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麻醉劑注入靜脈。
醒來后,我獨自躺在逼仄的單人病床上,刀口疼的連呼吸都異常艱難。
身邊沒有一個親人,也沒有一個朋友。
我母親因為受不了流言蜚語,已經切斷和我的聯系。
出院后,我像個被世界拋棄的玩具。
自己坐上一路向北的列車。
只有我知道,我再也沒下車。
VIP病房裡。
周鶴川緩緩睜開眼睛。
他醒來后看到的第一眼,是趴在床邊哭腫眼睛的許佳宜。
許佳宜緊緊握住他的手,聲音哽咽。
“鶴川哥,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周鶴川虛弱的反握住她的手,眼神裡滿是心疼。
“我沒事……佳宜,你也喝了湯,有沒有事?”
他沒有問是誰給了他這顆救命的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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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都不知道是我。
孽鏡臺前的光芒驟然暗淡下來。
畫面停留在周鶴川轉身離去的絕情背影上。
周鶴川站在鏡前,身體微微發抖。
他轉過身,語氣再也沒有之前堅硬。
“是她……是她先下毒害我,她捐腎也是應該的。”
“我恨她有錯嗎?我愛上佳宜有錯嗎?”
判官冷冷的看著他,突然將手中的生S簿重重合上。
“周鶴川,你休要自欺欺人。”
“你若真對她只有恨意,為何在喝下孟婆湯時,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許佳宜?”
周鶴川渾身一僵,整個人僵在原地。
“孟婆湯一碗可忘卻前塵,為何在橋頭第一眼認出了林茉?”
周鶴川臉色越來越蒼白。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面色平靜,好像那個獨自S在他鄉列車上的人不是我。
“周鶴川,抬起頭來”
判官嘆了口氣。
“你喝了十三碗孟婆湯忘不掉的,真是許佳宜嗎?”
判官的聲音落下后,黃泉路上安靜得只剩忘川水翻湧的聲響。
周鶴川僵在孽鏡臺前。
“不可能……”
他喃喃搖頭。
“我忘不掉的怎麼可能是林茉?”
“我恨她,我明明恨她……”
判官冷冷看著他。
“恨?”
他抬手一揮,孽鏡臺上再次泛起水光。
這一次,鏡面沒有再鋪開漫長的過往,只閃過幾段破碎卻鋒利的畫面。
病危那一夜,周鶴川躺在搶救室裡。
一只蒼白的手輕輕握住他的指尖。
那只手背上,有一道細小的舊疤。
小時候,他被野狗追咬,是我撲過去替他擋了一口。
昏迷中的周鶴川SS反握住那只手。
他含糊不清地喊:
“小茉,別走……”
畫面一轉。
他醒來后,看到趴在床邊哭紅眼睛的許佳宜。
於是他理所當然地把那一夜的安心、那一句挽留,全都算在了許佳宜身上。
鏡面又閃。
他搬進新公寓后,把我送他的舊鋼筆鎖進最裡面的抽屜。
每次許佳宜問起,他都說只是隨手放著。
可每到深夜,他總會打開抽屜,看那支筆許久。
再后來,他喝下一碗又一碗孟婆湯。
每一次湯水入喉,他腦海裡浮現的都不是許佳宜。
而是民政局門口,穿著白裙、抱著小雛菊,等他從白天等到黑夜的我。
孽鏡臺前,周鶴川終於撐不住,踉跄著后退一步。
“不……”
他用力捂住頭。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習慣了她。”
“二十七年,誰都會習慣!”
判官冷笑一聲。
“習慣不是你踐踏她的理由。”
“忘不掉也不代表深情。”
“周鶴川,你不是愛得太遲,你是欠得太多。”
周鶴川猛地抬頭。
“如果不是佳宜騙我,我不會那樣對她!”
這句話剛出口,我便笑了。
判官手中驚堂木重重拍下。
“她騙你,是她惡。”
“你不查,是你蠢。”
“你不信,是你薄情。”
“你親手遞出去的刀,不能因為刀柄上刻著別人的名字,就不算你的罪。”
周鶴川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黃泉路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哭喊。
“放開我!”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不該S!我要見鶴川哥!”
兩名陰差拖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走來。
她臉上還殘留著生前精心保養過的痕跡,可魂體卻從裡到外透著腐爛的黑氣。
曾經柔弱嬌美的許佳宜,此刻狼狽得像一具被剝了皮的假人。
周鶴川猛地抬頭。
“佳宜?”
許佳宜聽到他的聲音,先是一愣,隨即立刻紅了眼。
“鶴川哥!”
她掙扎著想撲向他。
“你也在這裡?太好了,你快讓他們放開我!”
“他們說我S了,還說我有罪。”
“我怎麼會有罪?我只是太愛你了啊!”
判官翻開生S簿,冷聲道:
“許佳宜,陽壽已盡,汙病纏身而亡。”
“生前惡事未清,S后仍妄圖蒙混過橋。”
許佳宜臉色驟變。
“你胡說!”
“我只是生病,我只是運氣不好!”
“憑什麼把我帶到這裡審?”
她怨毒的目光掃過我,忽然像明白了什麼,尖聲道:
“林茉,又是你!”
“你活著的時候陰魂不散,S了還要害我!”
我靜靜地看著她。
“許佳宜,好久不見。”
她狠狠咬牙,眼底沒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戳破后的惱羞成怒。
“你少裝出這副清高樣子。”
“你輸給我,是你沒本事。”
黃泉路上的風驟然冷了下來。
判官抬眼。
“既然來了,就把你生前所作所為,一件一件說清楚。”
許佳宜冷笑一聲。
“說就說。”
“反正人都S了,誰還怕誰。”
許佳宜被陰差按在孽鏡臺前。
她看了我一眼。
“林茉,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麼非要搶周鶴川?”
我沒說話。
她慢慢揚起下巴。
“大四那年的校友會,我第一次見他。”
“他站在人群裡,卻一直低頭給你發消息。”
“那種笑,我見過太多男人對我露出過,可他偏偏不是對我。”
“我當時就在想,憑什麼?”
她笑了一聲。
“一個土裡土氣的青梅竹馬,憑什麼佔著他二十七年?”
“所以我想試試。”
“試試看他所謂的深情,到底有多牢。”
周鶴川的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佳宜……”
許佳宜轉頭看他。
“鶴川哥,你不會真以為我第一眼就愛上你了吧?”
“你是條件不錯,可還沒到讓我非你不可的地步。”
“我只是受不了林茉擁有那份獨一無二。”
“我想要看她輸。”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輕飄飄的。
孽鏡臺上閃過一幕幕短促的畫面。
許佳宜故意在周鶴川必經的樓梯口崴腳。
她在他面前倔強地說不用管我。
她學我年少時倔強不肯喊疼的樣子,精準捕捉他眼底那一瞬恍惚。
許佳宜看著鏡面。
“他太好懂了。”
“只要我露出一點和你相似的影子,他就會心軟。”
“可他又不願承認自己心軟是因為你。”
“於是我只要哭一哭,他就會自動告訴自己,他是在保護我。”
周鶴川身體劇烈一晃。
“所以醫院那天……”
許佳宜打斷他。
“是我故意親你的。”
她說得坦然。
“我知道林茉一定會找來。”
“朋友圈定位是我特意發給她看的。”
“門也是我故意沒關嚴。”
“我就是要讓她親眼看見你不推開我。”
周鶴川嘴唇顫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許佳宜像聽到了極好笑的事。
“當然是因為只有她痛了,才會亂。”
“她一亂,你就會覺得她刻薄、善妒、不可理喻。”
“而我只要躲在你身后哭,就什麼都不用做。”
孽鏡臺再次亮起。
酒店房卡、陌生快遞員、醉酒男人、走廊上閃爍的手機鏡頭,一幕幕掠過。
許佳宜沒有等判官逼問,便主動開口。
“酒店那件事也是我安排的。”
“房卡是假的,字條是找人模仿你的筆跡寫的。”
“那個男人拿了錢,只需要抱她一下。”
“偷拍的人也是我找的。”
她轉頭看向我。
“可惜了,她反應太快,沒拍到更難看的。”
“不過那幾張照片也夠用了。”
“流言這種東西,只要第一眼夠髒,誰還會管真相?”
周鶴川猛地衝上前,卻被陰差的長戟擋住。
“許佳宜,你怎麼敢……”
“我怎麼不敢?”
許佳宜忽然也尖聲起來。
“是你先信我的!”
“我發一句她惡心,你就跟著罵。”
“我哭一下,你就替我出頭。”
“周鶴川,你現在裝什麼受害者?”
他踉跄后退,臉上滿是無法承受的痛苦。
我站在一旁,心裡卻平靜得出奇。
原來真相從她口中說出來,也不過如此。
我活著時拼命想證明的清白,S后終於被惡人輕飄飄承認。
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判官冷聲道:
“繼續。”
許佳宜呼吸一滯。
她眼神閃了閃,像是終於想起還有更深的罪。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背。
“繼續就繼續。”
“反正林茉已經S了。”
“S人,還能再S一次嗎?”
孽鏡臺上的光芒驟然一沉。
鏡面裡浮現出那只保溫食盒。
周鶴川SS盯著鏡中的畫面,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毒湯……”
許佳宜冷哼。
“是我掉包的。”
“那天林茉提著湯下樓,我早就讓人守在附近。”
“你打翻她的食盒后,又舍不得那個味道,回去讓人拿。”
“我只是趁亂把另一份換進去而已。”
“誰知道你真那麼蠢,連查都不查。”
“那你也喝了……”
“我只抿了一口。”
許佳宜嗤笑。
“劑量我算過,S不了。”
“只要我也進醫院,你們所有人就都會相信我是受害者。”
“林茉下毒害你,連我都不放過。”
“多完美啊。”
周鶴川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判官冷冷道:
“她為救你捐腎時,你可曾問過一句供體是誰?”
周鶴川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上。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著他,輕聲說: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不想知道。”
“你怕知道了,就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恨我。”
許佳宜卻翻了個白眼。
“她自己願意捐的,又沒人逼她。”
“她不是最愛犧牲嗎?那就讓她犧牲個夠。”
孽鏡臺畫面再變。
我出院后,被房東趕走,被公司辭退,被熟人避如蛇蠍。
周家放出話來,誰敢幫我,就是和周家作對。
我拖著破舊的帆布包,在城市裡一處又一處碰壁。
最后,周鶴川親自找到我。
他將一張北上的車票扔到我腳邊。
“離開這裡,永遠別再出現。”
“佳宜看到你就會做噩夢。”
鏡中的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蒼白得像紙。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只是彎腰撿起那張車票。
“好。”
畫面切到火車站。
深夜的候車廳冷得刺骨。
我抱著帆布包坐在角落裡,額頭滾燙,傷口隱隱滲血。
檢票時,我幾乎是扶著牆走進車廂。
那是一趟開往北方的慢車。
硬座擁擠,空氣渾濁。
我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燈火一點點遠去。
手機屏幕亮起。
是母親之前發來的最后幾條消息。
“你別再回來了,我沒有你這麼丟人的女兒。”
我看了很久,最后打下幾個字。
“媽,我累了。”
“以后別替我向任何人解釋,就當沒生過我吧。”
發送成功后,我剛要關機,許佳宜的短信跳了出來。
她發來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