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只有宿舍窗外的風,吹得晾衣杆輕輕晃。
集訓第二周,父母離婚的消息傳到學校。
不是我爸媽告訴我的。
是小姨打到辦公室,哭著說家裡出大事,讓老師無論如何叫我接電話。
倪老師把我叫出去時,我正在做模擬卷。
辦公室門關上,她把座機推給我。
“你自己決定要不要接。”
我接了。
小姨的聲音一出來,就帶著哭腔。
“栀栀,你爸太狠了,他真要跟你媽離婚,還要你媽還錢。你媽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你快回來看看吧。”
我握著聽筒。
“協議籤了嗎?”
小姨愣了一下。
“你怎麼只問這個?”
“籤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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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你爸說要把你媽轉出去的錢算清楚,還要追一半回來。邵家那邊也在逼,搞得你媽現在裡外不是人。”
“那就請律師。”
小姨聲音尖了點。
“律師不要錢啊?你媽哪來錢請律師?你現在有獎學金吧,先拿出來救急。反正你還小,花不了多少。”
我看向窗外。
操場上有學生在跑步,哨聲短促。
“我的錢要交資料費和集訓生活費。”
“你怎麼這麼自私?你媽都這樣了,你還想著自己那點書!”
我沒有生氣。
我甚至有點平靜。
“那你借給她。”
小姨那邊沒聲了。
過了幾秒,她壓低聲音。
“我家也不寬裕。”
我說:“我也是。”
說完,我把電話掛了。
倪老師坐在桌前改卷子,沒有看我。
我把聽筒放回去。
“老師,我回去寫卷子了。”
她點頭。
“去吧。”
下午,我爸來了學校。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到門衛處說要見我。
年級主任把他攔在接待室。
我到的時候,他坐在塑料椅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臉色很憔悴。
看見我,他第一句話是:“你媽快瘋了。”
我坐在他對面,沒有接。
他把文件袋推過來。
“這是離婚材料,還有你媽轉賬的證據。你寫個說明,證明那些錢沒用在你身上。”
“我已經在學校寫過。”
“那份不夠。”他盯著我,“我要你親筆寫,寫清楚她拿你當借口騙家裡錢。”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眼底有血絲,胡茬也冒出來了,像是真的被這段婚姻折騰得很累。
可他坐在這裡,想的還是怎麼把我放進他的證據鏈裡。
“我只寫事實。”
“事實就是她騙錢!”
“我不知道她怎麼跟你說的,也不知道你們夫妻的錢怎麼分。我只知道我沒有上過那些補課班。”
我爸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聞栀,你媽都這樣了,你還要護著她?”
年級主任坐在旁邊,敲了敲桌面。
“聞先生,學生已經表述清楚了。”
我爸壓著火。
“老師,這是家務事。”
年級主任抬眼。
“你們把學生牽扯進經濟糾紛,這就不只是家務事。”
接待室靜下來。
我爸SS看著我。
“行,你現在有人撐腰了。”
我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把文件袋收回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
“你以為你不管,就能幹幹淨淨?你媽是你媽,我是你爸,這輩子你都甩不掉。”
那句話像舊傷口被人按了一下。
我垂在桌下的手指蜷起。
年級主任皺眉,剛要開口,我先說:“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血緣甩不掉。
所以我才要把學籍、銀行卡、證件、未來,一點點從他們手裡拿出來。
我爸走后,年級主任給我倒了杯溫水。
“聞栀,有些事你現在解決不了,就先別接。”
我捧著杯子,點頭。
“我知道。”
她看著我,像想說點安慰的話,最后只說:“卷子晚上補交也行。”
我搖頭。
“我現在去寫。”
那天晚上,我把模擬卷寫到最后一題,手還在抖。
我改了三遍,還是錯。
最后倪老師拿紅筆在旁邊寫:別急。
我看著那兩個字,慢慢把筆放下。
離婚手續拖了一個多月。
邵其遠那邊先爆了。
他妻子把部分轉賬記錄發給了我爸,又帶著律師去找我媽要錢。
邵其遠本人躲了幾天,后來被他妻子從朋友家堵出來。
他給我媽發語音,說自己也沒辦法,說他妻子太強勢,說只要董芸再給他一筆錢,他就能把事情壓下去。
我媽差點又信。
幸好她已經沒錢了。
我爸拿著證據起訴離婚,要求分割共同財產,追回我媽轉出的部分錢。
小姨說我爸狠,說夫妻一場何必這樣。
我爸說這錢是留給女兒讀書的。
他終於想起這句話好聽。
可追回的錢到賬后,他沒有第一時間問我學費夠不夠。
他換了一輛新車。
親戚群裡發照片時,他配字說:人總要往前看。
我媽搬去了外婆家。
她給我發了很多消息。
【栀栀,媽媽現在知道錯了。】
【你能不能來看看媽媽?】
【媽媽那時候真的只是太孤單。】
我看完,沒有回。
省賽復試結束,我拿了市裡三等獎。
不算特別好,但足夠讓我拿到重點高中實驗班的降分籤約和一筆兩千塊獎金。
倪老師把證書給我時,笑得比我還高興。
“你這個成績,后面穩住,路就寬了。”
我摸著證書邊角。
紙很硬,燙金字有點硌手。
那是我靠自己從他們的爛賬裡掙出來的第一張通行證。
回家辦新學期材料那天,父母已經籤了離婚協議。
家裡像被搬空了一半。
我媽的衣服不在了,梳妝臺上的護膚品也不在了,只剩下一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抽屜縫裡的發卡。
我爸坐在客廳,臉上帶著一種勝利后的疲憊。
“你媽淨身出戶倒不至於,但也沒拿多少。她轉出去的錢追回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打官司。”
我低頭找戶口本。
他說:“你不問問她現在怎麼樣?”
“不問。”
他笑了笑。
“你比我狠。”
我把戶口本裝進包裡。
“我要去學校辦入學確認。”
他看著我。
“高中學費我會給你交。你別聽你媽哭兩句,就把錢給她。”
我回頭看他。
“我的獎學金也不會給你。”
他臉色一沉。
“我缺你那點錢?”
“那就好。”
我拿著包往外走。
他在身后說:“聞栀,你別忘了,這個家現在只剩我們父女了。”
我停了一下。
客廳窗簾半開,陽光落在他腳邊。
這個家從來沒有只剩我們父女。
這裡剩下的,是他未完的面子、我媽破碎的夢,還有一地沒人願意收拾的賬。
我沒有回頭。
“我開學住校。”
門關上時,我聽見他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幾上。
這一次,碎聲沒有追上來。
重點高中開學那天,我拖著行李箱,一個人去報到。
校門口擠滿了家長。
有人幫孩子背被子,有人拎水桶,有人站在公告欄前找班級。
我爸說公司忙,等周末再來看我。
我媽前一晚發消息,說想送我,被我拒絕了。
她回了很久,最后只發來一句:
【那媽媽祝你一切順利。】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回了兩個字。
【謝謝。】
沒有表情,沒有撒嬌,沒有多餘的安慰。
宿舍在六樓。
我把箱子提到三樓時,手心已經磨紅。
一個女生的爸爸看見了,順手幫我抬了一段。
“你家長呢?”
我笑了笑。
“他們忙。”
他沒再問,只幫我把箱子送到六樓門口。
我說謝謝。
宿舍四人間,比集訓宿舍新一點,有獨立書桌和衣櫃。
我把床鋪好,把藍色文件袋鎖進櫃子,又把銀行卡放進一個舊藥盒裡,塞到書架最上層。
做完這些,我坐在床邊,才發現校服后背全湿了。
手機亮了一下。
我爸發來一張轉賬截圖。
【學費交了。生活費月底給,別亂花。】
我回:【收到。】
過了十分鍾,我媽也轉了三百塊。
備注:給栀栀買水果。
我沒有退。
我把三百塊存進卡裡,備注改成:生活費。
錢沒有錯。
錯的是把錢后面的愧疚、控制和哭聲一起收下。
晚上開班會,班主任講重點班的規則。
月考排名,競賽分流,獎學金,保送通道。
我一項項記下來。
同桌小聲問我:“你怎麼記這麼細?”
我說:“怕漏。”
她笑:“你也太認真了。”
我沒有解釋。
我漏過太多東西。
一次監護人籤字,一次住宿資格,一次報名截止,一次回不了頭的選擇。
現在我什麼都不敢漏。
高中三年,我幾乎沒回家。
寒暑假能留校就留校,不能留校就去圖書館自習,或者找短期兼職。
我爸一開始還會不滿,說女孩子整天在外面不像樣。
后來我成績穩定在年級前十,他又開始在親戚群裡曬我的成績單。
他曬得越多,我越清楚自己該怎麼做。
成績是我的護身符。
獎學金是我的路費。
錄取通知書是我的門。
我媽偶爾來學校看我。
她每次都帶很多東西,水果、牛奶、保暖內衣,塞得我櫃子都放不下。
她瘦了,也沉默了很多。
邵其遠最后沒有離婚。
他妻子拿回一部分錢后,帶著孩子去了外地。
邵其遠躲債躲到另一個城市,偶爾還會給我媽發消息,叫她幫忙。
她沒有再轉錢。
可她也沒有真的放下。
有一次,她來學校給我送冬衣,手機在桌上亮了。
屏幕上跳出邵其遠的名字。
我看見了。
她也看見我看見了。
那一瞬間,她臉上出現一種近乎狼狽的惶恐,像怕我又一次審判她。
我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櫃子。
“我下午還有課。”
她低頭把手機扣住。
“好,那媽媽不耽誤你。”
走到宿舍門口,她忽然回頭。
“栀栀,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原諒媽媽?”
我拉著櫃門的手停了一下。
宿舍窗外,操場上有人在喊集合。
我說:“我沒有在等這個。”
她愣住。
我也沒有再解釋。
原諒太像一場新的捆綁。
她要我給她一個結果,好讓她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做回那個被女兒需要的媽媽。
可我已經不站在那裡等她了。
高考那年,我考去了外省一所不錯的大學。
錄取通知書寄到學校。
我拿到紅色信封時,在收發室門口站了很久。
班主任笑著拍我的肩。
“聞栀,恭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
聞栀。
這兩個字終於從家庭糾紛、補課轉賬、離婚說明、親戚電話裡脫出來,落在一張屬於我的通知書上。
我爸辦了升學宴。
地點選在本市一家酒店。
他請了很多親戚,講話時說自己這些年又當爹又當媽,把我供出來不容易。
我坐在主桌,聽他把我的努力折成他的體面。
沒有反駁。
紅包我照收。
親戚誇我懂事,誇我爭氣,誇我將來要孝順爸爸。
我都笑。
吃到一半,我媽來了。
她沒有進宴會廳,只站在酒店大堂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我出去見她。
她把信封遞給我。
“媽媽沒什麼錢,這是給你的。”
我接過來。
裡面是兩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