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忙到上午十點,我累得癱在小板凳上。
但心裡很踏實。
手上沾著面粉,身上有油煙味,口袋裡裝著零錢。
沒人嫌棄我笨。
沒人拿我和誰比較。
沒人讓我端著。
我甚至可以打嗝。
剛打完,門口停下一輛黑色賓利。
我的嗝卡在喉嚨裡。
車門打開。
秦觀瀾走下來。
他穿著筆挺西裝,踩著一塵不染的皮鞋,站在油條攤前,像一臺誤入菜市場的精密儀器。
旁邊買包子的阿姨都看直了眼。
“這小伙子長得真俊,咋臉拉這麼長?”
我低頭裝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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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瀾走到我面前。
“秦扶栀。”
我糾正:“我現在姓孟。”
他冷冷看我。
“身份證還沒改。”
“哦。”
“跟我回去。”
我抓緊小板凳。
“不回。”
“媽讓你回去吃飯。”
“我吃過了。”
他看了一眼我面前的空碗。
“吃了三碗豆腐腦?”
我護住碗。
“你別管。”
秦觀瀾眉頭皺得更深。
“你在這裡當服務員?”
“幫我爸媽。”
“秦家養你十八年,不是讓你端盤子的。”
我抬頭看他。
“那秦家養我十八年,是讓我每天覺得自己像個廢物嗎?”
他頓住。
我說完又后悔。
習慣性想道歉。
可孟媽媽從后廚衝出來,擋在我前面。
她手裡還拿著漏勺。
“你誰啊?”
秦觀瀾看著她,微微頷首。
“秦觀瀾。”
“栀栀的哥哥。”
孟媽媽立刻炸了。
“什麼哥哥?”
“親子鑑定都出來了,你們還來幹什麼?”
“我閨女好不容易回家睡個安穩覺,你們又要帶她回去受罪?”
秦觀瀾臉色冷了。
“孟女士,秦家沒有N待她。”
孟媽媽指著我。
“沒N待?”
“我女兒昨天晚上吃包子吃哭了!”
“睡覺前還問我,早上不背單詞會不會被罰站!”
“她看見高跟鞋就往床底下鑽!”
“這叫沒N待?”
我拉了拉孟媽媽衣角。
“媽,也沒有鑽床底。”
“我只是站遠了一點。”
孟媽媽更心疼了。
秦觀瀾看向我,眼底情緒很沉。
“你在秦家,過得這麼難受?”
我想敷衍過去。
可他盯著我。
像一定要一個答案。
我輕聲說:
“哥。”
“你們都太厲害了。”
“我追不上。”
“我也不想追了。”
他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他手機響了。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
秦觀瀾的表情一點點變冷。
他掛斷電話,看向我。
“孟驚春進了公司。”
我眨眼。
“好事啊。”
“她把媽準備了半年的並購方案,改成了進軍元宇宙殯葬服務。”
我:“……”
秦觀瀾閉了閉眼。
“現在董事會炸了。”
我小聲說:“這方向還挺超前。”
他冷冷道:
“媽讓你回去。”
“立刻。”
我大驚。
“我回去有什麼用?我又不懂並購。”
秦觀瀾看著我。
“你能讓媽冷靜。”
我更驚。
“我?”
“對。”
“為什麼?”
“因為她看見你,就會覺得至少秦家還沒瘋完。”
我:“……”
謝謝。
這評價還不如不評價。
3
我被秦觀瀾帶回秦家時,孟驚春正在客廳裡跟宋知雪對峙。
她穿著我以前最怕穿的白色套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漂亮是真漂亮。
崩潰也是真崩潰。
宋知雪把一疊文件摔在桌上。
“孟驚春,你知道這份方案牽涉多少資金嗎?”
孟驚春紅著眼。
“我只是想證明我可以!”
“我才是你的親生女兒。”
“我比秦扶栀優秀一百倍。”
“憑什麼她在這個家十八年,什麼都不用做,也能被你們容忍?”
我剛進門就聽見這句,默默后退。
秦觀瀾拎住我的后領。
“進去。”
我壓低聲音:
“哥,這種戰場我進去會S。”
“你已經S過很多次了,有經驗。”
“……”
親哥。
不對,前哥。
宋知雪看見我,眉頭一皺。
“秦扶栀,你站門口幹什麼?”
我立刻站直。
“報告宋女士,我路過。”
孟驚春看到我,眼神一下變得鋒利。
“你回來幹什麼?”
“你不是很喜歡那個早餐鋪嗎?”
我舉手。
“我確實喜歡。”
“是他們把我抓回來的。”
秦觀瀾松開我后領,淡淡道:
“請。”
我瞪他。
“你那叫請嗎?你像拎一袋大米。”
孟驚春冷笑。
“裝什麼無辜?”
“秦扶栀,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會出錯?”
“你故意提醒我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就是想讓我害怕,想讓我出醜!”
我真服了。
“姐。”
“我提醒你早上五點有課,是因為真的有。”
“我提醒你我哥會抽查新聞,是因為他真的會。”
“我提醒你牛頓看不起人,是因為那狗真的勢利眼。”
趴在地毯上的金毛牛頓抬頭看了我一眼。
又把頭扭開。
看。
它還在看不起我。
孟驚春指著我,聲音發抖。
“你少演!”
“你明明一直在秦家享福!”
“你知道我這些年怎麼過的嗎?”
“我凌晨四點起來揉面,冬天手凍到裂口,放學回去還要幫忙收攤。”
“我沒有名牌,沒有司機,沒有私教。”
“我靠自己考到全市第一。”
“憑什麼你這種草包佔了我的人生?”
客廳安靜下來。
這一次,我沒有立刻插科打诨。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她苦過。
委屈過。
也恨過。
可我心口也堵得厲害。
我看著她,輕聲說:
“孟驚春,你以為我在秦家很開心嗎?”
她譏諷:
“不然呢?”
“住別墅,穿高定,刷黑卡,你還委屈上了?”
我笑了一下。
“我七歲那年,因為背不出一篇英文演講,被罰站在宴會廳后臺三個小時。”
“高跟鞋磨破腳,我不敢脫。”
“因為我媽說,秦家的女兒不能在人前失態。”
宋知雪臉色微變。
我繼續說:
“九歲那年,我數學考了六十二分。”
“我爸把卷子貼在書房門口,讓我每天進出都看一眼,記住自己離優秀有多遠。”
秦砚川坐在沙發上,手指僵住。
“十一歲,秦觀瀾帶我去參加青少年金融論壇。”
“臺上老師問我,什麼是復利。”
“我說是復制利潤。”
“全場笑了。”
“回家后我哥讓我把金融詞典抄一遍。”
秦觀瀾喉結動了動。
“我不是……”
我沒看他。
“十三歲,我喜歡畫漫畫。”
“我畫了一個會吃錢的怪獸。”
“我媽說低級。”
“我爸說浪費時間。”
“我哥說構圖沒有邏輯。”
“第二天,我的漫畫本全沒了。”
宋知雪終於開口:
“那是因為你快期末考了。”
我點點頭。
“對。”
“你們總有理由。”
“我成績差,所以不能玩。”
“我儀態差,所以不能躺。”
“我反應慢,所以要多練。”
“我嘴笨,所以要少說話。”
我看向孟驚春。
“你說我佔了你的人生。”
“我承認。”
“如果可以選,我也希望十八年前我們沒有被抱錯。”
“你回秦家當你的天才大小姐。”
“我在早餐鋪揉面、收錢、吃肉包。”
“你覺得我拿走了你的富貴。”
“可我也被塞進了一個完全不合身的殼裡,穿了十八年。”
孟驚春愣住。
我眼眶發熱,但這次沒哭。
“你恨我可以。”
“但你別說我享福。”
“我這種笨蛋,在天才窩裡活著,每天都像被公開處刑。”
“我不想跟你搶。”
“真不想。”
“你要秦家女兒的位置,我給你。”
“你要衣服珠寶,我給你。”
“你要爸媽和哥哥,我也給你。”
“可你能不能別一邊拿刀扎我,一邊罵我流血姿勢不好看?”
客廳裡靜得嚇人。
孟驚春的臉一點點白了。
宋知雪看我的眼神,第一次沒那麼冷。
秦砚川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秦觀瀾低聲:
“扶栀……”
我退后一步。
“別叫我。”
“我今天回來,只是想說清楚。”
“我不是來爭寵的。”
“我也不是緩衝墊。”
“我更不是你們證明自己還算有溫情的工具。”
“從今天開始,我回孟家。”
“你們誰都別來抓我。”
說完,我轉身就走。
這次沒人攔。
我走出秦家大門時,眼淚才掉下來。
不是難過。
是爽。
好爽。
像憋了十八年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
門外,孟爸爸騎著小電驢等我。
車筐裡還放著一袋熱包子。
他看見我哭,慌得差點把車踢倒。
“閨女,誰欺負你了?”
我擦眼淚,坐上后座。
“沒有。”
“我吵贏了。”
孟爸爸愣了愣,立刻挺直腰杆。
“好!”
“我閨女真厲害!”
我抱著他的腰,眼淚又掉下來。
這次是因為有人誇我。
小電驢開出去。
夜風很涼。
孟爸爸大聲問:
“想吃啥?”
我哽咽著喊:
“紅燒肉!”
“安排!”
“還想吃炸雞!”
“買!”
“還想喝全糖奶茶!”
孟爸爸猶豫一秒。
“你媽說太甜不好。”
我心一緊。
果然天下父母都一樣嗎?
下一秒,孟爸爸壓低聲音:
“咱倆偷偷喝。”
我破涕為笑。
這就是我人生第一個真正的爽點。
不是打臉真千金。
也不是讓秦家后悔。
是我終於坐在親爸的小電驢后座,可以大聲說想吃什麼。
4
我以為那晚之后,秦家會徹底消停。
事實證明,我太天真。
豪門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接受事情失控。
第三天早上,我正在早餐鋪給客人裝豆漿。
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門口。
宋知雪下車。
她穿著一身米白色大衣,和周圍買油條的大爺大媽格格不入。
大爺們嘴上不說,眼睛都快把她那輛車盤出包漿了。
“栀栀。”
她第一次這麼叫我。
我手一抖,豆漿差點灑出來。
“宋女士,喝點什麼?”
她皺眉。
“我不是來買早餐的。”
排隊大爺不樂意了。
“不買別插隊啊。”
宋知雪:“……”
我差點笑出聲。
在秦家,沒人敢讓宋知雪排隊。
老街大爺敢。
而且非常理直氣壯。
宋知雪沉默兩秒,走到隊尾。
她排了十分鍾,終於排到我面前。
“栀栀,跟我談談。”
我問:“豆漿甜的鹹的?”
“我說談談。”
“我們店低消兩塊。”
宋知雪額角跳了跳。
“甜豆漿。”
我收錢。
“打包還是堂食?”
“秦扶栀。”
“身份證沒改前可以這麼叫,但豆漿要趁熱喝。”
她閉了閉眼。
“堂食。”
我給她盛了一碗甜豆漿。
她坐在小桌前,背挺得筆直,像在參加國際會議。
旁邊大媽端著鹹豆腐腦坐她對面,熱情問:
“妹子,第一次來啊?”
宋知雪看著那碗飄著蝦皮紫菜辣油的東西,表情罕見地迷茫。
大媽說:
“甜豆漿有啥喝頭,下次喝鹹的,加兩勺辣,得勁。”
宋知雪禮貌點頭。
“謝謝。”
我在櫃臺后面看得津津有味。
十分鍾后,早餐高峰過去。
宋知雪終於走到我面前。
“栀栀,之前是我忽視了你的感受。”
我愣住。
她說這種話,比秦觀瀾去街頭賣藝還離譜。
我沒接話。
她繼續說:
“我和你爸商量過,可以讓你繼續住在孟家。”
“但秦家也會保留你的房間。”
“你依舊是我們養大的女兒。”
我低頭擦桌子。
“孟驚春呢?”
宋知雪表情淡了點。
“她需要時間適應。”
“她很優秀,也很敏感。”
我笑了。
“你們打算怎麼適應她?”
“給她安排更多課程?”
“讓她盡快學會秦家的規則?”
宋知雪沉默。
我知道自己猜對了。
在秦家,愛很像投資。
看潛力,看回報,看風險。
秦家覺得我沒潛力,所以失望。
覺得孟驚春有潛力,所以加碼。
可人不是項目。
人會疼。
會累。
會瘋。
我說:“宋女士,你們如果真想對她好,就先讓她睡個懶覺吧。”
宋知雪皺眉。
“她已經十八歲了,時間很寶貴。”
我無話可說。
這時,店門口又響起腳步聲。
孟驚春來了。
她沒穿高定,換了一件黑色連帽衫。
臉色憔悴,眼底青黑。
她看到宋知雪,眼睛亮了一下。
“媽。”
宋知雪轉身。
“你怎麼來了?”
孟驚春攥著袖口。
“我想見你。”
她看了我一眼,又飛快移開。
“我昨晚把你給的資料看完了。”
“關於並購案,我重新寫了一份分析。”
“我知道上次我太急,但這次……”
宋知雪打斷她。
“驚春,我今天不是來考察你的。”
孟驚春臉色一白。
“那你是來找她的?”
她指向我。
“你又來找秦扶栀?”
宋知雪眉心蹙起。
“她也是我養大的女兒。”
這句話像點燃了孟驚春。
她笑了一聲,眼眶卻紅了。
“養大的女兒。”
“那我呢?”
“我是你親生的。”
“我這些年在外面受苦,好不容易回來,你們卻還惦記她。”
“我做錯一次,你們就失望。”
“她笨了十八年,你們還舍不得。”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不對味。
宋知雪臉色冷下來。
“孟驚春,注意你的措辭。”
孟驚春眼淚掉下來。
“我注意了十八年。”
“我從小就告訴自己,我要優秀,要考第一,要比所有人都強。”
“因為我以為只要我夠優秀,親生父母見到我那天,一定會為我驕傲。”
“可我回來才知道,你們早就有女兒了。”
“哪怕她沒用,哪怕她什麼都不會,你們也會習慣她。”
“那我算什麼?”
宋知雪沒有回答。
她太擅長談判,卻不擅長擁抱一個崩潰的女兒。
孟驚春忽然抓起桌上的熱豆漿,朝我潑過來。
“小心!”
孟爸爸從后廚衝出來,擋在我前面。
豆漿潑在他手臂上。
他嘶了一聲。
我腦子嗡地炸了。
“爸!”
孟媽媽也衝出來,抓著孟爸爸的手看。
皮膚紅了一片。
不算嚴重,可我整個人都發抖。
孟驚春也愣住。
她手裡的碗掉在地上。
“我……我不是想潑他。”
我抬頭看她。
“你想潑我就可以?”
她嘴唇顫了顫。
“是你搶走了……”
“夠了!”
我第一次對她吼。
店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我指著門口。
“孟驚春,你恨我,我認。”
“你覺得我佔了你的十八年,我也認。”
“可他們養了你十八年。”
“你今天潑的人,是凌晨四點起來給你揉面,冬天把熱水袋塞你被窩,自己手凍裂也舍不得買護手霜的爸。”
“你要發瘋,衝秦家去。”
“別衝他們。”
孟驚春臉色慘白。
孟媽媽紅著眼說:
“萬萬,你怎麼變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