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倪老師看了我一眼。
“你想得挺周全。”
我垂下眼。
“怕來不及。”
她沒有笑,也沒有問我為什麼突然怕這麼多,只把表收好。
“行,周五前把戶口本復印件交來。住宿資格下個月也要重新確認,你家要是情況復雜,可以提前跟我說。”
我手指動了一下。
“住宿資格會變嗎?”
“學校今年名額緊,原則上優先遠距離和特殊情況。你成績好,問題不大,但材料要齊。”
我點頭,把這句話記進心裡。
晚上回家時,我媽已經在廚房做飯。
她看見我,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笑著說:“栀栀回來了?報名表呢?媽媽給你籤。”
我把書包放下。
“籤好了。”
她切菜的動作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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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籤的?”
“我爸。”
她背對著我,肩膀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
“你爸今天不忙啊?”
“我去他公司籤的。”
菜刀落在砧板上,聲音比剛才重了一點。
我媽回頭看我,臉上的笑還有,但眼底多了一點慌。
“你去你爸公司幹什麼?媽媽不是說晚上給你籤嗎?”
我換好鞋,把書包拿進房間。
“老師說下午截止。”
她跟到門口,手上還沾著菜葉的水。
“那你可以給媽媽打電話呀。”
我看著她。
“你手機在家。”
她的臉白了一下。
廚房裡的鍋開始冒熱氣,油煙機還沒開,空氣裡有一點焦味。
我媽轉身跑回去關火。
我站在房間門口,沒有再說話。
飯桌上,她一直給我夾菜。
“栀栀,多吃點魚,補腦。”
“競賽要不要買資料?媽媽給你買。”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學校飯不好吃吧?”
我爸坐在對面,慢慢喝湯。
他聽著我媽一句接一句,忽然問:“你中午去哪兒了?”
我媽筷子一頓。
“我去商場退了件衣服。”
“哪個商場?”
“就中心廣場那個。”
我爸笑了一下。
“中心廣場中午堵成那樣,你還挺有闲心。”
我媽低頭夾菜,沒有接。
我看見她手指又去摸無名指。
婚戒還在。
戴回去了。
我爸也看見了。
他移開視線,把碗裡的湯喝完,說:“栀栀競賽好好考,別讓亂七八糟的事影響你。”
這話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桌上另一個人聽。
上一世聽到這句,我會覺得我爸至少還在乎我學習。
這一世我只是點頭。
“我知道。”
飯后,我媽端著水果進我房間。
她坐在我床邊,把一小碟切好的橙子放到桌上。
“栀栀,媽媽今天中午真的是臨時有事,不是故意不等你。”
我把補助申請表壓在課本下面。
“嗯。”
她伸手摸我的頭發。
“你是不是生媽媽氣了?”
她的手很暖。
小時候我發燒,她就是這樣摸我額頭,一夜一夜守著我。
我有一瞬間真的想問她,既然你會心疼我,為什麼一張報名表都不能比那個男人重要。
可話到嘴邊,又被我咽回去。
問了也沒用。
她會哭,會解釋,會抱著我說對不起。
然后下一次鈴聲響起,她還是會走。
我拿起一塊橙子,放進嘴裡。
“沒有,表籤了就行。”
我媽看了我一會兒,眼眶忽然紅了。
“栀栀長大了,懂事了。”
我低頭翻開練習冊。
懂事這個詞,上一世像繩子一樣勒了我很多年。
現在我把它從脖子上解下來,搭在桌邊。
她願意這麼想,就這麼想。
只要我的表已經交上去。
周五下午,學校開住宿資格確認會。
倪老師提前提醒我,戶口本復印件、父母身份證復印件、家庭住址證明都要帶齊。
戶口本在我爸媽臥室最下面那個抽屜裡。
上一世我從來不知道。
那時我需要身份證報名考試,問我爸要,他罵我小孩子拿證件幹什麼,問我是不是要跟我媽跑。
后來我才知道,我的戶口頁被他壓在一本舊房產證下面,像壓著一只隨時可能飛走的鳥。
這一次,我在周四晚上就找到了機會。
我媽洗澡時,手機又響了。
水聲哗啦啦蓋住鈴聲,我爸坐在客廳看新聞,遙控器按得很快。
我借口找紅筆,進了他們臥室。
抽屜拉開時,有一點木屑味。
最上面是房貸合同,下面是B險單,再下面才是戶口本。
我把自己的那一頁和首頁拍下來,又翻出他們的身份證復印件,拍完后照原樣放回去。
剛關上抽屜,我爸的聲音從門口響起。
“找什麼?”
我心髒猛地一縮。
他站在臥室門邊,手裡拿著水杯,眼神落在我身后的櫃子上。
我把紅筆舉起來。
“數學卷子要改錯。”
他看了一眼筆,又看了一眼抽屜。
“你媽呢?”
“洗澡。”
他沒說話。
衛生間裡的水聲停了。
我爸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像是在忍著什麼。
過了幾秒,他忽然問:“你最近跟你媽走得近嗎?”
我沒抬頭。
“還好。”
“她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這話問得很輕。
輕到像一根針,落在地上也有聲音。
我看著他杯子裡的水。
“說讓我好好學習。”
我爸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她現在也就這點事還上心。”
我沒有接。
上一世,我把照片擺在他面前時,他先是愣住,然后暴怒。
我以為那是被背叛后的痛。
后來我才慢慢明白,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我媽開始買新裙子,開始噴香水,開始晚飯后拿著手機去陽臺,開始說閨蜜約她逛街。
我都能看見,他怎麼會一點也看不見。
他只是需要我把證據遞到他手裡。
這樣他就能把所有爆炸都算在我頭上。
“爸,我還要寫作業。”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沒有攔我。
回到房間后,我把門反鎖,坐在書桌前,把剛拍的照片一張張發到自己的郵箱,又存在雲盤裡。
做完這些,我才發現掌心全是汗。
我不是不怕。
我怕得要命。
怕他們突然撕破臉,怕我爸又把火燒到我身上,怕我媽哭著說自己沒辦法,怕老師說材料不齊,怕住宿名額被取消。
可怕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車票用。
我把手機關掉,繼續寫題。
第二天確認會在階梯教室。
每個學生都坐在前排,家長坐在后面。
我爸來了。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夾克,頭發梳得很整齊,手裡還拎著一袋蘋果。
看見我,他把蘋果塞給我。
“你媽說學校水果貴,讓我給你帶。”
我接過來,說謝謝。
他在我身邊坐下,目光掃過教室后排其他家長。
我知道他喜歡這種場合。
老師說聞栀成績好,他會笑得很自然,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好父親。
上一世也是這樣。
在所有外人面前,他總是體面、穩重、願意為孩子操心。
只有門關上,他才會把酒瓶砸在我腳邊,問我為什麼要毀了他。
倪老師走上講臺,說今年住宿資格緊張,需要重新核對家庭情況和距離。
我爸聽得很認真。
輪到我時,倪老師看了材料。
“聞栀家離學校確實遠,成績也符合優先保留條件。家長這邊有意見嗎?”
我爸立刻說:“沒有,孩子學習要緊,住校方便。”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后排幾個家長都看過來。
倪老師點頭,在名單上畫了勾。
我盯著那個勾,心裡一塊石頭落地。
至少這學期,我還能住校。
會后,倪老師單獨叫住我。
“聞栀,你補助申請初審也過了。后面還要補一份銀行卡信息,最好用你自己名下的卡。”
我頓了一下。
“我還沒有卡。”
我爸站在旁邊,立刻接話。
“用我的就行,她小孩子拿卡也不安全。”
倪老師看著他,語氣很平。
“競賽獎學金、補助金原則上要打到學生本人賬戶。現在十六歲以上可以在監護人陪同下辦理,也可以先由學校開證明。”
我爸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這麼麻煩?”
倪老師沒有退。
“錢不多,但后續還有獎學金、競賽獎金,走學生賬戶更清楚。”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點不快。
我立刻低頭,像沒聽懂。
“那我回去跟我媽說。”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直沒怎麼說話。
公交車晃得厲害,他站在我旁邊,一只手抓著扶杆。
快到站時,他忽然問:“你們老師跟你關系挺好?”
“班主任都這樣。”
“她怎麼知道你沒卡?”
“她問的。”
他低頭看我。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家裡?”
我手指捏緊書包帶。
窗外商鋪一閃一閃往后退,我在玻璃上看見自己的臉,平靜得有點陌生。
“沒有。”
我爸笑了一聲。
“跟你媽越來越像。”
如果是上一世,我會立刻反駁,會委屈,會問他什麼意思。
現在我只把蘋果袋子往上提了提。
“蘋果要壓壞了。”
他被這句話堵住,沒再問。
到家后,我媽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看見我們回來,她立刻把手機扣下,站起來接蘋果。
“辦好了?”
我爸把外套掛起來。
“辦好了。你女兒以后獎學金還得辦自己的銀行卡。”
我媽眼神亮了一下。
“獎學金?栀栀這麼厲害啊?”
她是真高興。
她走過來抱了我一下,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極淡的男士煙草味。
我僵了一瞬。
她沒察覺,轉頭對我爸說:“那周末我們帶她去辦卡吧。”
我爸盯著她。
“周末你有空?”
客廳一下靜下來。
我媽臉上的笑停了半拍。
“有啊,我能有什麼事。”
我爸扯了下嘴角。
“你最近事挺多。”
我站在他們中間,懷裡還抱著那袋蘋果。
上一世這種時候,我會慌,會想辦法勸他們別吵。
這一世我把蘋果放到餐桌上,拿出一個去廚房洗。
水龍頭打開后,客廳裡的聲音被水聲蓋住一半。
我爸說:“手機拿來我看看。”
我媽說:“你什麼意思?”
蘋果皮很滑,我差點沒拿穩。
我沒有關水。
也沒有出去。
過了一會兒,客廳傳來我媽壓著火的聲音。
“孩子還在家,你非要這樣嗎?”
我爸冷笑。
“你也知道孩子在家?”
水順著蘋果流到我手腕上,有點涼。
我把蘋果洗幹淨,擦幹,切成四瓣,裝進盤子裡端出去。
他們都看向我。
我把盤子放到茶幾上。
“我要寫作業了。”
我媽眼圈紅著,像剛被冤枉。
我爸臉色也不好看,像受害者終於抓住一點線頭。
他們誰都希望我問一句發生了什麼。
只要我問,就能把我拖進來。
我沒有問。
房門關上時,我聽見我媽哭了。
哭聲很低。
上一世她一哭,我就心軟。
我會站到她身邊,會替她遞紙,會幫她跟我爸解釋。
現在我坐到書桌前,打開臺燈,把倪老師給的銀行辦理說明抄進筆記本。
周六上午九點,銀行開門。
需要身份證、戶口本、學生證明、監護人。
我把“監護人”三個字圈起來,筆尖停了很久。
這一步繞不過去。
那就選最愛面子的那個。
周六早上,我媽說她有點不舒服。
她坐在餐桌邊,臉色比平時白,手指一直按著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