣。”
我點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我恢復了那個瘋瘋癲癲的九皇女形象。
每天在院子裡追著自己的影子跑,或者坐在槐樹下,對著空氣說話。
宮裡,卻因為一件事,變得暗流湧動。
太子“病危”了。
宗人府傳出消息,說太子殿下已經水米不進,氣若遊絲,恐怕就在這幾日了。
父皇震怒,連著幾日都宿在坤寧宮,安慰傷心欲絕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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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還下旨,說要親自去宗人府探望。
這一下,可急壞了某些人。
貴妃在自己的宮裡,摔了最心愛的玉如意。
三皇子也整日往王晉的住處跑,兩人不知在密謀些什麼。
......
“皇后娘娘的棋,走得很高明。”
魏公公在夜裡,對我說道。
“她這是在逼皇上做選擇。”
“也是在逼王晉他們,露出馬腳。”
“我們要做什麼?”我問。
“等。”
魏公公的眼睛,像一口古井。
“等他們自己,把刀遞到我們手上。”
第七天晚上,那把偽造的鑰匙到了。
它和我在軟泥上留下的印記,一模一樣。
甚至連上面的一些細微劃痕,都偽造得天衣無縫。
“宮外的鎖匠說,這把鑰匙,開的不是普通的鎖。”
魏公公把鑰匙交給我。
“鎖芯裡,有三層變化。”
“這把假鑰匙,只能用一次。”
“一次之后,鎖芯就會因為錯位而徹底卡S。”
“再也打不開了。”
我握著這把只有一次機會的鑰匙,手心全是汗。
“王晉的私宅,在宮外朱雀大街的盡頭,一座三進的院子,門口掛著‘李府’的牌子。”
魏公公將一張畫好的地圖遞給我。
“他每個月十五,都會出宮去那裡住一晚。”
“明天,就是十五。”
我蹙眉道:“我該怎麼出宮?”
“李玉會安排好一切。”
15
夜色如墨,將整個皇宮都吞噬。
明天,就是十五。
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棵老槐樹的輪廓。
它的枝椏在夜風中搖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幹枯的手。
魏公公坐在我的對面,正在用一塊軟布,反復擦拭著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很薄,鋒利異常。
“這是宮外那人,送鑰匙時一並帶來的。”
“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你帶在身上防身。”
他把匕首遞給我。
我接過來,入手冰涼。
“李玉那邊,都安排好了。”
魏公公的聲音很低。
“明天一早,他會安排一輛運送泔水的車出宮。”
“那是宮裡最髒最臭的地方,守門的侍衛,向來都是捏著鼻子揮手放行,絕不會細看。”
“車裡,會有一個特制的幹淨木桶,足夠你藏身。”
我點點頭,把匕首藏進靴子裡。
“王晉的私宅,守衛森嚴嗎?”
“森嚴。”魏公公道,“都是他從軍中挑選出來的親信,個個心狠手辣。”
“不過,宅子是他用來享樂和密會的地方,為了掩人耳目,正門看著和普通富戶沒什麼兩樣。”
“后院的圍牆,有一處因為靠近一棵老樹,樹根常年拱動,牆體有些松了。”
“那是唯一的缺口。”
他說著,把那張畫好的地圖,又在我面前鋪開,指著其中一個角落。
“進去之后,不要走正堂,穿過西邊的抄手遊廊,直接去書房。”
“暗格就在書房那副‘猛虎下山’圖的后面。”
“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
我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書房,目光堅定。
“我明白。”
天剛蒙蒙亮,一輛散發著惡臭的泔水車,就停在了冷宮的后門。
李玉沒有親自來,派了他最信得過的一個小太監。
那小太監見到我,連頭都不敢抬,指了指車上一個蓋著蓋子的巨大木桶。
我沒有猶豫,屏住呼吸,跳上車,鑽進了那個木桶裡。
木桶裡很幹淨,甚至還鋪了一層柔軟的幹草。
蓋子合上的瞬間,我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惡臭從木桶的縫隙裡拼命地鑽進來,燻得我幾欲作嘔。
我咬著牙,一動不動。
車子開始顛簸著前行,我聽到了宮門處侍衛不耐煩的呵斥聲。
“快走快走!臭S了!”
車輪碾過宮門的門檻,我整個人都跟著震了一下。
我出宮了。
在朱雀大街的某個偏僻巷口,車子停了下來。
我從木桶裡爬出來,貪婪地呼吸著外面並不算清新的空氣。
趕車的小太監把一個包袱遞給我,裡面是一身普通的少年郎的衣服。
“主子讓奴才轉告您,萬事小心。”
說完,他便駕著車,匆匆離去。
我換好衣服,按照地圖的指引,來到了那座掛著“李府”牌匾的宅子外。
我繞到宅子后面。
一堵高牆和一棵幾乎要將牆體擠裂的老樹。
我身手敏捷地爬上樹,借著粗壯的樹幹,翻身跳進了院子裡。
院內空無一人,安靜得有些詭異。
我按照魏公公的指示,貓著腰,貼著牆根,迅速穿過抄手遊廊。
書房的門窗都緊閉著。
我繞到窗下,從懷裡取出一根細細的鐵絲。
這是魏公公教我的本事。
沒過多久,窗戶的插銷,被我輕輕地挑開了。
我閃身進入書房,一股陳腐的墨香和名貴木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迅速地掃了一眼,找到了牆上那副氣勢洶洶的“猛虎下山”圖。
圖后面,就是我的目標。
我沒有立刻行動。
王晉隨時都可能回來。
我環顧四周,最后,躲進了牆角一個巨大的紫檀木雕花衣櫃裡。
我從櫃門的縫隙裡,SS地盯著那副猛虎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終於傳來了馬車的聲響。
16
腳步聲由遠及近,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王晉走了進來。
他脫下了在宮裡那身顯眼的太監袍,換上了一身華貴的錦緞常服。
臉上帶著幾分酒后的紅暈,顯得心滿意足。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欣賞著自己的收藏。
“哼,楚家這天下,坐不了多久了。”
他拿起一方名貴的砚臺,自言自語。
“等三皇子登基,我王晉,就是開國的第一功臣。”
“到時候,什麼國公侯爺,還不是任我挑選。”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對權力的渴望和病態的幻想。
我躲在衣櫃裡,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義父。”
三皇子!
三皇子從門外走進來,臉上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陰沉。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他開門見山地問。
“殿下放心。”
王晉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
“宗人府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
“廢太子那碗‘續命湯’,每天都準時喝著呢。”
“太醫去看,也只會說他心力交瘁,油盡燈枯。”
“父皇就算再想護著他,也拗不過天命。”
三皇子冷笑一聲。
“天命?這天命,還不是人說了算。”
“我那個好皇姐,楚雲秀,當年不就是不信命,才落得個懸梁自盡的下場麼。”
王晉聽到這個名字,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
“殿下說的是。那長公主,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當年,她要是肯乖乖聽話,嫁去北狄和親,為殿下您鋪路,又何至於此?”
“奴才也是奉命行事,誰讓她敬酒不吃吃罰酒呢。”
“她S前那晚,叫得可真是慘。那身段,嘖嘖……”
衣櫃裡,我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掐進了肉裡。
鮮血順著掌心流下,我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痛。
原來,阿姐的S,不止是幾個太監的施虐。
背后,還有三皇子的影子。
他們為了讓他登上太子之位,竟想把阿姐送去和親。
阿姐不從,他們便痛下S手。
好,好得很。
三皇子和王晉又密謀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了。
書房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過了許久,我才從衣櫃裡出來。
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冷得像冰。
我走到那副“猛虎下山”圖前,按照魏公公的指示,轉動了老虎的眼珠。
牆壁上,無聲地裂開一道縫。
一個上了鎖的鐵箱,靜靜地躺在暗格裡。
我拿出那把只有一次機會的鑰匙,對準鎖孔,插了進去。
我的手很穩,沒有半分顫抖。
輕輕一轉。
“咔噠”一聲,鎖,開了。
鐵箱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本厚厚的賬冊,和一疊用油紙包好的信件。
我翻開賬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王晉這些年收受賄賂,買官賣官的罪證。
每一筆,都觸目驚心。
我拿起那疊信件,打開。
看清信上的內容和落款時,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是王晉與前朝一位已被流放的將軍的通信。
信中,他們約定,一旦時局有變,將軍將在邊關起兵,與三皇子內外呼應。
事成之后,裂土封王。
17
我將暗格恢復原樣,把那副猛虎圖也重新掛好。
做完這一切,我沒有片刻停留,轉身走向我進來的那扇窗戶。
我必須在王晉發現之前,離開這裡。
我的手,剛剛碰到窗框。
書房的門,卻“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我渾身一僵,閃電般地退回牆邊,躲在了那面厚重的落地窗簾后面。
王晉又回來了。
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寧,眉頭緊鎖。
“奇怪,總覺得今晚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在書房裡踱步。
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我躲在窗簾后,連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懷裡的信件和賬冊,此刻像烙鐵一樣滾燙。
王晉的腳步,停在了書桌前。
他拿起一個茶杯,又放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副“猛虎下山”圖上。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越來越危險的氣息。
突然,他快步走到畫前。
伸出手,猛地將畫扯了下來。
他看到了那個已經關上的暗格。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從脖子上,掏出他自己的那把鑰匙,發了瘋一樣地往鎖孔裡捅。
鑰匙,插不進去。
他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那把一次性的假鑰匙,在完成使命之后,已經徹底毀掉了鎖芯。
王晉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最重要的秘密,被人動了。
“來人!”
他發出一聲歇斯底裡的咆哮。
“來人!把院子給我封了!一只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院子裡,瞬間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兵器出鞘的聲音。
火把一根接著一根被點亮,將整個宅子照得如同白晝。
“給咱家搜!”
王晉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利刺耳。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咱家找出來!”
我躲在窗簾后面,手心裡全是冷汗。
我被困住了。
書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幾個手持鋼刀的護衛衝了進來,身后跟著臉色猙獰的王晉。
“搜!”
他指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下達命令。
“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過!”
一個護衛,舉著刀,一步一步,朝著我藏身的這面窗簾走了過來。
我握緊了藏在靴子裡的匕首。
18
窗簾外,那個護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的影子,已經投射在薄薄的窗簾上,像一個猙獰的鬼影。
在他的手,碰到了窗簾時,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擲向了書桌上的那盞琉璃燈。
“哐當!”
琉璃燈應聲而碎。
裡面的燈油,潑灑而出,瞬間被燭火點燃。
火苗“轟”的一聲竄了起來,沿著書桌上那些名貴的宣紙和書籍,迅速蔓延。
那個護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我立即矮身從窗簾的另一側鑽了出來,撲向了那面燃燒起來的落地窗簾。
我用腳,狠狠地踢向了旁邊的燭臺。
燃燒的燭臺倒下,準確地落在了另一面窗簾上。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整個書房就陷入了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