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也不明白上一世的自己怎麼能留下。


房門關上后,客廳裡很快傳來更激烈的爭吵。


我爸罵她把家當什麼,罵她這麼多年是不是早有二心。


我媽哭著說自己只是借錢,說這些年為家裡付出那麼多,難道連交朋友的資格都沒有。


我把耳機戴上,沒有放音樂。


隔著耳機,聲音還是往裡鑽。


我坐在書桌前,把明天要交的住宿確認回執拿出來,又把卡從臺燈底座下面取出。


卡還在。


身份證還在。


戶口本照片還在雲盤。


獎學金五百還在。


我把這些在紙上列了一遍,每確認一項,就在后面打勾。


客廳裡,杯子摔碎了。


我的筆尖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繼續往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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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媽眼睛腫得厲害。


她給我煎了雞蛋,還把牛奶熱好。


我爸一夜沒回房,沙發旁邊的煙灰缸堆滿了煙頭。


飯桌上沒人說話。


我吃完早飯,拿起書包。


我媽忽然叫我。


“栀栀。”


我回頭。


她走過來,把一個小紅包塞進我手裡。


“昨天嚇到你了吧?這個你拿著,買點喜歡吃的。”


紅包很薄。


我摸了一下,大概兩百塊。


她看著我,眼裡全是疲憊和討好。


“媽媽和爸爸的事,不會影響你學習的。”


我點頭。


“嗯。”


她像是松了口氣,又伸手替我整理校服領子。


“你別怪媽媽。”


我看著她的手。


無名指上的戒指還在,只是戒圈下面那道紅印更深了。


“我去學校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沒有收那個紅包。


我把它放回餐桌上。


“學校食堂卡還有錢。”


我媽嘴唇動了一下,眼淚又要掉。


我爸坐在沙發上,突然開口。


“她不要你就收著,別拿孩子當幌子。”


我媽猛地回頭。


“你非要當著孩子說這些?”


我換好鞋,推門出去。


身后傳來我媽壓低的哭聲。


樓道裡很冷,我把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


走到一樓時,我停下,拿出手機,給倪老師發消息。


【老師,住宿確認回執今天交。我家最近有點亂,后續如果有家長來學校問我的補助和銀行卡,能不能先讓我本人在場?】


倪老師過了幾分鍾回。


【可以。你安心考試。】


我看著那四個字,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安心考試。


這麼簡單的事,上一世我到S都沒做到。


中午考試結束,我去食堂吃飯。


剛打好飯,手機彈出一條陌生短信。


【聞栀是吧?你媽媽借我的錢,讓她今天晚上之前還,不然我去你家找你爸談。】


我握著筷子的手一緊。


號碼不認識。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沒有回復,也沒有截圖發給我爸。


我把它存進另一個文件夾,命名為“無關”。


然后繼續吃飯。


飯有點硬,青菜有點鹹。


可我吃得很慢,很認真。


晚自習前,我去辦公室找倪老師,把住宿回執交上去。


她看我臉色不對,問:“家裡又吵了?”


我點了一下頭。


“老師,如果以后我申請長期住校,寒暑假也盡量留校,有辦法嗎?”


倪老師放下筆。


“高三暑假學校有集訓,你要是進省賽復試,可以申請留校。寒假時間短,到時候看情況。”


省賽復試。


我把這四個字記住。


走出辦公室時,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操場上的燈。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號碼。


【你媽說你爸有錢,你別裝不知道。】


我直接拉黑。


他們的債,他們的錢,他們的情,他們的爛賬。


從今天開始,只要跟我前途無關,都叫無關。


我媽懷疑自己懷孕,是在省賽初試前一天。


那天她來學校給我送換洗衣服,手裡還提著一袋水果。


宿舍阿姨叫我下樓時,我正在背公式。


我媽站在宿舍樓門口,穿了一條淺米色長裙,外面套著薄開衫,頭發重新燙過,發尾卷得很柔。


她看見我,先笑了一下。


“栀栀,媽媽給你帶了橙子,你最近用腦多,多吃點。”


她把袋子遞給我,指尖有點涼。


我接過來。


“明天考試,不用特意來。”


她眼神閃了一下。


“媽媽想你了。”


宿舍樓門口人來人往,有同學抱著臉盆從旁邊跑過去。


我媽看著那些穿校服的女生,忽然輕聲說:“你們現在真好,什麼都不用想,只管讀書。”


我沒有接。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這個動作很輕。


輕到上一世的我也許根本不會注意。


可現在我看見了。


她很快把手放下,又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這是媽媽給你買的護眼儀,聽說晚上看書用這個舒服。”


盒子包裝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我看著那個盒子,想到家裡那幾筆轉賬,想到陌生號碼發來的威脅短信。


“多少錢?”


我媽愣了一下。


“沒多少。”


“退了吧。”我說,“我不需要。”


她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


“媽媽給你買東西,你怎麼總問錢?”


我抱著水果袋,聲音放輕。


“我怕你錢不夠。”


她眼圈一下紅了。


“栀栀,你是不是也覺得媽媽很糟糕?”


這句話終於來了。


上一世她無數次這樣問我。


她問我是不是嫌她丟人,是不是覺得她不配當媽媽,是不是也和我爸一樣只知道逼她。


我每次都會慌,會抱住她,說沒有,說我只是希望她別再錯下去。


然后她就哭得更兇,像我才是那個傷害她的人。


這一次,我沒有回答。


我媽等了幾秒,聲音更低。


“媽媽這些年真的很累。你爸總是忙,回家也不怎麼跟我說話,你又住校,家裡空得像沒人一樣。有時候媽媽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風從宿舍樓之間穿過來,吹得她開衫一角貼在手臂上。


她看起來很瘦,也很委屈。


如果沒有前世,我可能會心疼。


“媽媽沒有想傷害你。”她說,“也沒有想傷害這個家。”


我看著她。


“那你想要什麼?”


她被問住了。


她嘴唇動了動,眼淚落下來。


“我只是想有人愛我。”


這句話很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卻砸得我胸口發悶。


我差一點就想問,那我呢?


我從小到大抱著你的脖子說最愛媽媽,不算嗎?


我生病時迷迷糊糊喊你,你一夜沒睡地照顧我,不算嗎?


你給我買蛋糕,給我煮粥,給我縫校服扣子,那些都不算嗎?


可我沒問。


因為我知道答案。


我的愛太小,填不滿她想要的那個洞。


她要的是男人的眼神,是被選擇,是有人為了她離婚,是有人告訴她你值得一切。


我給不起。


我也不該給。


我把護眼儀推回去。


“媽,我明天考試,想回去背書。”


她抬頭看我,眼裡有一點受傷。


“你現在連跟媽媽說話都嫌耽誤時間了?”


我攥緊水果袋的提手。


橙子在裡面滾了一下,撞到塑料袋,發出悶響。


“明天考試很重要。”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是啊,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考試。”


我沒有解釋。


她把護眼儀重新放回包裡,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從夾層裡拿出一張皺了的紙。


我一眼看見上面的字。


早孕檢測試紙說明書。


她大概是拿錯了。


我媽也看見了。


她動作很快地把紙塞回去,臉色白得嚇人。


我們之間靜了幾秒。


樓上有人喊:“聞栀,快點,老師找你!”


其實沒人找我。


我知道那是同宿舍的商量好幫我脫身。


我對我媽說:“我先上去了。”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很大。


“栀栀,如果有一天媽媽離開這個家,你會跟媽媽走嗎?”


我看著她抓著我的手。


她指甲做了新的顏色,淡淡的粉,邊緣還貼著一粒很小的亮片。


以前她說做指甲浪費錢,洗碗也不方便。


現在她會為了見別人,把自己一點點變回女人。


可她問我要不要跟她走的時候,手裡沒有我的轉學方案,沒有我的學費安排,沒有我要住哪裡、怎麼考試、怎麼生活的答案。


只有一句“你會跟媽媽走嗎”。


我慢慢把手抽回來。


“我學籍怎麼辦?”


她愣住。


我繼續問:“省賽復試怎麼辦?住宿怎麼辦?學費誰交?我住哪裡?”


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唇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沒有追問。


答案已經夠清楚了。


她想帶走的不是我。


是一個能陪她重新開始、能證明她沒有一無所有、能在她受傷時抱住她說媽媽沒錯的人。


可我不是那個人了。


我抱緊水果袋。


“媽,我要考試了。”


她站在原地,像被我丟下。


可我知道,她只是第一次發現,我沒有站在原地等她回頭。


回到宿舍,我把橙子分給室友。


室友問:“你媽媽看起來好年輕啊,對你也好,還特地送水果。”


我剝橙子的手停了一下。


橙子皮很薄,汁水濺到指尖。


“嗯,她挺好的。”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怔了怔。


她確實有好的地方。


可好和安全,是兩回事。


晚上十點熄燈后,我躲在被子裡,用手機查學校暑期集訓申請。


省賽初試前三十可以進入復試集訓,集訓期間食宿由學校統一安排。


我把那行字截屏,保存。


第二天考試,我發揮得比任何一次模擬都穩。


考場外,倪老師等著我們交卷。


她拿到我的卷子,看我臉色發白,低聲問:“不舒服?”


我搖頭。


“老師,如果我進復試,暑假集訓能不能提前申請住宿?”


她看著我,點頭。


“能。你先進復試,剩下的我幫你問。”


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


但我忍住了。


下午成績出來,我排全校第六,市裡初審通過名單也有我。


獎金八百,下周發。


復試集訓資格確認表當天就下來了。


我拿著那張表,去了辦公室。


倪老師在監護人意見那一欄停住。


“這個還要家長籤。”


我說:“我爸會籤。”


她抬頭看我。


我把表收好,聲音很穩。


“他愛面子,這種能讓他在親戚面前露臉的事,他會籤。”


倪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評價我的話,只說:“需要老師出面就告訴我。”


我點頭。


回家那天,我爸果然籤了。


他看到“市級復試集訓”“食宿統一安排”“獎學金”幾個字,臉上的陰霾都散了一點。


“不錯,給我爭氣。”


我媽坐在旁邊,臉色不太好。


她看見“暑期集訓一個月”時,手指慢慢攥緊。


“暑假也不回家?”


我把表收起來。


“學校統一安排。”


她看著我,像想說什麼。


我爸已經拿出手機,對著表格拍照,發進親戚群。


【栀栀進省賽復試了,暑假學校集訓。】


群裡很快熱鬧起來。


小姨發了幾個大拇指,舅舅說以后家裡要出大學生了,外婆發語音說我媽有福氣。


我媽聽著那些語音,眼圈一點點紅了。


她忽然伸手拉住我。


“栀栀,你以后會不會離媽媽越來越遠?”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暑假學校集訓”,輕輕把手抽回來。


“我要先把考試考完。”


這句話沒有安慰她。


也沒有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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