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媽跟進來,關上門,聲音啞得厲害。
“栀栀,你是不是也覺得媽媽很丟人?”
我把襪子卷好,塞進側袋。
她走近一步,忽然抓住我的手。
“你跟老師說什麼了?你為什麼要把老師帶回來?”
“我怕影響集訓。”
她眼淚又掉下來。
“你現在心裡只有集訓嗎?”
我拉上包鏈,沒立刻說話。
窗外有人在樓下喊孩子回家吃飯。
那聲音普通得讓人恍惚,像世界上每個家都能準時開飯。
我媽看著我,忽然壓低聲音。
“栀栀,如果他們問你,你就說那些錢是媽媽給你報班用的,好不好?媽媽以后會還上的。”
我的手停在包帶上。
她像是知道這句話過分,說完立刻哭著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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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真的沒辦法了。你爸要逼我離婚,那個女人也逼我還錢,媽媽現在只有你了。”
我抬頭看她。
她瘦了很多,眼底青黑,臉上還帶著被愛情和現實同時抽打過后的狼狽。
有一瞬間,我真的想問她,你說只有我的時候,想過我能不能承受嗎?
但門外有倪老師,有年級主任給門衛打過的電話,有我包裡的證件和集訓表。
我不能在這裡耗下去。
“媽,我沒有報過十七萬的班。”
她怔住。
我背起包。
“你也別再把我的名字寫進轉賬備注裡。”
她臉色一下灰了。
門打開時,我爸站在外面。
他大概聽見了,眼神變得很沉。
倪老師也看了過來。
我走到她身邊。
“老師,我收好了。”
我爸突然說:“聞栀,你等等。”
我停下。
他拿起茶幾上的紙,對我說:“你媽拿你當借口轉錢,這件事你得給我寫個說明,證明你沒上過那些補課班。”
我媽尖聲道:“聞啟山,你還要不要臉?你讓孩子寫這個?”
我爸看都沒看她。
“我這是保護她,免得以后錢說不清。”
保護。
這個詞從他嘴裡出來,竟然一點都不陌生。
上一世他也說保護我。
說讓我別去競賽了,免得被人笑話家裡離婚。
說讓我別住校了,免得我媽來學校找我。
說讓我別高考了,女孩子家安穩點好。
我站在門口,手指壓住包帶。
“我可以在老師辦公室寫,只寫事實。”
我爸皺眉。
“就在家寫。”
倪老師開口:“涉及學生權益,還是回學校寫比較合適。我會讓年級主任在場。”
我爸的臉色徹底難看。
“老師,這是我們家事。”
倪老師看著他。
“聞栀也是我的學生。”
客廳安靜下來。
最后還是我爸先移開視線。
他不能在老師面前鬧。
出了家門,我媽追到樓梯口。
“栀栀。”
我回頭。
她扶著牆,臉上全是淚。
“媽媽真的會還的,你別不要媽媽。”
樓道燈壞了一盞,光忽明忽暗落在她臉上。
我看了她幾秒。
“你先把錢還給該還的人。”
她張了張嘴,像還想說我怎麼這麼冷。
我沒等她說出口。
倪老師陪我往下走。
到一樓時,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今天做得很好。”
我鼻子發酸。
我沒有哭。
那天晚上,我住回宿舍。
藍色文件袋被我放在枕頭下面,銀行卡塞在校服內袋。
凌晨,手機亮了很多次。
我爸發來一串消息,讓我明天寫清楚補課的事。
我媽發語音,一條又一條,哭著叫我別怪她。
親戚群裡有人艾特我,問家裡是不是出了誤會。
我全部靜音。
我把手機翻過去,背完了復試要考的最后一組公式。
第二天早上,倪老師把我叫去辦公室。
年級主任坐在旁邊。
我寫了一份說明。
只寫三件事。
我沒有參加過校外高額補課。
我沒有收到過相關款項。
我的競賽費用、資料費用、住宿材料均由學校和本人記錄可查。
寫完后,年級主任復印了一份給我。
“自己留好。”
我把那張紙放進文件袋。
紙很輕。
可我知道,這是一塊擋箭牌。
父母正式撕破臉后,家裡的電話開始輪流打進來。
小姨先打。
她說:“栀栀,你媽現在情緒很差,你是她女兒,不能不管。”
我當時正在宿舍樓下排隊打熱水。
水壺快滿了,熱氣往手背上撲。
“我明天復試集訓報道。”
“集訓重要,你媽就不重要了?”
我把水龍頭關緊。
“我媽的錢是她自己轉的,我管不了。”
小姨那邊安靜了一下,很快嘆氣。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這麼硬?大人犯錯歸犯錯,可她生了你養了你。”
我提著水壺讓開位置。
“我知道。”
“知道就回去陪陪她。她現在最聽你的話。”
我看著水面在壺口晃。
如果她真的最聽我的話,就不會一次次把我推進她的風暴裡。
“我要上課。”
我掛了電話。
下一通是舅舅。
他語氣比小姨直接。
“你爸說要離婚,你得勸勸。你媽一個女人,真離了怎麼辦?”
“她可以找律師。”
“你一個學生懂什麼律師?家裡鬧大了,對你名聲也不好。”
我說:“我在學校,不在家。”
舅舅被我噎住,半天才說:“你怎麼這麼涼薄?”
我沒回,直接按斷。
涼薄這個詞,上一世他們也說過。
那時我明明哭著求他們幫我,讓我爸別再打我,讓我媽接我走,他們卻說大人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輪到我不插手,他們又說我涼薄。
原來這兩個字不是形容人。
是他們把麻煩推給別人時順手遞出來的繩子。
復試集訓報道當天,我拖著行李箱進校門。
七月的太陽曬得地面發燙,行李箱輪子在水泥路上咔嗒咔嗒響。
倪老師在教學樓門口等我。
她把宿舍鑰匙給我,又遞來一張臨時飯卡。
“先住三樓,四人間。晚上七點開班會。”
我接過鑰匙。
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
我媽打來的。
我看了一眼,沒有接。
倪老師也看見了。
“要接嗎?”
“不用。”
她點點頭,沒勸我。
宿舍是老樓,牆皮有點舊,但窗戶朝南,下午陽光能曬進來。
我把床鋪好,把藍色文件袋放進櫃子最上層,又用小鎖鎖住。
行李箱空出來后,我把卡、身份證和現金分開放。
做完這些,手機終於安靜了。
過了幾分鍾,跳出一條短信。
【栀栀,媽媽在校門口,你出來一下,就十分鍾。】
我站在床邊,看著那條短信。
室友還沒來,宿舍裡很靜,只有樓下籃球場傳來拍球聲。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學校門口外面,果然站著我媽。
她穿著一件白襯衫,頭發隨便扎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夜之間老了很多。
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保安攔著她,她一直往裡張望。
我握著手機,指尖一點點發麻。
她曾經也這樣在校門口等過我。
下雨天給我送傘,冬天給我送圍巾,月考前給我送熱牛奶。
那些都是真的。
她此刻狼狽地站在那裡,也是真的。
我把窗簾拉上,下樓。
保安看見我,松了口氣。
“這位家長說是你媽媽,非要進去。”
我媽一看見我,立刻抓住我的手。
“栀栀,你跟媽媽走。”
我沒有動。
她把保溫袋塞給我。
“媽媽給你煲了湯,你從小最愛喝。我們不在這裡住了,好不好?媽媽帶你去外婆家,或者去別的城市,我們母女倆重新開始。”
她說得很急,眼淚順著臉往下掉。
我問:“我的集訓呢?”
她一愣。
“以后也可以學,媽媽現在真的撐不住了。”
“那我的學籍呢?”
“轉過去,媽媽想辦法。”
“錢呢?”
她嘴唇顫了一下。
“媽媽會工作。”
“你欠邵其遠家的錢呢?”
她眼淚落得更兇。
“那不是媽媽一個人的錯,他們騙我。”
“那就報警,找律師。”
她忽然抓緊我的手。
“你為什麼說得這麼輕松?你知道媽媽現在多難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面全是慌,全是委屈,全是被現實逼到牆角后的害怕。
可沒有我的試卷,沒有我的住宿,沒有我的復試,沒有我將來能不能離開這裡。
“媽,我不能跟你走。”
她像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今晚七點開班會。”
她怔在原地。
保安站在旁邊,神色有些尷尬。
我把保溫袋還給她。
“湯你帶回去吧,宿舍不能放。”
她沒有接。
“聞栀,你是不是恨我?”
我沒有回答。
恨太重了。
我背不動。
我只是要走。
我媽忽然蹲下去,捂住臉哭。
“媽媽真的只有你了。”
校門口有學生放慢腳步看過來。
我站在那裡,手心涼得像浸過水。
如果是前世,我一定會蹲下抱她,會跟保安說這是我媽媽,讓她進來坐一會兒。
然后她會在我宿舍哭,會讓所有人知道我的家出了什麼事,會讓我一整個集訓都背著她的痛走。
這一世,我只是后退一步。
“我幫你叫車。”
她抬頭看我,眼神像被我傷透了。
“你怎麼能這樣對媽媽?”
我拿出手機,給她叫了一輛車,定位到學校門口。
司機接單后,我把車牌號念給她。
“到了會停在右邊。”
她沒接話。
我把保溫袋放到她腳邊。
“你回去吧。”
轉身進校門時,我聽見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保安替我攔了一下。
我沒有回頭。
走到宿舍樓下,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我爸。
【你媽去學校了?你別跟她走。她現在欠一堆錢,你跟她走就完了。】
緊接著又來一條。
【你放假也別亂跑,家裡還要處理離婚。你是我女兒,該站我這邊。】
我站在樓梯口,慢慢打字。
【我在學校集訓。離婚找律師。】
他很快回。
【你現在翅膀硬了?】
我沒有再回。
晚上班會,老師講集訓紀律、考試安排、食堂時間。
我坐在第三排,把每個時間點都記下來。
七點早讀。
八點半訓練。
中午十二點吃飯。
晚上十點熄燈。
清楚,固定,安全。
手機在桌肚裡不停震。
我沒有看。
班會結束后,我去辦公室交手機登記表。
倪老師問:“家裡又找你?”
我點頭。
“我想集訓期間手機晚上交辦公室,只留白天固定時間看。”
倪老師看了我一眼。
“可以。緊急聯系打辦公室電話。”
我把手機關機,交給她。
屏幕黑下去的一刻,我整個人像從水裡浮出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