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孟驚春像被抽了一巴掌,踉跄著后退。
宋知雪終於開口:
“驚春,道歉。”
孟驚春猛地看向她。
“你也要我給她道歉?”
“給孟先生道歉。”
孟驚春咬著牙,眼淚大顆大顆掉。
“我不。”
“我沒錯。”
“錯的是你們。”
“錯的是抱錯我的醫院。”
“錯的是秦扶栀。”
“錯的是所有人!”
她轉身跑了出去。
宋知雪想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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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攔住她。
“讓她冷靜一下。”
宋知雪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不恨她?”
我看著地上的碎碗。
“恨。”
“但我更怕她真瘋了。”
因為我知道那種感覺。
在一個永遠要求你正確、優秀、體面的世界裡,慢慢被逼到牆角。
差一步,人就碎了。
只是我選擇裝傻。
孟驚春選擇發瘋。
當天晚上,秦觀瀾來了早餐鋪。
他帶了燙傷藥。
孟爸爸堅決不要。
“我們自己買得起。”
秦觀瀾沉默兩秒,把藥放在桌上。
“抱歉。”
孟爸爸愣住。
我也愣住。
秦觀瀾道歉,比牛頓給我鞠躬還稀罕。
他看向我。
“孟驚春失蹤了。”
我差點跳起來。
“什麼?”
“她沒回秦家,也沒回學校。”
“手機關機。”
宋知雪和秦砚川已經派人去找。
我立刻拿外套。
孟媽媽拉住我。
“你去哪?”
“找她。”
孟爸爸皺眉。
“她都那麼對你了。”
我抿唇。
“她不能出事。”
“她出事了,你和媽會難過。”
孟媽媽眼睛一下紅了。
秦觀瀾看著我,聲音低沉:
“你知道她會去哪?”
我點頭。
“知道。”
孟驚春恨我。
也羨慕我。
她現在最可能去的地方,是我曾經最討厭的地方。
秦家老宅頂樓。
那裡有一間玻璃花房。
小時候我被罰得受不了,就會躲在那裡哭。
我一直以為沒人知道。
后來才發現,孟驚春回秦家后,也常去那裡。
兩個被錯位人生困住的人,連崩潰地點都撞了。
5
我們趕到秦家老宅時,天已經黑了。
玻璃花房亮著一盞小燈。
孟驚春站在露臺邊。
風吹得她衣擺亂飛。
宋知雪站在不遠處,臉色慘白。
秦砚川聲音發緊。
“驚春,你先下來。”
孟驚春笑了。
“你們怕什麼?”
“怕明天新聞寫,秦家真千金回歸不到一周,跳樓自S?”
宋知雪的聲音第一次抖了。
“驚春,別胡說。”
我心髒狂跳,手心全是汗。
秦觀瀾拉住我。
“別過去刺激她。”
我點頭,卻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孟驚春看見我,眼神一下尖銳。
“你來幹什麼?”
我說:“看熱鬧。”
秦觀瀾:“……”
宋知雪:“……”
孟驚春也愣了一秒。
我繼續說:
“你不是說我要活在噩夢裡嗎?”
“我得離近點看清楚,以后做噩夢素材更真實。”
她氣笑了。
“秦扶栀,你有病吧?”
“嗯。”
我點頭。
“在秦家長大,多少有點。”
孟驚春盯著我,眼淚忽然掉下來。
“你為什麼總這樣?”
“裝傻,裝可憐,裝沒事。”
“你明明贏了。”
我搖頭。
“我沒贏。”
“如果抱錯這件事是一場比賽,那我們兩個從出生就輸了。”
她一怔。
我慢慢走近。
“你想要秦家的愛,想要他們承認你優秀。”
“我想要孟家的普通日子,想要沒人罵我笨。”
“可我們誰都沒真正拿到自己想要的。”
“你回來后,秦家拿你當未來繼承人培養。”
“我回孟家后,你又覺得我搶走了孟爸孟媽。”
“孟驚春,你有沒有發現?”
“我們一直在搶一個從來沒完整屬於過我們的東西。”
她哭得更厲害。
“可我怎麼辦?”
“我努力了十八年。”
“我不能輸。”
“我如果不優秀,就沒人要我了。”
這句話砸得我心口一疼。
我太懂了。
我怕自己不優秀被秦家嫌棄。
她怕自己不優秀失去全世界。
我說:
“誰說沒人要你?”
“孟爸孟媽要你。”
她尖聲道:
“他們要的是以前那個聽話的萬萬!”
“不是現在這個嫉妒、陰暗、會潑豆漿的瘋子!”
我沉默一秒。
“那你給他們道個歉。”
她崩潰:
“道歉有用嗎?”
“有用。”
我認真道:
“至少我爸手上的燙傷藥錢,你得賠。”
孟驚春:“……”
我繼續:
“還有那個碗,三塊五。”
“豆漿兩塊。”
“精神損失費看我媽心情,她要是哭了,很貴。”
露臺上的氣氛詭異地松了一點。
孟驚春哭著罵:
“你怎麼這麼煩啊!”
“我也不想。”
“但你站那麼高,我怕你掉下去。”
“我又不會安慰人。”
“只能煩你。”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哭。
宋知雪想過去。
我抬手攔住。
我走到孟驚春面前,蹲下。
“姐。”
這是我第一次真心叫她姐。
“下來吧。”
“你跳下去,最虧的是你。”
“秦家會壓新聞。”
“醫院會出報告。”
“賓客會感嘆兩天。”
“我爸媽會哭一輩子。”
“而你呢?”
“你連明天早上的肉包都吃不到了。”
她哭聲一頓。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用紙袋包著的包子。
“我爸做的。”
“本來想路上吃,沒舍得。”
“肉餡的。”
孟驚春看著那個包子,眼淚掉得更兇。
“他還會給我做嗎?”
“會。”
“他今天被燙了還說,萬萬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媽嘴上罵你,晚上偷偷把你以前的房間收拾了一遍。”
“她說,你要是回來,床單得換新的。”
孟驚春捂住臉,哭得喘不上氣。
“我不配。”
“配不配你自己去問。”
“你總不能讓他們抱著新床單等一輩子吧?”
她終於從露臺邊下來。
宋知雪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秦砚川扶住她。
秦觀瀾看著我,眼神深得看不懂。
我把包子塞進孟驚春手裡。
“吃吧。”
她咬了一口。
哭得更兇。
“好吃。”
我松了口氣。
還知道好吃。
說明沒瘋透。
那晚,孟驚春回了孟家。
不是秦家。
她進門時,孟媽媽紅著眼站在屋裡。
孟爸爸手臂還包著紗布。
孟驚春撲通一聲跪下。
“爸,媽。”
“對不起。”
孟媽媽哭著抱住她。
“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跪什麼啊。”
孟爸爸嘆氣。
“碗不用賠了。”
我立刻抗議:
“爸,三塊五呢。”
孟爸爸瞪我:
“閉嘴。”
孟驚春破涕為笑。
這是她回來后,第一次笑得像個十八歲的女孩。
我站在旁邊,心裡酸酸漲漲。
秦觀瀾送我回秦家?
不。
這次我跟孟家人一起留下了。
秦家三個人站在門外。
像三個被退貨的高端家電。
宋知雪看著屋裡抱成一團的孟家人,表情很復雜。
她忽然問我:
“栀栀,你真的不回去了?”
我說:
“宋女士,我在這兒挺好。”
秦砚川低聲:
“我們可以改。”
我笑了笑。
“你們不用為了我改。”
“你們只是需要學會,別把愛弄得像KPI。”
秦觀瀾一直沒說話。
走之前,他把一個盒子遞給我。
我打開。
裡面是一本漫畫本。
封面是我十三歲畫的那只吃錢怪獸。
我愣住。
“你沒扔?”
他低聲:
“我收起來了。”
“為什麼?”
他沉默很久。
“畫得挺蠢。”
我翻白眼,準備還他。
他又說:
“但很像你。”
“……”
你們秦家人道歉,都這麼讓人血壓升高嗎?
他看著我。
“扶栀,對不起。”
我手指一頓。
他聲音很輕:
“那時候我以為,逼你變優秀,就是對你好。”
“后來才發現,你每次看到我,都像老鼠看見貓。”
我小聲:
“你比貓嚇人。”
他低笑了一聲。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秦觀瀾笑。
還挺好聽。
可我沒有心軟。
我把漫畫本抱在懷裡。
“道歉我收下。”
“但我不回去。”
秦觀瀾點頭。
“知道。”
“以后我來看你。”
我警惕:
“你別早上六點來。”
“嗯。”
“也別帶作業。”
“嗯。”
“更別教我金融。”
他沉默了一下。
“那我帶蟹粉小籠。”
我立刻動搖。
“可以。”
沒出息。
但蟹粉小籠無罪。
6
孟驚春在孟家住了下來。
剛開始,我們倆像兩只被強行放進同一個籠子的貓。
她看我不順眼。
我看她也緊張。
早上,我給客人拿包子,她站旁邊算賬,速度快得像掃碼槍成精。
我找零找錯兩塊,她冷冷看我。
“十八減七等於十一。”
我小聲: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找十二?”
“因為大爺長得像需要多一塊的人。”
她:“……”
后來她接管收銀。
早餐鋪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
我負責打包,聊天,給小朋友多塞半根油條。
孟驚春看不下去。
“你這樣會虧本。”
我說:
“那孩子叫我漂亮姐姐。”
她冷笑。
“原則呢?”
“被漂亮姐姐四個字擊碎了。”
她翻白眼。
可第二天,那個小朋友再來,她也給人多塞了一個茶葉蛋。
我震驚看她。
她面無表情:
“他今天叫我仙女姐姐。”
很好。
天才也有軟肋。
孟家日子慢慢熱鬧起來。
宋知雪偶爾會來。
她學會排隊了。
從一開始渾身寫滿“我一分鍾幾百萬”,到后來能淡定地坐在小板凳上喝鹹豆花。
第一次喝鹹豆花,她整個人僵住。
孟媽媽問:
“咋樣?”
宋知雪沉默三秒。
“很有層次。”
我小聲跟孟驚春說:
“翻譯一下,不習慣但要面子。”
孟驚春差點笑噴。
秦砚川也來過。
他坐在店裡,盯著蒸籠看了半天。
孟爸爸問:
“秦先生,吃啥?”
秦砚川嚴肅道:
“你們這個蒸汽循環結構很有意思。”
孟爸爸:“?”
我趕緊塞給他一籠包子。
“爸,吃飯別搞科研。”
秦砚川拿筷子的手頓住。
我也愣住。
我剛剛叫他爸。
氣氛有點微妙。
秦砚川低頭吃包子。
過了一會兒,他說:
“好吃。”
孟爸爸立刻高興。
“那多吃點。”
秦砚川真的吃了兩籠。
最后撐得坐在椅子上,偷偷松皮帶。
被我看見。
我沒揭穿。
給中年科研大佬留一點體面。
秦觀瀾來得最頻繁。
每次都帶吃的。
第一次帶蟹粉小籠。
第二次帶芒果千層。
第三次帶我小時候想吃卻被宋知雪禁止的炸雞全家桶。
孟驚春看他:
“你想用垃圾食品贖罪?”
秦觀瀾淡淡道:
“她喜歡。”
我抱著炸雞感動得差點喊哥。
孟驚春冷哼:
“她喜歡你以前怎麼不讓她吃?”
秦觀瀾沉默。
我啃著雞腿,含糊道:
“姐,別罵了,影響雞腿口感。”
秦觀瀾看我吃得滿嘴油,遞紙巾。
動作很自然。
像以前很多次,他遞給我的不是卷子,而是一張紙。
我忽然有點難過。
如果他們早點這樣,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但人生沒有如果。
只有吃完這只雞腿再說。
一個月后,抱錯事件的責任醫院調查結果出來了。
當年的護士為了掩蓋失誤,偽造了記錄。
醫院願意賠償,也公開道歉。
媒體又炸了一波。
記者堵在早餐鋪門口。
“請問你們對賠償金額滿意嗎?”
“請問兩位千金現在關系如何?”
“請問秦家會怎麼安排繼承權?”
我正在炸油條,被閃光燈閃得眼睛疼。
孟驚春擋在我前面,冷聲:
“不接受採訪。”
記者不依不饒。
“孟小姐,你會回秦家嗎?”
“你是否怨恨秦扶栀小姐?”
孟驚春拿起夾油條的長筷子。
“再問,我把你夾出去。”
記者:“……”
我在她身后小聲:
“姐,文明。”
她面無表情:
“對沒素質的人,長筷子就是文明。”
后來這段被拍上網。
熱搜標題:
#真千金拿油條筷逼退記者#
評論區笑瘋了。
【這姐好猛。】
【早餐鋪版霸總。】
【假千金在后面探頭好像一只鹌鹑。】
我不服。
我哪裡像鹌鹑?
孟驚春看了評論,沉默半天。
把我的備注改成:小鹌鹑。
我把她備注改成:油條霸總。
扯平。
可平靜沒有多久。
秦家出事了。
蘇氏集團的競爭對手忽然爆料,說宋知雪為了找回真千金,涉嫌操控親子鑑定,還計劃把養女趕出家門,逼迫孟家閉嘴。
網上輿論一夜反轉。
有人罵秦家冷血。
有人罵孟家貪錢。
有人罵我演戲。
還有人罵孟驚春心機深。
最離譜的是,有營銷號說我和孟驚春其實早就聯手,準備吞掉秦家家產,再開全國連鎖包子鋪。
我看到這條,心動了一秒。
全國連鎖包子鋪。
聽起來很有前途。
宋知雪打電話來時,聲音很冷。
“有人在背后操作。”
秦觀瀾查到,爆料源頭指向一個熟人。
秦家的遠房表叔,秦遠山。
他一直想進蘇氏董事會,被宋知雪壓了很多年。
這次抓住抱錯事件,準備把秦家名聲攪爛,再逼宋知雪讓權。
孟驚春聽完,眼神一下變了。
“他找過我。”
我們全看向她。
她抿唇。
“在我剛回秦家的第二天。”
“他說只要我願意配合,證明秦扶栀這些年在秦家受盡寵愛,而我被孟家N待,他就能幫我拿到秦家更多股份。”
我問:
“你答應了?”
她瞪我。
“我當時瘋,又沒蠢到賣自己爸媽。”
我松了口氣。
孟驚春拿出手機。
“我錄音了。”
我震驚。
“你還錄音?”
她驕傲抬下巴。
“學霸基本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