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就是他S前要送出的證據。」
我翻到油紙最裡層,又掉出一張方子。
安胎方。
上面的日期比溫承砚最后一次回京還早了一個月。
我拿著那張方子,忽然覺得暗室裡冷得刺骨。
前世秦疏月的孩子被溫家上下捧著,說是溫承砚遺腹子。溫老夫人拿著那孩子逼我,說大房血脈不能流落在外,要我這個二房正妻多照應。
那個孩子長大后,眉眼有幾分像溫懷瑾。
我那時竟還替他們找理由。
如今方子放在我手裡,所有自欺都被撕開。
春桃哽聲道:「小姐,這些夠了嗎?」
我把方子折好。
「還差一個場合。」
謝臨川看著我:「溫家很快會辦認嗣禮。」
我抬頭。
他將賬冊收進證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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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疏月有孕的事,已經傳到大理寺了。溫家想把這個孩子記到溫承砚名下,穩住大房名產。認嗣禮那日,族老、官媒都會到。」
我的指尖一點點回暖。
「那就等他們請我回去。」
謝臨川看了眼我還腫著的膝蓋。
「你撐得住?」
我笑了笑。
「跪了二十年,三日算什麼。」
這話出口,我才意識到不該說。
謝臨川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那只藥瓶重新放到我手裡。
「這次記得一日兩次。」
我握緊藥瓶,避開他的目光。
回城時,天色已經暗了。
馬車停在顧家側門。
我父親在書房等我。
我進門時,他看見我走路不穩,臉色當即變了。
「溫家罰你跪祠堂?」
我低頭行禮。
「女兒無事。」
父親把手裡的書重重拍到案上。
「你娘把你交給我,不是讓我看著你嫁過去受這種委屈。」
我喉間一哽。
前世我怕父親擔心,什麼都沒說。
后來顧家被溫家一點點借勢拖下水,父親致仕后病倒,臨終前還以為我在溫家過得很好。
我抬起頭。
「父親,溫家有案子。」
他目光一沉。
我把寒山寺拿到的安胎方抄本遞過去。
父親看完,久久未語。
最后,他只說:「你要做什麼?」
我跪下去。
「我要回溫家,辦一場認嗣禮。」
父親看著我,眼眶一點點紅了。
「好。」
8
溫懷瑾第三日來接我。
他進顧家時,仍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樣,禮數周全,言辭懇切。
父親坐在上首,沒有叫他起身。
溫懷瑾跪了許久,才被允許進后院見我。
我正坐在廊下喝藥。
藥是謝臨川給的,苦得人舌根發麻。
溫懷瑾進來時,我沒有放下藥碗。
他看了眼我的膝蓋,語氣帶著幾分緩和。
「母親已經不氣了。你隨我回去,掌家鑰匙還是你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藥。
「大嫂如何了?」
溫懷瑾神色微動。
「她有孕了。」
我抬眼。
他接著說:「大夫說,月份對得上。應當是大哥留下的血脈。溫家準備辦認嗣禮,屆時要你以主母身份操辦。」
他終於說出口。
要我操辦。
前世也是這樣。
秦疏月抱著孩子哭,說大房可憐。溫老夫人讓我親自抱著孩子入祠,說這樣才顯得二房大度。
我把那個孩子抱進族譜裡,也把自己推進了偏房剩下的二十年。
我問溫懷瑾:「你確定是大哥血脈?」
他臉上閃過一瞬不悅。
「這種話別亂說。」
我放下藥碗。
「我可以操辦。」
溫懷瑾的神色緩了緩。
「明棠,你早該這樣。疏月無依無靠,孩子又是大哥唯一血脈,你若肯容她,溫家不會虧待你。」
我看著廊下那盆快謝的海棠。
「認嗣禮要辦得體面些。」
他點頭。
「自然。」
「族老要請齊,官媒要在。大房產業日后要過到孩子名下,也該請大理寺來做個見證,免得舊案牽扯不清。」
溫懷瑾眉頭一皺。
「為何要請大理寺?」
「謝少卿本就在查大哥舊案。」我看向他,「二爺不請,他也會來。與其讓人說溫家遮掩,不如主動些。」
他沉默了片刻。
「你倒想得周到。」
我輕輕笑了一下。
「我如今是溫家主母,總要替溫家體面打算。」
溫懷瑾聽見這句,臉色好了許多。
回溫家的路上,他坐在我對面,幾次欲言又止。
快到府門時,他忽然道:「疏月近日情緒不好,你別再刺激她。」
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頭。
溫府門前已經掛起了紅綢。
為了一個所謂遺腹子,他們連紅綢都用上了。
我放下車簾。
「二爺放心。」
秦疏月在主院等我。
她如今被溫老夫人準許暫住東廂,說是有孕之人不宜獨居。
我走進院子時,她正靠在軟榻上,身邊丫鬟捧著安胎藥。
她看見我,輕輕笑了笑。
「弟妹回來了。」
我點頭。
「大嫂有孕,怎麼還來我院裡?」
她低頭摸了摸小腹。
「母親說,認嗣禮前,我住在這裡更妥帖。你是主母,有你照看,外頭也說不出闲話。」
我看著她那只覆在小腹上的手。
前世她也是這樣坐在我的主院。
那時我親手給她端藥,親手給她鋪軟墊,還親手給那個孩子縫過小衣。
她忽然看向丫鬟。
「藥涼了。」
丫鬟把藥碗遞給我。
「二夫人,大奶奶如今聞不得藥味,您幫著勸勸吧。」
秦疏月垂眸,輕聲道:「弟妹,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孩子無辜。」
我接過藥碗,走到她面前。
溫懷瑾正好進院。
他看見這一幕,停在門口。
我把藥遞到秦疏月手邊。
「大嫂放心,孩子來日要清清白白入族譜,這碗藥自然得喝。」
秦疏月指尖一顫。
藥面晃出一圈漣漪。
她抬頭看我,臉上的笑淡了些。
我也看著她。
院中風吹過,廊下燈籠輕輕搖動。
溫懷瑾走過來。
「明棠。」
我后退一步。
「二爺來得正好,認嗣禮的帖子已經擬好。族老、官媒、大理寺,一處都不會漏。」
秦疏月低頭喝藥。
碗沿遮住她的臉。
我聽見瓷碗輕輕碰到她牙齒的聲音。
9
認嗣禮定在七日后。
溫家忙得腳不沾地。
溫老夫人重新把掌家鑰匙交給我時,語氣仍帶著敲打。
「這次關系溫家血脈,你別再任性。」
我接過鑰匙。
「母親放心。」
她看了我一眼。
「疏月懷著承砚唯一的孩子。你作為弟媳,日后要多照看她。」
我垂下眼。
「兒媳會照看得很周全。」
這些天,秦疏月愈發會做戲。
她每日捧著那尊新牌位在院裡坐一會兒,口中低聲念著溫承砚的名字。府中下人看見了,紛紛說大奶奶情深,老天憐惜她,才給大房留下一點血脈。
我沒有攔。
我還讓人給她添了更好的香燭。
春桃不解。
「小姐,她現在越裝越像,外頭都在誇她。」
我把一張賓客名單遞給周嬤嬤。
「誇得越響,摔得越疼。」
春桃咬著唇點頭。
認嗣禮前一晚,溫懷瑾又來了。
我正在核對禮單。
他站在燈下,看了許久。
「這幾日你辛苦了。」
我沒抬頭。
「分內之事。」
他坐到我身側。
「若你一直這樣,我們也能好好過日子。」
我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怎樣?」
「懂事些。」他說,「母親年紀大了,疏月又懷著孩子。你少些鋒芒,溫家自然敬你。」
我抬眼看他。
燭火落在他臉上,和新婚夜那晚一樣。
我忽然想起前世S前,他站在秦疏月身邊,低頭看我。
那時他說:「你這一生,錯在太爭。」
我爭了嗎?
我爭過新婚夜的婚床嗎?
爭過自己的嫁妝嗎?
爭過被我養大的孩子叫我一聲母親嗎?
沒有。
可他還是說我太爭。
我拿起一張帖子,放到他面前。
「謝少卿明日也來。」
溫懷瑾臉上的溫和淡了下去。
「我知道。」
「二爺若怕他問舊案,今晚可以再想想,還有沒有要補的說辭。」
他猛地站起身。
「顧明棠,你什麼意思?」
我抬頭看他。
「隨口提醒。」
他盯著我,眼神陰沉。
門外傳來秦疏月的咳嗽聲。
溫懷瑾立刻回頭。
秦疏月扶著秋雁站在門口,披著一件薄鬥篷。
「懷瑾,我睡不著。」
溫懷瑾快步過去扶她。
秦疏月看向我,歉聲道:「弟妹,我又打擾你們了。」
我低頭繼續核對禮單。
「大嫂知道就好。」
她臉色一僵。
溫懷瑾冷聲道:「她有孕,你說話何必帶刺。」
我蘸了蘸墨,在帖子上添了一筆。
「二爺若要陪大嫂,就去東廂。主院賬冊多,別碰亂了。」
溫懷瑾扶著秦疏月離開。
我聽著腳步聲遠去,才把筆放下。
周嬤嬤從屏風后出來。
「姑娘,謝少卿派人送信來了。」
我接過。
信上只有一行字。
「舊賬已核,明日可用。」
我把信紙放到燭火上燒掉。
灰燼落入銅盆。
認嗣禮,該開始了。
10
那日天還沒亮,溫府便熱鬧起來。
祠堂前擺了長案,族老坐在左側,官媒坐在右側。溫老夫人穿著诰命服,神色肅穆。
秦疏月來得很晚。
她抱著那尊新牌位,眼尾通紅,小腹微微隆起。丫鬟扶著她一步步走進祠堂,四周立刻安靜下來。
她跪在蒲團上,聲音柔得幾乎碎開。
「承砚,我帶孩子來看你了。」
不少親眷低頭拭淚。
溫懷瑾站在她身后,眼底也泛著紅。
我坐在主母的位置上,靜靜看著。
秦疏月哭完,溫老夫人開口:「今日請諸位來,是為我溫家大房認回血脈。疏月守寡不易,上天垂憐,承砚總算有后。」
族老點頭。
官媒攤開文書。
「請大奶奶呈亡夫牌位,叩告祖宗。」
秦疏月抱著牌位起身。
我在這時開口:「慢著。」
滿堂目光轉向我。
溫懷瑾眉頭緊鎖。
「顧明棠,今日不許胡鬧。」
我起身,朝族老行了一禮。
「大嫂情深,認嗣自然該用亡兄舊牌位。如今她懷裡這尊,是新刻的。」
秦疏月臉色一白。
溫老夫人拍案:「舊牌位前些日子受損,換一尊又如何?」
「母親說得對,牌位受損,換一尊也合情理。」
我抬手。
周嬤嬤帶著兩個僕婦進來。
她們抬著一只木匣。
匣子打開,裡面正是寒山寺那尊舊牌位。
秦疏月手裡的新牌位險些掉下去。
溫懷瑾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搶。
「誰準你把這個帶回來?」
謝臨川從門外進來,按住他的手腕。
「溫二爺急什麼?」
溫懷瑾掙了一下,沒掙開。
謝臨川身后跟著大理寺的人,個個佩刀。
祠堂裡一片哗然。
我走到舊牌位前。
手指碰到那道裂痕時,前世臨S前的冷意又從骨頭裡翻起來。
我沒有抖。
銀簪刺入夾層。
輕輕一挑。
信紙、賬冊、安胎方,一件件落在白布上。
秦疏月尖叫一聲。
「別碰!」
這聲音太尖,刺得滿堂人都靜了。
我拿起最上面的信紙,遞給族老。
族老看了第一眼,臉色就變了。
旁邊有人急著問:「寫了什麼?」
族老嘴唇抖了半晌,把信紙遞給旁人。
很快,低低的議論聲從四面響起。
「喜燭半照……嫂嫂……」
「這是溫二爺的字吧?」
「日期是大爺S前?」
秦疏月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她搖頭。
「那是他寫的,我沒有回過!我守著承砚這麼多年,你們都看見了,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溫懷瑾甩開謝臨川的手,怒道:「秦疏月,是你偷藏這些東西,還拿來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