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片裡,周鶴川靠在她身上,蓋著柔軟的毯子。


茶幾上放著我送他的那支舊鋼筆,筆下壓著的是周鶴川的筆記。


“許小姐,謝謝你照顧我,我想與你共白頭可以嗎?”


“至於她,最好S在外面。”


鏡前,周鶴川猛地抬頭,眼睛赤紅。


“我沒有寫過!”


許佳宜笑了。


“你是沒說過原話。”


“可你心裡不就是這麼想的嗎?你敢說你不想得到我?”


周鶴川張口,卻像被掐住喉嚨。


鏡中的我看完短信,很輕地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機關掉,靠著冰冷的車窗閉上眼。


列車一路向北。


天快亮時,乘務員推了推我。


我沒有再醒來。


孽鏡臺上的畫面定格在我毫無血色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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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鶴川跪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


“我可以去找你的……”


“我明明可以報警,可以查車站,可以問一句……”


判官道:


“你沒有。”


許佳宜卻像嫌這一刀還不夠深,繼續說道:


“她S后,鐵路那邊登記了遺物。”


“我讓人冒充家屬,拿走了她的帆布包。”


“然后我去了機場,把包塞進寄存櫃,用虛擬號碼給你發消息。”


她看著周鶴川,一字一頓:


“我出國了,別找我。”


“你看,你立刻就信了。”


判官冷聲補上最后一句:


“不是她騙術高明。”


“是你根本不想找。”


周鶴川跪在地上,喉嚨裡不斷發出破碎的聲音。


許佳宜卻仍舊不服。


“夠了吧?”


“我承認我用了點手段,可那又怎麼樣?”


“林茉自己脆弱,自己要S,難道也算在我頭上?”


“我又沒親手把她推下去。”


我抬眸看她。


“許佳宜,你到現在都覺得自己沒錯?”


她冷笑。


“我最大的錯,就是看上了周鶴川這種廢物。”


“早知道他S后還要在這裡哭你,我當初就該換個人玩。”


周鶴川抬起頭。


“玩?”


許佳宜看著他,語氣刻薄。


“不然呢?”


“你不會真以為我有多愛你吧?”


“周鶴川,我要的是贏過林茉。”


“你只是我贏她的證據。”


判官合上生S簿。


“許佳宜,生前設局毀人名節,投毒嫁禍,造謠逼迫,奪人功德,間接害命。”


“S后仍無半分悔意。”


“罪孽深重,不可輕入輪回。”


許佳宜臉色終於變了。


她下意識看向孟婆身旁那一碗碗清湯。


猛地撲過去,端起一碗孟婆湯。


“我喝湯!”


“喝了不就忘了嗎?”


“忘了前塵,我照樣可以投胎做人!”


“下輩子我還要生得漂亮。”


“還要讓男人為我發瘋。”


“你們憑什麼攔我?”


湯碗剛被她舉到唇邊,孟婆臉色一沉,抬手便奪了過去。


“啪”的一聲。


湯碗摔在地上,清湯濺開,化作一縷縷白煙。


許佳宜尖叫:


“你幹什麼!”


孟婆冷冷看著她。


“孟婆湯,是給可入輪回的魂喝的。”


“你?不配。”


許佳宜終於慌了。


“我不配?”


“林茉就配嗎?她裝得清高,她就無辜嗎?”


“她搶了周鶴川二十七年,我只是拿回來而已!”


判官手中驚堂木轟然落下。


“執迷不悟。”


黃泉地面忽然裂開一道血紅的縫隙。


滾燙的黑氣從裂縫裡湧出,伴隨著無數悽厲的哭嚎。


許佳宜僵住了。


“不……”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判官聲音威嚴如雷:


“許佳宜,判入拔舌、剜心、寒冰諸獄。”


“刑滿無期,不入輪回。”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許佳宜終於崩潰。


她拼命掙扎。


“不要!我不要下地獄!”


“鶴川哥,救我!你救救我!”


她朝周鶴川伸出手。


周鶴川下意識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讓許佳宜眼裡的求救瞬間變成怨毒。


“周鶴川!”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如果不是你信我,林茉怎麼會S?”


“你現在裝什麼深情?你才是害S她的那把刀!”


她話音剛落,裂縫中伸出無數枯黑的手,抓住她的腳踝、手腕、長發。


許佳宜尖叫著被一點點拖下去。


“不!我不服!”


“林茉!你別得意!”


“我只是想贏,我有什麼錯!”


最后一個字被地獄深處湧出的火光吞沒。


裂縫合上,黃泉路重新恢復S寂。


可許佳宜最后那句話,卻像帶著毒的釘子,狠狠釘進周鶴川心口。


他緩緩轉頭看向我。


“小茉……”


他的聲音輕得像隨時會碎。


“她說得對。”


“是我信了她,是我害S了你。”


周鶴川跪在地上,一點點朝我爬過來。


陰差沒有攔他。


他停在我腳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


“小茉。”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


“我也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可你能不能別忘了我?”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別把我忘了。”


“求你……”


我低頭看著他。


從前的周鶴川,驕傲、意氣風發,永遠站在人群**。


而我總是追著他的背影。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堅定,終有一天,他會回頭看到我。


可后來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看不見,是不想看見。


我輕聲道:


“周鶴川,我已經恨累了。”


他猛地抬頭。


“那你是不是……”


我打斷他。


“你連被我恨的資格,也該還回來了。”


我轉身走向孟婆。


孟婆看著我,難得沒有催促。


她只是嘆了口氣。


“丫頭,想好了?”


我點頭。


“想好了。”


周鶴川忽然發瘋似的撲過來。


“不要!”


“小茉,你別喝!”


“我做牛做馬補償你,我下輩子一定找到你,一定對你好!”


陰差長戟交叉,將他狠狠壓回地上。


他額頭磕破,魂體都在發抖,卻仍舊SS盯著我手裡的碗。


我端起孟婆湯,碗裡清澈的湯水倒映出我蒼白而平靜的臉。


“周鶴川。”


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媽媽曾經跟我說,陪一個男孩子長大,要拿青春做賭注。”


“我賭了二十七年,把命都搭進去了。”


“我賭輸了。”


“所以,不再賭了。”


他拼命搖頭,眼淚狼狽地砸在地上。


“不……”


“不是這樣的,小茉,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我輕輕搖頭。


“最好的補償,就是我們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說完,我仰頭將那碗孟婆湯一飲而盡。


湯水入口時很苦。


苦得像我在民政局門口等到深夜的風。


像手術臺上冰冷的燈。


像列車北上的轟鳴。


可那苦意很快散開。


那些關於周鶴川的記憶,開始一點點從我腦海中剝離。


一幕一幕,像被風吹散的灰。


我放下空碗時,心口前所未有地輕。


身后有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回頭,看見地上跪著一個滿臉淚痕的男人。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孟婆。


“婆婆,他是誰?”


周鶴川整個人僵住。


孟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一個欠債的魂。”


“不必記。”


我點了點頭。


判官翻開生S簿,看向我。


“林茉,生前無惡,S后斷執,心性清明。”


“你若不願再入人間,可留黃泉當差,渡亡魂過橋。”


我望向奈何橋后的白霧。


那裡通向新生,也通向又一場未知的人間。


許久后,我輕聲說:


“我不想回人間了。”


孟婆將一只新的湯勺遞到我手裡。


“那就留下吧。”


我接過湯勺,站到她身側。


黃泉風吹過來,我卻再也不覺得冷。


周鶴川怔怔看著我接過孟婆的湯勺。


他像是終於意識到,我真的不會再走向他。


他掙脫陰差,踉跄著撲到判官面前。


“我不投胎!”


“我留在這裡!”


“我給她當牛做馬,我替她端湯,我替她掃黃泉路!”


“她不記得我沒關系,我記得她就夠了!”


判官看著他。


“黃泉不是你贖情債的地方。”


“她也不需要你的補償。”


“你所謂補償,不過是想讓自己好受。”


周鶴川猛地一震。


判官翻動生S簿,聲音冷厲。


“周鶴川,負恩薄情,錯信奸人,間接害命。”


“念其非主謀,卻罪債深重。”


“判入情債輪回。”


“世世嘗被棄之苦,嘗等待無果之痛,嘗真心被踐踏之恨。”


“債消之前,不得解脫。”


周鶴川慘白著臉。


“不……”


“我不要忘了她。”


判官冷聲道:


“你沒有資格選擇。”


兩名陰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拖向輪回井。


周鶴川拼命回頭。


“小茉!”


我正低頭給一個新來的亡魂盛湯。


聽見聲音,我抬起眼。


那個男人滿臉淚水,狼狽得不成樣子。


可我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我只是按照孟婆教我的規矩,端起一碗湯,遞向他。


“亡魂,請勿喧哗。”


“喝湯,上路。”


周鶴川SS盯著我,眼淚無聲地往下落。


“小茉……”


“原來你忘了我,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比你恨我,還疼。”


輪回井邊黑霧翻湧。


陰差將他推下去前,他最后一次看向我。


我已經轉過身,繼續給下一個亡魂盛湯。


好像他從未在我的生命裡出現過。


輪回井中傳來他的最后一聲哽咽。


“小茉,對不起……”


黑霧合攏。


聲音徹底消失。


黃泉路上,亡魂仍舊排成長隊。


忘川水流了千年,彼岸花開得如火如荼。


孟婆坐在橋頭,懶洋洋地敲了敲空碗。


“丫頭,湯涼了,再添一勺。”


我應了一聲,低頭盛湯。


有亡魂小心翼翼地問我:


“姑娘,喝了這湯,真的什麼都能忘嗎?”


我看著碗裡清澈的湯水,想了想。


“能。”


“苦的,疼的,等不到的,都會忘。”


那亡魂松了口氣,接過湯碗,一飲而盡。


我站在奈何橋頭,看著他走進白霧。


遠處風起,吹落一片彼岸花瓣。


花瓣落在我的掌心,又很快化作紅色的光點散去。


我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不再為了誰,把自己的一生輸得幹幹淨淨。


從此以后,黃泉路上,我只渡別人過橋。


再無人能渡我回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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