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走水了!”
外面的護衛們亂成一團。
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王晉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充滿了驚恐和不敢置信。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他聲嘶力竭地尖叫。
我沒有跑。
我反而衝進了那濃煙之中,發出了悽厲又瘋癲的笑聲。
“嘻嘻嘻,放煙花咯!”
“好大的煙花!阿姐,你看,好漂亮!”
我一邊笑,一邊在火場裡手舞足蹈。
我的頭發被燒焦了,衣服也被火星燎出了好幾個洞。
臉上沾滿了黑色的煙灰,看上去比厲鬼還要可怕。
衝進來的護衛們,都被眼前這個在火中狂舞的“瘋子”給鎮住了。
他們想抓我,可我滑得像一條魚。
他們想用刀,又怕傷了這個不知身份的瘋子,萬一是什麼貴人,他們擔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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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是我最好的掩護。
我趁著所有人手忙腳亂救火的當口,悄悄地退到了那扇被我打開的窗戶邊。
我懷裡,緊緊地抱著那些足以顛覆一個王朝的罪證。
我最后看了一眼在火場中氣急敗壞的王晉。
我衝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
然后,我翻身躍出窗外,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裡。
身后是王晉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的咆哮。
我一路狂奔。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遠。
直到身后的火光再也看不見,直到肺部像要炸開一樣疼痛。
我才躲進一個無人的小巷,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賬冊和信件,抬起頭,看向天上那輪殘月。
阿姐,你看到了嗎?
我沒有讓你失望。
19
我回到宮裡的時候,用的是同樣的方法。
依舊是那輛散發著惡臭的泔水車。
依舊是那個密不透風的木桶。
當我從冷宮的門口跳下車時,魏公公已經在等我了。
他看到我懷裡那個用布緊緊包裹的東西,聲音顫抖:“拿到了?”
我點點頭,將東西交給他。
他接過,像捧著稀世珍寶。
他打開布包,借著微弱的晨光,飛快地翻看著那些賬冊和信件。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厲害。
越看,他臉上的神情就越是激動。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他仰起頭,兩行老淚,順著他滿是褶皺的臉頰,流淌下來。
“有了這些,王晉S定了!三皇子也跑不了!”
我看著他,神情平靜。
“我們該怎麼做?”
魏公公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看著我,眼神銳利。
“這些東西,如果由我們交上去,皇上未必會全信。”
“他只會覺得,這是后宮爭鬥,是我們為了扳倒貴妃和三皇子,設下的圈套。”
“我們要等一個時機。”
“一個讓皇上,不得不信,不得不怒的時機。”
三日后,宗人府傳出噩耗。
被廢太子楚雲澈,因常年鬱結於心,又染上重疾,於深夜“病逝”。
消息傳出,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片哀戚之中。
父皇震怒,也悲痛萬分。
他罷朝三日,將自己關在御書房,誰也不見。
皇后娘娘在坤寧宮哭暈了好幾次。
只有貴妃和三皇子,在自己的宮裡,悄悄地舉杯相慶。
他們以為,最大的障礙,終於被清除了。
父皇在悲痛過后,下了一道旨意。
他要親自去宗人府,見太子最后一面。
還要徹查太子病逝的真相。
時機,到了。
魏公公立刻行動起來。
他找到了李玉。
那個貪生怕S的假太監,在看到那些罪證的副本時,嚇得魂不附體。
他知道,自己已經和我們綁在了一條船上。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不用魏公公多說,就立刻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
很快,宮裡開始有各種流言蜚語傳出。
有說司禮監的王公公,富可敵國,在宮外有好幾處宅子。
有說他和一個已被流放的前朝將軍,私交甚密。
還有人說,廢太子的S,並非病逝,而是被人下了慢行毒藥。
這些流言,像風一樣,吹遍了皇宮的每一個角落。
也吹進了父皇的耳朵裡。
疑心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地生根發芽。
我脫下了那身穿了五年的,瘋瘋癲癲的破舊宮裙。
換上了一件素雅的白色長裙。
我將一頭亂發,仔細地梳理整齊,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绾住。
我看著銅鏡裡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是一張與阿姐有七分相似的臉。
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阿姐的溫柔,只有化不開的冰冷和仇恨。
20
宗人府內,一片缟素。
冰冷的停屍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白布。
父皇站在床邊,身形蕭索,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悲痛。
皇后由宮女攙扶著,早已泣不成聲。
三皇子站在一旁,低著頭,嘴角卻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得意。
王晉侍立在三皇子身后,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個局外人。
“澈兒……”
父皇伸出手,顫抖著,想要揭開那層白布。
突然,宗人府的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所有人都回過頭。
我穿著一身白衣,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我的出現,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九……九皇妹?”
三皇子最先反應過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厭惡。
“你這個瘋子,來這裡做什麼!滾出去!”
我沒有理他,徑直走到大殿中央,在父皇面前,重重地跪下。
“父皇。”
我的聲音,清冷而又堅定,回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兒臣不是瘋子。”
“兒臣今日前來,是為揭發一樁驚天陰謀,為慘S的阿姐和皇兄,討回公道!”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父皇看著我,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懷疑。
“微微,你……”
“父皇!”
我高聲打斷他。
“當年阿姐之S,並非自盡,而是被三皇子與王晉合謀害S!”
“如今皇兄之S,也與他們脫不了幹系!”
“他們勾結前朝餘孽,意圖謀反!其罪當誅!”
“放肆!”
三皇子勃然大怒。
“你這個瘋子,竟敢在此胡言亂語,汙蔑本王!”
王晉也立刻跪下,聲淚俱下。
“皇上明鑑!奴才對您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這九公主是瘋了,她是想挑撥我們父子關系啊!”
父皇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我,又看看三皇子和王晉,一時難以決斷。
我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了那些賬冊和信件。
“這是王晉貪贓枉法,結黨營私的罪證!”
“這是他與前朝叛將的通信!上面還有他的親筆籤名和私印!”
“鐵證如山,父皇一看便知!”
魏公公從我身后走出,將證據呈了上去。
父皇拿起一封信,只看了一眼,身體便猛地一晃。
他的手,因為憤怒而劇烈地顫抖。
王晉和三皇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這是偽造的!是她陷害我們!”王晉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恰逢其時,停屍床上那個蓋著白布的“屍體”,坐了起來。
“父皇,皇妹所言,句句屬實。”
太子楚雲澈,面色雖然蒼白,但眼神清明,哪裡有半分將S之人的模樣。
這一下,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王晉和三皇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你……你沒S?”三皇子指著太子,語無倫次。
“託你的福,還留著一口氣,能親眼看到你伏法。”太子冷冷地看著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王晉的眼中,閃過瘋狂的絕望。
他突然從靴子裡抽出一把匕首 ,咆哮著朝父皇衝了過去。
“我跟你拼了!”
“護駕!”
侍衛們反應過來,立刻衝上前。
但我比他們更快。
我從袖中滑出那把冰冷的匕首 ,迎著王晉衝了上去。
電光火石之間。
我手中的匕首 ,準確無誤地刺進了他的手腕。
他慘叫一聲,匕首脫手落地。
我沒有停。
反手一轉,匕首的另一端,重重地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我看著他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問。
“王晉,我阿姐S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你現在這樣,絕望,又無助?”
王晉的瞳孔,因為恐懼而放大到極致。
我笑了。
笑得燦爛,又殘忍。
“下去給我阿姐賠罪吧。”
說完,我手腕用力。
匕首,沒入他的咽喉。
21
王晉倒下了。
他睜著眼睛,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和無盡的恐懼。
鮮血,從他的脖頸處湧出,染紅了宗人府冰冷的地磚。
就像當年,染紅阿姐那件洗得發白的宮裙一樣。
三皇子癱軟在地,面如S灰,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完了……都完了……”
父皇看著眼前這血腥的一幕,久久沒有說話。
最終,他揮了揮手。
“三皇子楚雲瑞,謀害手足,勾結外臣,意圖謀反,罪無可赦。廢其皇子身份,打入天牢,終身監禁。”
“所有涉案人員,一律嚴查,絕不姑息!”
一場席卷了整個前朝后宮的風暴,就此拉開序幕。
而我,親手終結了這一切。
塵埃落定后,父皇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我。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微微,這些年,是父皇虧待你了。”
“你想要什麼補償,盡管說。”
“金銀珠寶,封地爵位,只要你開口,父皇都給你。”
我平靜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兒臣什麼都不要。”
“兒臣只想求父皇一件事。”
“你說。”
“兒臣想離開皇宮。”
父皇愣住了。
“離開?你要去哪裡?”
“去哪裡都好,只要不是在這座宮裡。”
我看著窗外,輕聲說道。
“阿姐說,這裡是吃人的地方。兒臣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兒臣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為自己活一次。”
父皇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長嘆一口氣,點了點頭。
“準了。”
“朕會對外宣稱,九公主體弱,去皇家別院靜養。”
“從今往后,世上再無九公主楚雲微。”
“多謝父皇。”
我跪下,向他行了最后一個大禮。
離開皇宮的那天,天氣很好。
我最后一次去了冷宮。
那棵老槐樹,依舊立在院子裡,枝繁葉茂。
我走到樹下,從懷裡,掏出了那塊早已被血汙浸透的布。
王晉。
劉成。
李玉。
三皇子。
布上所有的名字,都已經被我用木炭,重重地劃掉。
我拿出火折子,點燃了這塊布。
火苗升起,將那些仇恨,那些痛苦,都燒成了灰燼。
風一吹,便散了。
阿姐,我們的仇,報完了。
微微要走了。
去過你最想過,卻沒能過上的,自由自在的日子。
魏公公在宮門口等我。
他已經脫下了那身穿了幾十年的太監服,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像一個慈祥的鄰家老爺爺。
他身邊,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袱。
“都辦好了?”他問。
我點點頭。
“走吧。”
“嗯,走吧。”
我們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扇高大威嚴的宮門。
身后的朱牆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再也無法困住我。
我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這座囚禁了我十八年的牢籠。
然后,我轉過身,再也沒有回頭。
我拉著魏公公的手,匯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阿姐,你看。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