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輩子,我嫁進溫家第一夜。


婚床上擺著一尊牌位。


寡嫂秦疏月抱著那牌位坐在床邊,眼尾通紅。


「弟妹別怕,我只是夢見你大哥了。」


「懷瑾和他大哥七分相像,我只是想離懷瑾近一點聊以慰藉。」


溫懷瑾沒有讓她走。


他替她披上我的喜被,回頭看我:


「她守寡不易,你去偏房睡一晚。」


這一晚,我睡了二十年。


她抱著亡夫牌位進出我的主院,滿府都誇她情深義重。


后來我才知道,牌位背后藏著溫懷瑾寫給她的情詩。


再睜眼,新婚夜。


秦疏月又抱著牌位坐在我的婚床上。


我抬手,扇了過去。


1


掌心落下去時,我聽見很清脆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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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疏月的臉被打偏過去,懷裡的牌位撞在床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滿屋子的人都僵住了。


喜燭還在燒,紅紗垂在床側,床榻上那床並蒂鴛鴦喜被,被秦疏月半裹在身上。她一身素白,發間只簪了一根銀簪,眼尾還掛著淚。


若只看這一眼,她確實像極了被我欺負的可憐寡嫂。


可我看著那尊牌位,胃裡一陣陣發冷。


前世,我也站在這裡。


那時我穿著沉重的嫁衣,蓋頭剛被挑開,手裡的合卺酒還沒碰到唇,便看見秦疏月抱著牌位坐在我的婚床上。


她哭得梨花帶雨,說亡夫入夢,心裡害怕。


溫懷瑾看了她許久。


最后,他從我手裡拿走了合卺酒,放到桌上,替秦疏月披上我的喜被。


他讓我去偏房。


我那時顧著溫家的體面,顧著新婦的名聲,顧著顧家滿門的教養。


一退,就是二十年。


偏房那張小榻潮湿陰冷,窗外雨聲打了一夜。第二日天亮,我端著茶去敬婆母,秦疏月站在溫老夫人身側,眼尾仍舊紅著,身上披的還是我那床喜被。


滿堂親眷誇她情深。


無人問我新婚夜在哪裡睡。


后來,秦疏月抱著牌位進我的主院,用我的香案供奉亡夫,用我的銀子添置法器。她說溫承砚生前最疼弟弟,見不得弟弟身邊少人照應,便日日來替他看看。


溫懷瑾說她孤苦,讓我別計較。


我便不計較。


溫家賬上虧空,我拿嫁妝補。秦疏月病了,我請太醫。她腹中那個孩子落地后,溫老夫人說大房無后太可憐,讓我幫著照看。


我替他們養了十八年孩子。


那孩子襲了大房名下的產業,第一件事便是把我從主院裡趕出去。


我病倒在偏房那年,秦疏月抱著那尊牌位來看我。


她坐在我床前,慢慢摩挲牌位背后的裂痕。


我那時才看清,木牌夾層裡藏著一疊薄薄的信紙。


上頭是溫懷瑾的字。


「喜燭半照,願嫂嫂今夜入夢。」


落款那日,正是我嫁進溫家的新婚夜。


我S前盯著那一行字,眼睛疼得再也流不出淚。


現在,秦疏月捂著臉,難以置信地望著我。


溫懷瑾最先回過神。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顧明棠,你瘋了?」


我抬眼看他。


紅衣襯得他眉目俊朗,喜房裡的燭火落在他眼底,卻照不進半點暖意。


我忽然覺得可笑。


前世二十年裡,我竟然真把這樣一個男人當成夫君敬著。


我用力抽回手。


「新婚夜,寡嫂抱著亡兄牌位坐在弟媳婚床上。」


我掃過屋內丫鬟婆子的臉。


「溫家若覺得合禮,明日我便請族老來評一評。」


房中S寂。


秦疏月的眼淚立刻滾了下來。


「弟妹,我知你誤會我,可我真無旁的意思。我只是夢見承砚,心中難安,懷瑾又與他生得相似……」


她說到這裡,忽然哽住,抱緊懷裡的牌位。


溫懷瑾側身擋在她面前。


「她守寡才多久?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看了一眼那床喜被。


大紅繡金線,鴛鴦頸項交纏。


我母親生前親自替我挑的花樣。


「春桃。」


我的陪嫁丫鬟紅著眼上前。


「小姐。」


我指向床榻。


「把喜被拿下來,燒了。」


春桃愣了一瞬,很快咬牙應聲。


溫懷瑾臉色驟變。


「你敢!」


我站在原地,沒退半步。


「溫二爺怕什麼?一床被子而已。」


我看向秦疏月,輕聲道:「大嫂身上素淨,披著我的喜被哭亡夫,旁人看見了,難免說溫家不講究。」


秦疏月的手指掐緊牌位邊緣。


她還想哭。


我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還有這尊牌位。既然是亡兄牌位,就該請去祠堂受香火。大嫂情深,也不能夜夜抱著牌位往弟媳婚房裡鑽。」


溫懷瑾的目光猛地落在牌位上。


這一眼太快。


前世我做了二十年的溫家主母,看慣了他在人前如何遮掩情緒。可剛才那一下,他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我的視線順著他的目光落下。


牌位背面貼著秦疏月的衣袖,露出一點極細的裂痕。


和前世一模一樣。


我指尖慢慢收緊。


證據還在。


2


溫懷瑾讓所有下人退下。


我沒準。


他沉著臉看我:「你一定要鬧得滿府皆知?」


「這便叫鬧?」


我抬手扶了扶發髻上的鳳釵。


「我倒覺得,新婦進門第一夜,亡兄牌位壓著婚床,這才值得滿府皆知。」


溫懷瑾的臉色徹底冷了。


秦疏月忽然從床邊滑下來,跪在我面前。


「弟妹若覺得我不該來,我這就走。你別怪懷瑾,他只是看我可憐。」


她說著,伸手來扯我的裙擺。


我側身避開。


她的手落空,整個人晃了一下。


溫懷瑾立刻扶住她。


春桃看得眼眶更紅,帶著陪嫁嬤嬤上前,將那床喜被從秦疏月肩上扯下來。


秦疏月像被嚇到,低低喊了一聲。


溫懷瑾再度攔人。


陪嫁嬤嬤姓周,是我母親生前留下的人,性子穩,手也穩。


她抱著喜被,朝溫懷瑾福了福身。


「二爺,姑娘從顧家出嫁時,老爺說過,顧家姑娘嫁人,是來做正妻的。若溫家第一夜就要拿姑娘的嫁妝給旁人遮身,老奴明日也好回顧家問一問,這門親事還作不作數。」


溫懷瑾的手停住。


我看著他。


顧家雖無溫家爵位,卻是三代清流。我父親任禮部侍郎,最重名聲。若這件事傳出去,溫家未必佔理。


前世我怕鬧大,處處替溫家遮掩。


遮到最后,他們都忘了,我身后也有人。


秦疏月被扶下床后,仍然緊緊抱著那尊牌位。


我不想此刻硬搶。


溫懷瑾太緊張了。


他越緊張,我越不能急。


我轉身走到桌邊,提筆鋪紙。


「既然大嫂今夜受了驚,牌位便先由大嫂抱回去。只是溫二爺得寫一份保證。」


溫懷瑾皺眉:「什麼保證?」


「自今夜起,秦氏不得再擅入我主院,更不得帶亡兄牌位踏進我婚房半步。」


秦疏月抬起淚眼。


「弟妹,我……」


我看著她:「大嫂若不肯,那就請祠堂說話。」


溫懷瑾盯著我,半晌沒動。


我把筆遞過去。


「溫二爺寫吧。今夜這屋子裡人多,明日若有人問起,也好有個交代。」


他接過筆時,指節繃得發白。


紙上落下幾行字。


我讓周嬤嬤拿起來看了一遍,確認無誤,才讓春桃送秦疏月出去。


秦疏月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我。


她半邊臉還紅著,眼淚掛在睫上。


「弟妹,今日是我失禮。改日我親自向你賠罪。」


我笑了笑。


「大嫂記得帶清白些的禮。」


她的臉色一白。


溫懷瑾猛地看向我。


我已經轉身坐回床邊。


婚床換了新鋪蓋,周嬤嬤從箱籠裡取出備用的紅錦褥,鋪得平整。


房中還殘留著秦疏月身上的檀香味。


我聞著惡心,便讓春桃開窗。


夜風灌進來,喜燭晃了晃。


溫懷瑾站在原地,聲音壓得很低。


「顧明棠,你今日讓我很失望。」


我抬眼。


「哦。」


他被我這一個字噎住。


前世我最怕他說失望。


他一皺眉,我便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夠賢良。他不來主院,我便熬湯送去書房。他說秦疏月孤單,我便把主院東廂空出來,讓她隨時能來。


我把自己一點點退沒了。


最后連偏房的小榻都被下人嫌晦氣,拿去劈了當柴燒。


溫懷瑾拂袖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肩背才慢慢松下來。


春桃撲過來抱住我,哭得發抖。


「小姐,您剛才嚇S奴婢了。」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前世春桃為了替我護住嫁妝賬冊,被溫老夫人打了二十板子,沒熬過那個冬天。


眼下她還好好站在我面前。


我輕聲道:「別哭,去把周嬤嬤叫來。」


周嬤嬤很快進屋。


我把溫懷瑾寫下的保證交給她。


「收好。再派人盯住大嫂院子,尤其盯那尊牌位。」


周嬤嬤抬頭看我。


我迎著她的目光。


「嬤嬤,今夜開始,溫家的門,一扇都不能少看。」


她點頭,眼底有了幾分湿意。


「老奴明白。」


我坐在婚床上,聽了一夜風聲。


天亮時,喜燭只剩一截紅淚。


3


第二日敬茶,溫老夫人端坐在堂上。


她穿著深紫色萬字紋褙子,鬢發梳得齊整,手裡捻著佛珠。


秦疏月站在她身側,半張臉用薄粉遮過,仍能看見一點紅痕。


溫懷瑾站在另一邊,沒看我。


我端茶跪下。


溫老夫人沒有接。


廳裡親眷都安靜下來。


溫老夫人慢慢開口:「明棠,你既嫁進溫家,往后便要懂溫家的規矩。疏月是你大嫂,守寡多年,心裡苦些,偶有失態也算人之常情。」


我垂眸,雙手穩穩端著茶盞。


「母親說的是。」


溫老夫人這才看了我一眼。


「你昨夜打了她,今日便給她賠個禮。自家人關上門說開,也免得傷了和氣。」


秦疏月忙道:「母親,弟妹年紀小,我不怪她。」


溫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你總這樣懂事。」


前世這句話,我聽了太多回。


秦疏月懂事,所以她抱牌位進主院,我要忍。


秦疏月可憐,所以她用我的嫁妝添佛燈,我要給。


秦疏月病弱,所以她的孩子可以養在我名下,日后拿我當墊腳石。


我抬起頭,把茶盞舉高了些。


「母親,大嫂情深至此,昨夜抱著亡兄牌位難以入眠。兒媳想,不如三日后給亡兄辦一場安靈禮,請族老來祠堂,誦經添香,也讓大嫂心裡安穩。」


溫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秦疏月睫毛顫了一下。


溫懷瑾立刻道:「大哥已經入祠多年,何必再折騰。」


我看向他。


「二爺昨夜護著大嫂時,可沒嫌折騰。」


他的下颌繃緊。


廳裡有位嬸母咳嗽一聲,低頭喝茶。


我又向溫老夫人道:「大嫂夜夜抱牌位,想來是亡兄香火未安。溫家講禮,怎能讓亡兄孤零零被寡嫂抱著在后宅走動?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溫家祠堂供不起一炷香。」


溫老夫人的臉色變了幾分。


話說到祠堂體面,她便不能再攔得太明顯。


秦疏月柔聲道:「弟妹有心了。只是承砚生前不喜熱鬧,我怕驚擾他。」


我看著她懷裡空落落的手。


今日她沒抱牌位。


那尊牌位應當在她院裡。


「大嫂放心,亡兄若有靈,也不會怪我們盡禮。」


她的唇色淡了些。


溫老夫人沉默許久,終於接過我手裡的茶。


「那就辦吧。」


我磕頭謝恩。


起身時,膝蓋隔著衣料有些疼。


溫懷瑾擦肩而過,壓低聲音道:「你非要把疏月逼到這個地步?」


我停住腳。


「我請人給亡兄添香,二爺為何覺得是逼她?」


溫懷瑾一時無言。


我沒有等他的回答,帶著春桃離開正堂。


回到主院后,周嬤嬤已經在等我。


她低聲道:「昨夜大奶奶回去后,把下人全趕了出來。屋裡燈亮到四更。天未亮時,她身邊的秋雁去了后門,見了二爺的小廝。」


我坐到妝臺前,摘下沉甸甸的金釵。


「盯緊秋雁。」


「姑娘放心,已經讓人跟著了。」


我從妝匣裡取出一枚銀簪,簪尾細長,正適合挑開夾層。


前世秦疏月給我看過牌位背后的信紙。


那處裂痕很淺,藏得巧。


我不能讓溫懷瑾先把東西毀了。


當夜,祠堂果然出了事。


4


秋雁是三更時進去的。


她提著一盞小燈,懷裡抱著擦拭牌位的布巾,腳步放得很輕。


周嬤嬤帶人從側門堵住她時,她手裡的布巾掉在地上,露出裡面一把薄刃。


我站在廊下,看著她跪在青石地上發抖。


「大奶奶讓你來的?」


秋雁立刻搖頭。


「奴婢只是想替大爺擦擦牌位。」


我看向她空蕩蕩的手。


「牌位呢?」


她臉上的血色褪了個幹淨。


周嬤嬤上前搜身,從她袖中搜出一只香囊。


香囊裡沒有香料,只有一點燒過的紙灰。


我讓春桃把紙灰收進白瓷碟,命人守住秋雁,沒再審。


春桃小聲問:「小姐,不問了嗎?」


「她不會說。」


這種貼身丫鬟,前世跟著秦疏月享了半輩子福。要她當場咬主子,沒那麼容易。


我把那點紙灰帶回主院。


顧家有個老賬房,年輕時在書鋪做過活,最會復原殘紙。母親去后,他跟著我的嫁妝到了溫家,前世被溫家嫌年老趕走,后來病S在城南。


這一次,我讓周嬤嬤把他請來。


天快亮時,老賬房捧著一小片拼好的殘紙過來。


紙上只有半句。


「昨夜喜燭未滅,嫂嫂莫哭。」


我盯著那幾個字,指尖發涼。


溫懷瑾的筆跡,我認得。


前世我替他誊抄過無數奏疏,也替他整理過書房舊卷。那時我覺得夫妻之間就該如此。


現在看著這半句,我只想把他那只手剁下來。


春桃氣得眼淚直掉。


「二爺怎麼能寫這種東西?」


我把殘紙夾進書冊。


「還不夠。」


這半句足夠惡心,卻不足以讓溫家傷筋動骨。


秦疏月只要哭著說,是溫懷瑾憐惜她寡居,她自己毫不知情,溫老夫人依舊會護她。


我要的是讓他們再也翻不了身。


三日后的安靈禮,溫家人來得很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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