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謝謝。”
她眼睛紅了。
“去了外地,要照顧好自己。”
“嗯。”
“別像媽媽。”
這句話出口時,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也抬頭看她。
她很快低下頭,笑得很勉強。
“媽媽就是隨便說說。”
我把信封放進包裡。
“我會照顧好自己。”
她點頭,像還想抱我。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我沒有主動上前。
大堂裡人來人往,玻璃門外太陽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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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忽然顯得很小。
我曾經那麼想救她。
想把她從那個男人手裡拉回來,想讓她不要受騙,不要哭,不要變成親戚嘴裡的笑話。
后來我才知道,有些人抱著夢往下沉時,抓她的人最先被拖進水裡。
我不能再下水了。
大學開學那天,我坐上去外省的高鐵。
我爸開車送我到車站,在進站口把一個紅包塞給我。
“到了給我打電話。”
我說好。
他站在原地,像還想說點什麼,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
“別給我丟人。”
我媽沒有來。
她發消息說身體不舒服。
車開出站臺時,我才看到她發來的第二條。
【栀栀,媽媽本來想去送你,可我怕你看見我不高興。】
我看著窗外往后退的城市,回她:
【以后照顧好自己。】
她沒有再回。
高鐵越開越快。
我把手機關掉,拿出錄取通知書,又檢查了一遍身份證、銀行卡和現金。
都在。
窗外的樓房一點點變低,田野鋪開,天亮得很幹淨。
我靠在座椅上,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我正在離開。
不是逃。
是走。
大學畢業后,我留在了外省。
第一份工作工資不高,但公司給交五險一金,辦公室離地鐵口很近,樓下有一家賣熱豆漿的小店。
入職那天,我穿著自己買的白襯衫,把身份證、畢業證、銀行卡復印件一張張交給人事。
人事看完材料,笑著說:“很齊。”
我也笑了。
“嗯,我怕漏。”
租的房子在老小區六樓,沒有電梯。
房間不大,但朝南,有一扇能曬到太陽的窗。
我搬進去那天,只帶了兩個箱子。
一個裝衣服,一個裝書和證件。
藍色文件袋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拉鏈也有點卡。
我把裡面的東西重新整理。
身份證復印件、戶口頁復印件、競賽證書、高中錄取材料、大學錄取通知書、獎學金記錄、銀行卡開戶回執。
一張張紙按時間排開,像一條很窄卻沒有斷過的路。
我換了一個新的文件夾,把它們放進書櫃最下面的抽屜。
鎖上時,手機響了。
是我爸。
他這幾年過得不算好。
離婚后,他和幾個朋友合伙做生意,投了一筆錢進去,沒多久項目黃了。
他總說是別人坑他,說自己運氣不好。
我知道,他只是習慣把失敗放在別人頭上。
電話接通,他先咳了幾聲。
“聞栀,你工作了吧?”
“嗯。”
“工資多少?”
我打開窗,讓屋裡的灰塵散出去。
“夠花。”
他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你現在翅膀真硬,跟你爸都防著。”
我沒有接。
他等了一會兒,語氣軟下來。
“我最近身體不太好,你有空回來看看。還有,你每個月多少也給點生活費,我畢竟把你供出來了。”
我看著窗外樓下的香樟樹。
“我會按標準轉。”
他聲音沉下去。
“什麼標準?我是你爸。”
“你需要看病,把單據發我。生活費我每月固定轉。”
他笑了一聲。
“你跟你媽一樣沒良心。”
這句話穿過聽筒落過來時,我心裡已經沒有太大波動。
“還有事嗎?”
他喘了兩下。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
“我剛入職,要整理材料。”
他罵了一句,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繼續擦窗臺。
灰很多,抹布洗了三遍才幹淨。
下午,我去樓下花店買了一束向日葵。
老板娘問我要不要包裝得漂亮一點。
我說不用,回家插瓶。
回到出租屋,我把向日葵插進玻璃瓶裡,又把第一份勞動合同放進抽屜。
晚上七點,我媽打來電話。
她這些年一直在外婆家和出租屋之間換地方住。
她找過幾份工作,做得都不長。
邵其遠后來又找過她幾次,每次都是借錢。
她沒錢借,終於慢慢斷了。
可斷掉一個人,不代表她就學會了怎麼站起來。
電話裡,她聲音比以前低了很多。
“栀栀,媽媽聽你小姨說,你工作了。”
“嗯。”
“累不累?”
“還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
“媽媽最近在超市上班,收銀。站一天腿疼,但也還行。”
我把米倒進電飯鍋,按下煮飯鍵。
“注意休息。”
她像是因為這四個字得到了勇氣,聲音輕了一點。
“你住的地方安全嗎?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要小心。”
“安全。”
“吃飯呢?”
“正在做。”
她又沉默。
我聽見她那邊有電視聲,像是鄰居家傳來的。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栀栀,媽媽以前真的對不起你。”
我把青菜放進水池。
“嗯。”
她大概沒想到我只回這個字,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不是還怪媽媽?”
水流衝過菜葉,哗啦啦地響。
我關小水。
“我現在過得挺好。”
她哭了。
哭聲很壓抑,像怕吵到別人。
“媽媽現在也只有你了。”
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
在校門口,在離婚前,在外婆家,在我大學開學前。
每一次都像一只手,伸過來想抓住我。
我把洗好的青菜放進籃子。
“媽,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
她哭得更厲害。
“媽媽這個年紀,還能有什麼生活?”
我沒有再勸。
勸人走出來,有時候跟當年勸她別陷進去一樣,最后都只會把自己賠進去。
“我每個月會給你轉一筆生活費。”我說,“你身體不舒服就去醫院,單據發我。別再借錢給任何人。”
她哽咽著問:“你不回來看看媽媽嗎?”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勞動合同。
明天還要早起上班,周末要去辦社保卡,晚上還要把房租預算重新算一遍。
“不回。”
她那邊安靜下來。
我把話說得更清楚。
“以后逢年過節,我會打電話。你生病需要處理,我會承擔我該承擔的部分。別的,我做不到。”
這一次,她沒有罵我,也沒有說我冷血。
她只是很輕地問:“栀栀,你是不是終於不要媽媽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小小的廚房裡。
窗外有人下班回來,樓道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時候,我最怕她問這種話。
我怕自己一句話說錯,她就會哭,會受傷,會離我更遠。
現在我終於能平靜地聽完。
“我沒有不要你。”我說,“我只是要過自己的日子。”
她哭了很久。
最后,她說:“那你吃飯吧,別餓著。”
電話掛斷后,鍋裡的水正好燒開。
我把青菜倒進去,熱氣一下撲上來。
這一頓飯很簡單。
米飯、青菜、煎蛋,還有早上買的豆腐湯。
我坐在小桌前,慢慢吃完,把碗洗幹淨,放進瀝水架。
手機裡,我爸和我媽的轉賬備注都被我改成了普通名字。
聞啟山。
董芸。
不再是爸爸媽媽置頂。
也沒有拉黑。
只是放回他們該在的位置。
工作穩定后的第二年,我考上了在職研究生。
第三年,我攢夠首付,在城市邊緣買了一套很小的房子。
籤購房合同那天,我把所有證件帶得齊齊整整。
銷售笑著說:“你一個人辦事真利索。”
我籤下自己的名字。
聞栀。
筆畫落下去,很穩。
新房交付那天,陽臺朝南,樓下有一條窄窄的河。
我沒有請任何人來。
自己找保潔,自己裝窗簾,自己買床,自己把書搬進書房。
搬完最后一箱書時,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陽臺上,給自己點了一份小蛋糕。
巧克力慕斯。
送到時,盒子有一點歪,奶油蝴蝶蹭在邊上。
我看著那只蝴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生日。
酒店門口的風,我媽手裡的蛋糕,我轉身走進打印店時,打印機吐出的第一張報名表。
那時候我身上只有兩百七十三塊錢,一張還沒籤字的表,和一點誰都看不見的害怕。
現在,我有一串屬於自己的鑰匙。
一張寫著自己名字的房產證。
一個不需要等誰回家的晚上。
手機響了一聲。
我爸發來醫院繳費單。
我按約定轉了該轉的部分。
我媽發來一條語音,問我最近天氣冷不冷,記得加衣服。
我回:【不冷。你也注意身體。】
做完這些,我把手機放到一邊,拆開蛋糕。
屋裡沒有爭吵,沒有哭聲,沒有誰的愛情要我證明,也沒有誰的體面要我填補。
我把第一口蛋糕送進嘴裡。
還是很甜。
這一次,沒有噎住。
窗外的河水往前流,遠處樓燈一盞盞亮起來。
我把舊藍色文件袋放進書櫃最下面,和那些證書、合同、票據放在一起。
櫃門關上時,聲音很輕。
我的前半生,到這裡終於歸檔。
剩下的日子,我會自己拆開,自己整理,自己往前走。
后來聞啟山沒有再做成什麼大生意。
他那輛新車開了兩年就賣了,換成一輛二手代步車,偶爾接點建材市場的散單,更多時候坐在茶館裡,跟舊同事說自己當年差一點就能翻身。
他每個月會給我發一次繳費單。
有時候是藥費,有時候是房租,有時候是水電。
我按約定轉過去,多一分也不給。
他一開始還會罵,后來罵不動了,只在逢年過節發一句:“有空回來吃飯。”
我都回:“沒空。”
他也慢慢不問了。
董芸在超市做了四年收銀,后來轉去倉庫整理貨架。
她手腳慢,剛開始總被主管說,回家后偷偷哭過幾次,卻沒有再給我打電話哭一整夜。
有一次她發來照片,說自己學會了騎電動車。
照片裡,她戴著舊頭盔,站在小區門口,笑得很小心。
我給她回:“注意安全。”
她回了一個“好”。
那之后,她沒有再說過“媽媽只有你了”。
邵其遠后來因為債務被人起訴,妻子早就帶著孩子離開,他求過董芸一次,問她能不能幫他周轉。
董芸把聊天截圖發給我看,問:“我是不是應該不理?”
我說:“這是你的事。”
過了很久,她回:“我拉黑了。”
我沒有誇她,也沒有替她高興。
那是她自己該走出來的一步。
聞啟山和董芸后來沒再復婚。
他們偶爾會因為我的事聯系,比如我買房,比如我升職,比如我生病住院做小手術。
他們都想來。
我沒讓。
手術那天,是同事陪我辦的住院。
麻藥醒來后,我看見床頭櫃上放著公司同事買的粥,手機裡有董芸發來的二十幾條消息,也有聞啟山轉來的一千塊錢。
我收了錢,回了平安。
沒有多說。
三十二歲那年,我升了部門主管,把房貸提前還掉一部分。
晚上回家時,我路過花店,買了一束白色洋桔梗。
進門后,我把花插進瓶子,打開窗,讓風吹進來。
書房裡,舊藍色文件袋還放在櫃子最下層。
我沒有再打開它。
聞啟山老了,董芸也老了。
他們各自守著自己選過的路,偶爾后悔,偶爾不甘,也偶爾想從我這裡討一點安慰。
我給錢,給醫院聯系人,給該有的責任。
不給我的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