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承砚第一反應,是要把我送出京城。
我搖頭。
“逃不掉。”
“他能借十八人命續術。”
“便能順著我的生辰追到天涯。”
謝承砚眼底發紅。
“那也不能讓你去送S。”
我看著那行血字。
十八命未滿。
今夜來取。
我忽然笑了。
“他要取我的命。”
“我便取他的命盤。”
皇帝留我在宮中。
禁軍守住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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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搜遍宮牆暗道。
可玄微像一滴水。
落進地縫。
無聲無息。
午后。
蕭景珩求見。
他被攔在宮門外。
謝承砚不許我見。
我卻去了。
宮門外風很冷。
蕭景珩站在石階下。
一夜之間,他像老了許多。
他看見我,喉結動了動。
“棠寧。”
我站在臺階上。
“有事說。”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殘玉。
是我那塊平安玉的另一半。
前世他從我手裡哄走。
今生又從姜芙局中翻出半片。
原來剩下半片,一直在他身上。
“玄微找過我。”
他說。
“三年前,你剛嫁入侯府。”
“他說你命硬,克我。”
“若想侯府興旺,需壓你的命。”
我看著他。
“所以你信了。”
蕭景珩臉色慘白。
“我那時不信。”
“可后來阿芙病重。”
“玄微說,只要用你的舊物擋煞,她便能活。”
“我……”
我打斷他。
“你便信了。”
他低下頭。
“是。”
“前世也是這樣嗎?”
我問得很輕。
蕭景珩猛地抬頭。
他不知我為何這樣問。
可他的眼神已經告訴我答案。
我繼續問。
“我S后頭七。”
“你燒我的舊物時。”
“有沒有后悔?”
他唇色發白。
“我夢見過。”
“夢裡我燒了一院子的東西。”
“火裡有你的衣裳。”
“你站在火外看我。”
“我想走過去。”
“可玄微說,不能回頭。”
“若回頭,姜芙必S。”
我笑了。
胸口卻像被舊刀刮過。
“所以你沒有回頭。”
蕭景珩眼眶紅了。
“棠寧。”
“若那真是前世。”
“我錯了。”
我看著他。
“錯了便受著。”
“別求我原諒。”
他閉上眼。
把殘玉遞給我。
“玄微今夜會去太廟。”
“他說你若不去,他會以謝家軍魂開陣。”
“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引物。”
我沒接。
“他讓你來引我?”
蕭景珩聲音沙啞。
“是。”
“但我告訴你,是想讓你設伏。”
我看著他。
“你終於聰明一回。”
他苦笑。
“太晚了。”
我接過殘玉。
轉身要走。
他忽然跪下。
宮門前。
永安侯世子跪在我身后。
“謝棠寧。”
“我不求你回頭。”
“只求你活。”
我沒有回頭。
“我當然會活。”
“該S的人。”
“從來不是我。”
入夜。
太廟外風聲很緊。
禁軍伏在四周。
謝承砚親自帶人守東門。
許大人守西牆。
我換上素衣。
帶著那塊殘玉。
一步步走進太廟。
殿中無燈。
只有祖宗牌位前,點著一盞青火。
玄微坐在蒲團上。
白發垂肩。
面皮枯瘦。
他抬眼看我。
“你來了。”
我握緊袖中短刀。
“我來送你下去。”
他笑了。
“十八命盤已成十七。”
“只差你。”
“你若S,陸家氣運可續。”
“姜芙腹中血脈可成。”
“謝家兵權也會折。”
“你一人命,換三家局。”
“值。”
我走近一步。
“可我不願。”
玄微看著我。
“命數不問你願不願。”
他抬手。
殿門忽然合上。
地面紅光亮起。
我的名字在陣中央浮出。
那一瞬。
我聽見許多女子的哭聲。
十七個亡魂。
被困在陣裡。
玄微笑道:“謝棠寧。”
“跪下。”
“把命還來。”
17
我沒有跪。
我拔出短刀。
劃破掌心。
血滴落在陣上。
紅光驟然一亮。
玄微眼中露出喜色。
“好。”
“命血入陣。”
“你自己開了門。”
我看著腳下的陣紋。
“是開了門。”
“但不是給你。”
我抬手。
把那半塊殘玉砸向青火。
玉碎的一瞬。
太廟四周鍾聲大作。
謝承砚帶人破門而入。
玄微臉色一變。
“你做了什麼?”
我冷聲道:“你要引物。”
“我便給你引物。”
“但玉裡藏的不是我的命。”
“是大理寺的朱砂定位符。”
許大人從西側衝入。
禁軍從暗門湧出。
玄微猛地起身。
袖中飛出數道黃符。
黃符落地。
火線竄起。
幾個禁軍被逼退。
他轉身撲向祖宗牌位后的暗門。
我早有準備。
雲姑從暗處扯下紅繩。
紅繩連著鐵網。
鐵網落下。
正罩住暗門。
玄微怒吼。
“賤人!”
我走向陣中央。
那些哭聲越來越清晰。
一個女子問我。
“你能放我們走嗎?”
我握緊刀。
“能。”
玄微聽見,臉色驟變。
“不可!”
“她們是命柴。”
“陣毀,她們散盡。”
我回頭看他。
“她們不是柴。”
“她們是人。”
我把替命冊扔進青火。
火焰猛地變黑。
十八頁名字一頁頁燃起。
玄微像被割肉,發出慘叫。
“不!”
他瘋狂掙扎。
鐵網被他撞得作響。
我站在陣心。
用自己的血在地上劃了一道。
劃斷我的名字。
陣紋斷開。
哭聲忽然變成風聲。
十七道模糊影子在殿中浮現。
她們很年輕。
有的穿嫁衣。
有的穿布裙。
有的抱著半截舊簪。
她們看著我。
然后齊齊轉身。
撲向玄微。
玄微驚恐大叫。
“滾開!”
“你們都是我養出來的命!”
一個女子掐住他的脖子。
“我的命。”
“從來不是你的。”
鐵網內黑氣翻湧。
玄微的白發一寸寸變黑。
又一寸寸脫落。
他的皮肉塌下。
像被抽空。
謝承砚想上前。
我攔住他。
“別碰。”
“這是她們的債。”
片刻后。
黑氣散盡。
玄微倒在地上。
還剩一口氣。
許大人上前探鼻息。
“活著。”
我點頭。
“活著好。”
“S太便宜。”
皇帝親臨太廟。
他看見地上殘陣。
看見玄微。
又看見那些未散盡的女子影子。
神色沉重。
他問我。
“她們還有何願?”
我看向那十七道影。
其中一人走到我面前。
她把一枚斷簪放在我掌心。
“替我們歸家。”
我跪下。
“臣女請陛下徹查十七女身世。”
“尋其親眷。”
“還其姓名。”
皇帝沉聲道:“準。”
十七道影子向我行禮。
然后一點點散去。
殿中風停了。
青火也滅了。
我終於覺得身上那股前世的冷意散開。
玄微被拖走時。
他忽然睜眼看我。
“你以為破了陣,就完了?”
“蕭景珩前世燒你舊物前。”
“還親手寫過一封休書。”
我看向他。
心裡已經不起波瀾。
“那又如何?”
玄微愣住。
我俯身。
“他負我,是他的罪。”
“我活著,是我的事。”
“你拿他來刺我。”
“晚了。”
玄微眼底終於露出絕望。
他被拖下去。
太廟外,蕭景珩站在夜色裡。
他顯然聽見了。
我從他身邊經過。
他啞聲道:“棠寧。”
我停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舊紙。
紙上寫著休妻二字。
是玄微讓他今夜帶來的。
他跪在地上。
把那封紙撕碎。
“我不配求你。”
“我只認罪。”
我看著紙屑落地。
“那就去堂上認。”
“認清楚。”
“別少一樁。”
18
三日后。
御審終判。
玄微以禁術害命,凌遲。
馮直從犯,斬。
陸貴妃廢為庶人,賜S冷宮。
陸家涉糧草案、替命案、奪爵案。
主犯斬。
從犯流放。
陸老夫人被押上堂時,頭發全白。
她還想喊蕭景珩救她。
蕭景珩站在堂下。
沒有動。
他親口供出她如何偷我私印。
如何縱姜芙入府。
如何與陸家謀算侯府宗譜。
陸老夫人當場癱倒。
她看向我。
眼神怨毒。
“謝棠寧。”
“你毀了侯府。”
我站在堂外。
淡聲道:“我只是把爛根挖出來。”
姜芙也被帶上堂。
她沒有從犯名單裡脫身。
可因指證陸家有功,免S。
判流放三千裡。
她腹中的孩子,確認是陸懷安血脈。
未入蕭氏宗冊。
押走前。
她看見我。
忽然停下。
“謝棠寧。”
“若我一開始沒有害你。”
“你會不會放過我?”
我看著她。
“會。”
她眼淚落下。
“我不信。”
我說:“所以你輸了。”
她被拖走。
這一次,她的哭聲沒有任何人回頭。
蕭景珩站在堂外。
身上再無侯府世子的光鮮。
永安侯府因縱容厭勝、亂宗、侵妻產,被奪爵三代。
蕭景珩雖供罪有功。
仍被罷官。
發往北境軍中效力。
非立功不得歸京。
他走到我面前。
把一只木匣遞給我。
“這是補還的嫁妝清單。”
“缺的,我會用軍功慢慢還。”
我沒有接。
雲姑上前收下。
他苦笑。
“你連碰都不願碰我給的東西。”
我看著他。
“我嫌髒。”
他臉色白了一下。
卻沒有反駁。
“棠寧。”
“北境寒苦。”
“若我S在那裡。”
“你會不會……”
我打斷他。
“不會。”
他眼眶一紅。
我繼續道:“蕭景珩。”
“前世我S在侯府。”
“無人問我冷不冷。”
“今生你去北境。”
“也該自己受著。”
他低下頭。
“是。”
他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停下。
“願你往后平安。”
我沒有答。
他終究走了。
像一段壞掉的舊夢。
被風吹散。
十七名女子的身世陸續查明。
皇帝下旨。
各歸其鄉。
厚葬。
其家眷免賦三年。
她們的名字刻入太廟旁的清魂碑。
我親自去上香。
風吹過碑前白幡。
我聽見很輕的笑聲。
像有人終於回家。
謝家別院外。
我的嫁妝車隊排了整整一條街。
箱籠一只只抬回謝府。
雲姑清點清單。
少的,官府追賠。
被姜芙碰過的舊物。
我沒有再留。
我讓人洗淨。
能捐的捐。
不能捐的燒。
這一次。
火是我親手點的。
沒有符紙。
沒有生辰八字。
只有舊日委屈。
一件一件成灰。
謝承砚站在我身后。
“舍得?”
我看著火。
“舊衣舊釵,不要了。”
“我還有手。”
“還能掙。”
他笑了一下。
“父親來信。”
“說你若不想留京,便去邊關。”
“謝家軍中缺個管糧草的人。”
我回頭看他。
“女子也能管軍糧?”
謝承砚挑眉。
“你把陸家糧草案掀了。”
“誰還敢說不能?”
我也笑了。
三個月后。
我離京去北境。
臨行那日。
京中許多人來送。
許大人送我一卷新修律案。
上面多了一條。
婦人嫁妝,夫家不得擅用。
以厭勝害妻者,從重論。
他說:“這是因你而立。”
我接過。
“不是因我。”
“是因那些S去的女子。”
馬車啟動。
我掀簾看了一眼京城。
那裡有我S過的一生。
也有我S出來的新生。
北境風大。
沙塵撲面。
我卻第一次覺得天寬。
父親在軍營外等我。
鬢邊有白。
眼裡有淚。
他張開手。
“棠寧。”
“回家了。”
我下車。
跪在他面前。
“父親。”
“女兒回來了。”
身后軍旗獵獵。
前方長路無盡。
我不再是誰的妻。
不再是誰的命柴。
我只是謝棠寧。
我活著,也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