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上,我把復試表、身份證、銀行卡、戶口本照片打印件全部裝進新的文件袋。
文件袋是藍色的,拉鏈很緊。
我把它塞進宿舍行李箱最底層,又把銀行卡餘額查了一遍。
五百。
下周會變成一千三。
離開這個家,還遠遠不夠。
但我終於有了第一塊能踩上去的石頭。
窗外,客廳裡傳來我媽壓低的電話聲。
她似乎在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如果是真的,你會負責嗎?”
我拉上行李箱拉鏈,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祝你們鎖S。”
然后我關掉臺燈,把復試資料放進書包。
明天一早,我要去學校交集訓申請。
Advertisement
第二天一早,我到辦公室交集訓申請時,倪老師正在給家長回電話。
她看見我,把聽筒夾在肩頭,伸手接過表格,翻到監護人籤字那一欄,確認聞啟山三個字落得清楚,才在名單上給我畫了勾。
“行,復印件放這兒,原件自己收好。”
我點頭,把身份證和銀行卡重新塞回文件袋。
倪老師掛了電話,低聲問我:“家裡沒為難你吧?”
“沒有。”我把拉鏈拉緊,“我爸拍照發親戚群了。”
她聽懂了,沒再問,只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
“暑期集訓住宿申請提前批下來了,你這種情況可以先佔名額。周五前把生活用品清單看一下,別到時候漏東西。”
我接過去。
紙上寫著統一住宿、統一食堂、統一晚自習。
每一行都像一小截樓梯。
我把它折好,壓進書包最裡層。
出辦公室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媽。
【栀栀,放學早點回來,媽媽今天做你愛吃的蝦。】
我盯著那條消息,沒有回。
她上一次說做我愛吃的蝦,是前世離婚前一晚。
那天她剝了滿滿一碗蝦仁給我,說不管大人怎麼樣,我都是她最愛的女兒。
第二天,她帶著兩只行李箱走了。
蝦仁在冰箱裡放到發黑,我爸喝醉后把那一碗倒在我書包上,說我跟她一樣讓人惡心。
下課鈴響起時,我把手機扣回桌肚,繼續寫題。
晚上回到家,蝦確實做好了。
餐桌上擺著油焖大蝦、番茄牛腩、蒸蛋,還有一盤切好的橙子。
我媽穿著圍裙站在廚房門口,臉上有種用力撐出來的溫柔。
“回來了?快洗手,蝦剛出鍋。”
我爸沒在客廳。
鞋櫃裡也沒有他的皮鞋。
我換鞋時,我媽立刻說:“你爸今天加班。”
我點頭。
她跟著我進廚房,把洗手液擠到我手心裡,像小時候那樣幫我把水溫調好。
“今天考試累不累?”
“還好。”
“老師有沒有說復試什麼時候去?”
“暑假。”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暑假也好,你能多學點。”
我關掉水龍頭,抽紙擦手。
她看著我,手指在圍裙邊上搓了兩下。
“栀栀,媽媽問你個事。”
我把紙扔進垃圾桶。
“嗯。”
“如果媽媽以后換個地方生活,你會不會覺得媽媽很自私?”
這句話落下來時,鍋裡的湯還在小火上滾,熱氣撲到她臉上,把她眼裡的水光蒸得更明顯。
我看了她一會兒。
“我不知道。”
她怔住。
我繞過她,把碗筷拿出去。
她跟在后面,聲音有點急。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媽媽是你媽媽啊。”
我把筷子擺好。
“你要去哪裡,跟誰去,住哪裡,靠什麼生活,我都不知道。”
她嘴唇抖了一下。
客廳門鎖在這時響了。
我爸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把一個牛皮紙袋扔在鞋櫃上。
紙袋封口沒合嚴,裡面露出幾張照片邊角。
我媽看見那個紙袋,臉色瞬間變了。
“你拿的什麼?”
我爸換鞋,聲音很平。
“你不是問我加班嗎?我加班查了點東西。”
我媽站在餐桌旁,手指抓住椅背。
我爸走過來,把紙袋裡的東西倒在桌上。
照片、轉賬記錄、酒店小票、停車場繳費單。
還有一張男人的身份證復印件。
名字叫邵其遠。
我媽盯著那張身份證,臉白得像紙。
我爸沒看她,反而先看我。
“聞栀,吃飯。”
我坐下。
我媽沒動。
我爸夾了一只蝦到我碗裡,手很穩。
“你明天還上課,先吃。”
那只蝦浸著紅油,落在米飯上,顏色刺得人眼疼。
我剝開蝦殼,一點點吃完。
我爸像真的是回來吃晚飯的,慢條斯理盛湯,夾菜,甚至問我復試有幾天。
我回答:“一個月。”
“好好學。”他說,“別被家裡這點破事影響。”
我媽終於受不了,聲音發顫。
“聞啟山,你什麼意思?”
我爸把湯勺放下。
“我什麼意思,你心裡沒數?”
我媽眼淚一下落下來。
“你跟蹤我?”
“你要是不怕人看,怕什麼跟蹤?”
她看了一眼我,像要我幫她說句話。
我低頭把碗裡的飯吃完。
米飯壓得很實,有點噎。
我媽忽然說:“栀栀,你先回房間。”
我爸笑了。
“怎麼,現在知道孩子在了?你拿女兒補課當借口轉錢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她在?”
我媽呼吸一停。
我爸從照片裡抽出一張,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她和邵其遠坐在西餐廳靠窗的位置。
邵其遠手邊放著一個小小的禮品袋。
那天她告訴我,給我買資料排隊排了很久。
我媽的眼淚砸在照片上。
“我沒有想騙你們。”
“那你想幹什麼?”我爸問,“想拿我的錢養他?”
她抬頭,眼睛紅得厲害。
“那是我也掙來的錢!這個家這麼多年,我沒有付出嗎?我借朋友周轉怎麼了?”
我爸點了點桌上的轉賬記錄。
“朋友?你這個朋友的老婆,今天下午給我打電話,說他欠了一屁股債,外面不止你一個女人。你轉出去的錢,人家夫妻倆都認,口口聲聲說是你自願贈與。”
我媽整個人晃了一下。
我握著筷子的手停住。
邵其遠的妻子出現得比我想象中早。
我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父親對孩子的擔憂,只有算計開始成形時的冷靜。
他繼續說:“董芸,你要是現在把錢要回來,我還能給你留點臉。你要是還想演,我就讓親戚、單位、學校都看看,你拿女兒補課費去養男人。”
我媽猛地看向我。
“學校?”
她聲音尖了。
“你為什麼要扯到學校?栀栀還要讀書!”
我爸冷笑。
“你也知道她要讀書?”
我放下碗。
“我吃完了。”
他們同時看向我。
我站起來,把碗筷拿進廚房,衝幹淨,放進瀝水架。
水聲裡,我聽見我媽哭著喊:“栀栀,你別聽你爸亂說,媽媽沒有拿你的錢。”
我關掉水龍頭,擦幹手,走回客廳。
“我的競賽費、住宿費、資料費都交了,獎學金在我自己卡裡。”
我爸的臉色動了動。
我媽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沒有回答她。
因為這句話不是說給她聽的。
我是說給我爸聽的。
我的錢別動,我的學校別動,我的住宿別動。
你們吵你們的,別伸手到我這裡來。
那天晚上,我爸和我媽吵到凌晨。
我坐在房間裡,把邵其遠三個字寫在便籤上,又把那條陌生短信、今天桌上的照片裡露出來的轉賬日期、我媽說過的幾個借口全部按時間順序記下來。
不是為了幫誰。
是為了有一天他們把火燒到我身上時,我知道自己該從哪扇門出去。
凌晨一點,我媽敲我的門。
“栀栀,你睡了嗎?”
我沒有出聲。
她在門外站了很久。
“媽媽真的沒有想過不要你。”
她哭得很輕。
“媽媽只是太累了。”
我把集訓清單拿出來,用紅筆在“自備洗漱用品、換洗衣物、常用藥”后面打勾。
門外的人還在哭。
我數了數自己卡裡的錢,五百。
下周一千三。
還差很多。
可至少,我已經知道每一分錢應該往哪裡去。
邵其遠的妻子是在周三下午找上門的。
那天學校臨時放半天假,我原本打算去書店買復試資料,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樓下停著一輛白色轎車。
車邊站著一個短發女人,穿黑色西裝,手裡牽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低頭玩電話手表,表盤貼著奧特曼貼紙。
女人抬頭看了一眼樓上,又低頭撥電話。
我媽從樓道裡衝出來時,頭發都是亂的。
她身上還穿著家居服,腳上趿著拖鞋,明顯是被臨時叫下來的。
短發女人看見她,笑了一下。
“董芸?”
我停在綠化帶旁邊,沒有往前走。
我媽臉色很差。
“你來幹什麼?”
女人從包裡拿出一疊紙。
“來把賬算清楚。你給我老公轉的錢,我看過了,十七萬六。你要說自願贈與,我也不攔著。你要說被他騙,那我們今天就一起去派出所。”
我媽聲音發抖。
“你們夫妻倆合起伙來騙我?”
女人笑得更冷。
“這話別說得太滿。我老公騙你感情,我承認他不是東西。可你明知道他有老婆孩子,還給他轉錢,給他訂酒店,催他離婚,你也別把自己摘太幹淨。”
我媽像被扇了一巴掌,整個人僵在原地。
小男孩抬頭看她。
“媽媽,就是這個阿姨要搶爸爸嗎?”
周圍已經有人探頭。
我媽猛地捂住臉。
“你別當著孩子亂說!”
短發女人把小男孩往身后拉了拉。
“我今天來,就是不想把事鬧得太難看。錢還回來,我當你被邵其遠騙了。錢不還,我就去你丈夫單位,也去你女兒學校。反正轉賬理由裡寫了補課費,我倒要問問,哪個學校補課要補到酒店去。”
我的手指攥緊書包帶。
學校。
他們終於還是把這兩個字說出來了。
我沒有走過去。
我轉身進了旁邊的便利店,隔著玻璃門給倪老師發消息。
【老師,家裡外遇債務糾紛可能會有人去學校找我。我沒有參與,也沒有收過錢。集訓申請會受影響嗎?】
倪老師回得很快。
【不會。你先保護自己,來學校找我。】
我看著那句“來學校找我”,喉嚨發緊。
外面,我媽已經哭了。
她去抓短發女人的手,被對方避開。
“錢我現在沒有,我會想辦法。”
短發女人說:“今天晚上八點前,先還三萬。不然我把材料發給你丈夫。”
我媽忽然抬頭。
“他已經知道了。”
短發女人愣了一下,很快笑了。
“那更好,省得我多跑一趟。”
她把一張紙塞進我媽手裡,牽著孩子上車。
車開走時,小男孩趴在后窗看我媽。
我媽站在原地,像被所有人剝了一層皮。
我沒有再看。
我從便利店后門出去,直接回了學校。
倪老師在辦公室等我。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沒提那些讓我難堪的細節,只說可能有人會來學校鬧。
倪老師聽完,先給門衛打電話,又把年級主任叫了過來。
年級主任是個說話很硬的女老師。
“你安心上課。任何家長、親戚、外人,沒經過你本人和學校確認,不能帶你離校。集訓申請照常走,明白嗎?”
我點頭。
她看著我,語氣放緩一點。
“證件都在自己手裡?”
“在。”
“銀行卡呢?”
“也在。”
“好。今晚能住校就住校,別回去。”
我低聲說:“我想回去拿幾件衣服。”
倪老師想了想。
“我陪你去。”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愣了一下。
她已經拿起包。
“走吧,趁天沒黑。”
回小區時,樓下已經沒人了。
我爸在家。
他坐在沙發上,桌上放著那張短發女人留下的紙,臉色陰得可怕。
我媽坐在陽臺邊,眼睛哭腫了。
見我帶著老師回來,他們都愣住。
倪老師先開口。
“聞栀明天有復試訓練安排,學校建議她今晚回宿舍住。我陪她回來收拾衣物和材料。”
我爸站起來,臉上的怒氣瞬間收了一半。
他總是在外人面前很體面。
“麻煩老師了,家裡就是有點小矛盾。”
倪老師沒接這句,只看向我。
“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