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密碼那些事我承認不妥,但那只是一個生活習慣問題,不至於上升到離婚,所有的事我全改了,你提條件,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那張紙被他的掌心捂出了一點潮印。


方律師看了我一眼。


“宋衍舟,搬進來第一年我跟你提過密碼的事,你說我太敏感。第二年你說一個密碼至於嗎。第三年你在我生日那天去給她過生日,還說我在鬧。三年,三次,你一次都沒當回事。”


他咬了一下腮幫子。


“那我現在當回事了。”


“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高律師清了清嗓子。


“關於財產分割部分......”


“不需要補償。”


方律師翻了一頁文件。


“我的當事人自願放棄一切財產分割訴求,只要求協議離婚並盡快完成手續。”


宋衍舟皺了眉。


“唐灼,你什麼都不要?”


“嗯。”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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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個房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都不是為我準備的。我不想帶走任何一件。”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我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茶。


白瓷杯裡的熱氣已經散了,茶面平平的,一動不動。


他一口都沒有喝。


以前我坐在餐桌前等他回來吃飯,四個菜從六點擺到十一點。


湯涼了熱,熱了又涼。


那杯茶沒有人替他換杯熱的。


宋衍舟繃緊了下颌。


“我說了我不離。”


他轉過頭來看我。


“你先搬回來住一段時間行不行?咱們可以慢慢談。”


“你花了三年連一個密碼都沒有改,現在讓我慢慢等?那我再等三年你能改什麼?”


他沒接話。


我從包裡取出一個文件袋,推到桌面中央。


方律師拆開文件袋,一頁一頁攤開。


七頁證據。


門鎖、WiFi、B險櫃戒指、明信片、餐廳評論、江月媽媽的微信,還有搬進來第一天那張0521的照片。


按時間順序排好。


宋衍舟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戒指照片的時候手指停了。


翻到第六頁的時候他抬起頭看我。


那張照片拍得不太好,門鎖面板的光有點過曝,但數字清清楚楚。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張......什麼時候拍的?”


“搬進來第一天。”


“為什麼拍?”


“因為那天我以為我終於有家了。”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住在那裡的三年,我做得最多的事是忍。后來決定不忍了,才發現證據隨手就是一堆。”


他面前那張折過兩次的紙還壓在手掌下面。


從始至終他一次也沒有翻開過。


高律師看完那些材料以后,靠過去跟宋衍舟耳語了兩句。


宋衍舟的臉色很不好。


“我需要時間考慮。”


方律師合上文件。


“協議有效期三十天,逾期未籤署我的當事人將通過訴訟途徑解決。”


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我路過他那一側。


他面前那杯茶涼透了,杯壁凝著水霧。


宋衍舟忽然開口。


“唐灼。”


我停下腳步。


“第六頁那張,0521......你說你以為有家了。”


“嗯。”


“后來呢?”


“后來你走過來按了重置。”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走出了會議室。


方律師跟上來:“他會籤的。”


我按了下行鍵。


“嗯。”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在鏡面的倒影裡看到自己的臉。


很平靜。


跟三年來坐在餐桌前等他回家時一樣平靜。


區別是,這一次等的人不是我了。


第9章


三天以后,周四下午,方律師來電話。


“籤了。約你明天上午十點在民政局辦手續。”


“好。”


掛掉電話我站在許棠家陽臺上,看了一會兒遠處的天。


天氣很好,街對面有一小片綠。


許棠問我高不高興。


說不上來。


晚上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機響了一下。


是宋衍舟的微信。


【唐灼,明天見。】


我看了很久,沒有回。


過了幾分鍾第二條消息來了。


【0521那張照片我存了。】


【那天你設完密碼笑了一下,我記得。】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關了燈。


躺在暗處想起搬進去的第一天。


我輸了0521,轉頭看他,笑了。


他也笑了。


然后他走過來,說這個好記,按了重置,輸了0912。


那個笑就散了。


但當時我沒說什麼。


第二天早上,天陰著。


我把頭發扎了起來。


許棠問要不要陪。


“不用。”


九點四十到了民政局。


宋衍舟站在臺階下面。


瘦了一些,眼底有灰青色。


手裡抱著一束向日葵,黃得有點刺眼。


我在臺階上站住了。


“這次買對了。”


他說。


聲音不太穩。


我看著那束花。


花瓣很飽滿,被陽光照得邊緣發亮。


包裝紙是牛皮色的,扎得很簡單,沒有緞帶,沒有卡片。


跟上次那束精致的滿天星完全不一樣。


“你要嗎?”


我看了幾秒。


“不要了。”


他的手臂垂下去一點,花束輕輕磕在臺階的邊緣。


一片花瓣掉下來,黃色的,落在他的鞋面上。


“進去吧。”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伸手去拉玻璃門。


我看見他右手襯衫的袖扣松了一顆,袖口敞著,露出一截手腕。


以前出門前,我會幫他看領口、袖扣和領帶。


我的手指在口袋裡蜷了一下。


沒拿出來。


取號的時候前面還有兩組人。


我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宋衍舟坐在旁邊,隔了一個座位。


那束向日葵被他擱在椅子另一側,靠著扶手,花盤歪向一邊。


“唐灼。”


“嗯。”


“你的生日和江月的是同一天。”


“嗯。”


“如果我當初多想一秒鍾,知道0912同時也是你的日子,也許不會走到今天。”


他低著頭,兩只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


“但問題不是我沒想到那一秒。問題是就算我知道了,那四個數字在我腦子裡彈出來的第一個人還是她。不是你。我改不了。”


我沒有說話。


“所以你也覺得應該離。”


他沉默了很久。


“是。”


窗口叫到了我們。


工作人員核實了身份信息和協議,蓋章,打印,各執一份。


鋼印壓下去的時候,咔噠一聲。


很輕。


比門鎖改密碼的提示音還輕。


整個過程沒有超過十五分鍾。


出來以后太陽鑽出了雲。


那束向日葵還在他手裡,花瓣又掉了幾片。


“你接下來怎麼打算?”


“先在許棠那住著,然后找房子。”


“需要幫忙嗎?”


“不用。”


他點了下頭。


“你知道密碼是什麼嗎?”


他看過來。


“0521。你改掉的那個。”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我用你不要的密碼把你鎖在了外面。”


我走下臺階。


走了十幾步,身后傳來他的聲音。


我停了,沒回頭。


“向日葵是一直喜歡的嗎?”


風吹過來,帶了一點草地上那種潮湿的味道。


“一直。”


他沒有再問了。


我繼續往前走。


路邊有一家小花店,門口的鐵桶裡插了一把向日葵,黃澄澄地朝著太陽的方向歪著。


我走過去挑了一枝。


店老板問:“一枝夠嗎?”


“夠了。”


第10章


許棠幫我找了一間一室一廳的公寓,在城東,朝南,採光好。


房東把鑰匙遞給我。


“門鎖密碼你自己在面板上設。”


許棠推著行李箱進來,掃了一圈。


“窗簾掛什麼顏色?”


“暖色的,橘色。”


她蹲在角落選去了。


我走到門口,按下密碼面板。


四個空白格在屏幕上閃著。


不是任何人的生日。


不是任何纟己念日。


我輸了四位數,按下確認鍵。


面板亮了兩下綠燈,嘀的一聲。


許棠探過頭來。


“設的什麼?”


“我自己選的。”


“到底什麼嘛?”


“秘密。”


她笑了,沒追問。


我蹲下來拉開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一件一件掛進空蕩蕩的衣櫃裡。


沒有深灰色的沙發,沒有冷白的窗簾,沒有法語小說,沒有刻著別人名字的戒指。


幹幹淨淨。


許棠幫我收完以后,我們坐在地板上吃外賣。


“你媽打電話了,問你什麼時候回去住幾天。”


“改天吧。”


我說完愣了一下。


改天。


宋衍舟總是說改天。


改天給你補生日,改天帶你出去吃,改天再說。


所有的改天都沒有天。


我放下筷子。


“不,不改天了。這周末就回。”


許棠笑了。


“行,周末我開車送你。”


我一個人站在窗戶前面看外面。


傍晚的光照進來是柔和的暖黃色,跟許棠家客廳的燈一樣好看。


杯子是隨便買的,白色,沒有圖案。


端著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


客廳安靜,房間也安靜。


每一道鎖裡住著的人只有我自己。


周末許棠送我回爸媽家。


我媽在門口等著。


“怎麼瘦了?進來,你爸燉了魚。”


坐在餐桌前,我爸給我碗裡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一塊。


“以后好好吃飯,缺什麼跟家裡說。”


“知道了。”


我媽在旁邊看了我好一會兒。


“閨女,后悔嗎?”


“不后悔。”


“那就好。”


她又給我添了一碗湯。


吃完晚飯我幫我爸洗碗。


廚房水龍頭的水哗哗響著。


我爸擦著碗忽然說。


“你小時候最喜歡向日葵了,每次路過花店都要站在門口看半天。”


“嗯。”


“以后想買就自己買,別等別人送。”


我低著頭洗碗,笑了一下。


“好。”


之后沒有再見過宋衍舟。


偶爾在朋友圈看到他,健身,出差,一個人吃晚飯。


他的微信昵稱改了。


以前叫YZ0912。


現在叫宋衍舟。


我看了一眼,劃過去了。


窗簾到了,橘色的,許棠挑的,比色卡好看。


拉上再拉開,滿屋暖融融。


陽臺上擺了一小盆向日葵,葉子朝著窗外伸展,長勢很好。


手機響了,是許棠。


“灼灼,下班過來吃火鍋!”


“好,到了喊你。”


我換鞋出門。


手指在門鎖面板上按下數字。


嘀。


門在身后鎖好了。


走進電梯低頭看了眼日期。


一個新的日子。


跟任何人的生日都沒有關系。


從今往后,我家的鎖裡只住我一個人。


出了樓道,抬頭看天。


很藍,沒有雲,風有點暖。


我拐出小區大門,朝許棠家走。


路過街角那家花店的時候,門口那桶向日葵又換了新的一批,開得很大,每一朵都在使勁朝著落日的方向仰著頭。


我沒有停,笑了一下,繼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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