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栀,我嘴笨,明天你幫我講講吧。獎金給誰都行,我就是怕老板誤會我沒幹活。”
我盯著那份叫《青鷺項目年終復盤最終版4》的文件,沒點接收。
三年裡,她一直說自己不爭。
可每一次該開口得罪人的時候,是我站起來;每一次結果落到績效表上,她的名字都穩穩排在我旁邊。
我回她:“你想讓老板知道你幹了什麼,就自己去說。”
對面安靜了很久。
電腦屏幕右下角跳出協作文檔提醒,藺舒禾正在申請訪問我的匯報稿。
我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
這杯咖啡還是她下午塞給我的。
她站在工位旁邊,圍巾半掛在臂彎裡,聲音輕得像怕驚動整層樓:“南栀,晚上別走太晚,喝點熱的。你每次幫我改東西都忘記吃飯,我看著心疼。”
我當時笑了一下,說:“知道了。”
那一瞬間,我是真的心軟過。
我們剛進星河互動那年,都是新人,被丟進最難纏的青鷺項目。客戶凌晨三點改需求,產品部把鍋往運營這邊推,項目經理摔了鼠標說誰愛幹誰幹。
我和藺舒禾坐在茶水間地上,分一只冷掉的便利店飯團。
她哭得眼睛通紅,說:“南栀,我真怕我熬不過試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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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飯團掰了一半給她,拍著她肩膀說:“怕什麼,一起熬。”
那時候她確實笨拙,會議上說話會抖,客戶一皺眉她就手心冒汗,連發郵件都要問我“這樣會不會太強硬”。
我幫她改郵件,陪她過方案,替她接客戶電話。
第一次季度匯報,她負責的數據漏了一整頁。我在臺下翻到備份表,臨時站起來補了一段。
會后她抱著電腦追到電梯口,眼淚掉在鍵盤邊緣。
“南栀,你救我一命。”
那句“救我一命”,讓我撐了她三年。
可后來,類似的命越來越多。
她的周報忘發了,我幫她補;她的客戶紀要沒寫,我幫她整理;她和商務對不齊報價,我去會議室裡替她壓場。
每次我問她:“你自己怎麼不說?”
她就低頭摳杯套:“我怕說重了影響合作,你說話有分量,大家更聽你的。”
我曾經覺得這算信任。
直到今年三季度,青鷺項目臨時追加預算,老板賀承在部門會上問:“客戶續約這塊,誰主跟的?”
藺舒禾坐在我身邊,手指捏著筆帽,一臉無措地看著我。
我替她開口:“舒禾跑了三輪客戶訪談,我這邊做了復購模型和預算測算。”
話剛落,產品部的曹卓就笑了一聲:“祝南栀,預算測算是你做的吧?客戶訪談她去了幾輪,最后紀要不也你寫?”
會議室裡有人咳嗽,有人低頭看電腦。
藺舒禾紅著眼眶,小聲說:“我確實沒南栀做得多,但我也不是一點事都沒做。”
她這一哭,曹卓倒顯得刻薄。
會后她請我喝奶茶,坐在樓下花壇邊,抱著杯子說:“南栀,我是不是特別沒用?其實我不想要什麼功勞,大家別討厭我就行。”
我那時候還替她說話:“你別多想,曹卓說話本來就衝。”
當天晚上,她發了一條朋友圈。
圖片是客戶送來的感謝花籃,文案寫著:感謝這一年所有看不見的努力,功勞屬於團隊。
底下老板點了贊。
第二天績效系統裡,青鷺項目核心貢獻人填了三個名字。
我,藺舒禾,曹卓。
我盯著那張表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去找賀承。
因為藺舒禾在旁邊說:“南栀,你別去說了,年底了,別因為我影響大家。”
她說別因為她。
可她的名字從來沒有從結果裡消失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
藺舒禾發來一段語音:“南栀,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明天年終獎初評,老板肯定會問青鷺項目。我一緊張就說不好,萬一他說我貢獻不夠,我也認了,可這個項目我們一起熬了這麼久,我不想讓他覺得我躲懶。”
我把語音聽完,沒回復。
沒過幾秒,她又打來電話。
我接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隱約能聽見她那邊鍵盤聲和樓下保安巡邏的哨聲。
“南栀,你還在公司嗎?”
“在。”
“我也在。”她聲音發軟,“我剛剛又看了一遍PPT,越看越慌。要不明天你先講整體,我補兩句就行。你講得清楚,老板不會追著問細節。”
我看著桌面上攤開的資料。
一疊客戶訪談原始記錄,一疊復購模型打印稿,還有我手寫的驗收問題清單。
青鷺項目二期,從客戶需求拆解到方案落地,我做了八十多個版本。藺舒禾負責的用戶反饋模塊,最初只需要整理二十份訪談,她拖了兩周,最后把錄音轉文字丟給我。
她說她聽到客戶抱怨就焦慮。
我沒說什麼,替她熬到凌晨四點。
那晚她趴在工位上睡著,我給她披了一件外套。第二天她醒來,給我帶了熱豆漿,笑得很乖。
“南栀,你真好。以后你有事,我肯定第一個幫你。”
我有過事。
上個月客戶驗收前,商務把一項贈送服務寫進報價備注,客戶以為是正式承諾,臨時要求我們追加交付。我和商務在會議室裡爭了半小時,藺舒禾坐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出來后她拉住我:“你剛才語氣太硬了,商務那邊會不會記恨你?”
我問她:“那你剛才怎麼不說?那項服務是你跟客戶溝通時提到的。”
她眼眶一下紅了:“我當時就是隨口安撫一下,我沒想到客戶會當真。你別這麼兇,我已經很怕了。”
后來商務在部門群裡陰陽怪氣,說運營不要把自己沒控好的客戶預期甩給別人。
我忍不住回了兩句。
藺舒禾私聊我:“算了吧,年底別起衝突,影響獎金就不好了。”
我問:“影響誰的獎金?”
她沒回。
直到今天,她把PPT發給我。
我握著手機,忽然覺得那杯涼咖啡從胃裡冷到指尖。
電話那頭,她還在等我松口。
“南栀,你說句話呀。”
我說:“明天你負責的模塊,你自己講。”
她頓了頓,像沒聽清:“啊?”
“用戶訪談、客戶溝通、驗收跟進,你名下這些內容,明天你自己講。老板問什麼,你自己答。”
“可我們一直都是一起……”
“我會講我的部分。”我打開電腦后臺,在協作文檔裡點開權限管理,“你的PPT我不接了。我的匯報稿,也不開放編輯。”
她呼吸明顯亂了一下。
“南栀,你這樣是不是太突然了?明天就述職了,你現在跟我分這麼清,別人會怎麼想?”
我看著屏幕上跳出的確認框。
是否移除藺舒禾的編輯權限?
我點了確定。
“別人怎麼想,明天會上就知道了。”
電話那邊徹底沒聲。
幾秒后,她低低開口:“你是不是覺得我佔你便宜?”
這句話像一根鈍針,扎得不尖,卻很深。
我靠進椅背,望著辦公室盡頭那排熄掉的燈。
三年前茶水間那半只飯團,凌晨四點披在她肩上的外套,客戶罵人時她偷偷攥住我的袖口,還有她每次笑著說“南栀,有你真好”。
這些東西都還在。
可我不能再拿它們喂一個無底洞。
我把她的PPT退回聊天框。
“舒禾,明天是年終述職,不是朋友互助。”
我掛斷電話。
屏幕上很快彈出她的新消息。
“你以前不會這樣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電腦合上,拎起包離開公司。
電梯門合上前,我看見玻璃牆裡自己的倒影。
眼底有疲憊,也有一點遲來的清醒。
手機又震了一下。
藺舒禾發來一張截圖。
是她還停留在申請訪問頁面的提示:你已無權編輯該文檔。
她問:“南栀,你真的要這麼絕嗎?”
電梯緩緩下行。
我回她最后一句:“你要爭年終獎,就自己去跟老板說。”
第二天早上九點,年終述職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外的玻璃牆上貼著紅色倒計時海報,離放假還有二十三天,離年終獎名單確認只剩三天。
我到的時候,藺舒禾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化了淡妝,眼下遮了厚厚一層粉,手邊放著一杯沒拆封的美式。看見我進來,她立刻抬頭,眼神像被雨淋過的小動物。
以前她這樣看我,我多半會心軟。
我走到她旁邊,拉開椅子,把電腦放下。
她小聲說:“南栀,我昨晚沒睡好。”
我打開電腦:“嗯。”
她手指捏緊杯壁,聲音更低:“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這樣。我們這麼多年一起做事,結果快出來了,你忽然要把邊界劃這麼清。你有沒有想過,我會很難堪?”
我敲鍵盤的動作停了一下。
會議室裡同事陸續進來,椅腳摩擦地面,投影儀發出輕微嗡鳴。
曹卓抱著電腦經過我們身后,聽見半句,挑了挑眉:“喲,今天氣氛這麼嚴肅?”
藺舒禾立刻閉嘴。
她很會挑時間。
昨晚在電話裡,她問我是不是覺得她佔便宜。今天在人前,她問我有沒有想過她難堪。
她總能把問題放到我身上。
賀承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打印材料。
他是我們部門總監,四十歲不到,做事看結果,也看過程。平時不愛聽人訴苦,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你別告訴我你多努力,你告訴我這事現在到哪了。”
會議室瞬間安靜。
賀承把材料放在桌上,掃了一圈:“今天按項目順序述職。青鷺項目今年是部門重點,先講。”
他看向我和藺舒禾。
“你們誰先?”
藺舒禾下意識看我。
我低頭接上投影線,把自己的匯報文件打開。
第一頁標題很清楚。
《青鷺項目復購模型及預算測算復盤——祝南栀》
沒有“聯合匯報”。
沒有“項目組”。
只有我的名字。
會議室裡細微地動了動。
曹卓抬起頭,旁邊的韓蓓也看了我一眼。
藺舒禾臉色白了一瞬,手從杯子上松開。
我站起來,開口:“我先講我負責的部分。復購模型、預算測算、二期轉化方案,以及驗收風險預警。”
賀承點頭:“開始。”
我講得很快。
青鷺去年續約金額三百六十萬,今年二期追加預算五百八十萬。復購模型怎麼建,樣本怎麼篩,客戶高頻問題怎麼歸類,新增權益包為什麼能提升轉化,這些東西我閉著眼都能說清楚。
講到驗收風險時,我特意停了一下。
“目前最大的風險,是客戶對贈送服務範圍存在誤解。正式合同裡沒有‘季度數據看板定制開發’這一項,但客戶在上周溝通中提到過兩次,我建議今天下午驗收前再做一次書面確認。”
賀承皺眉:“誰跟客戶溝通過這個?”
會議室裡靜了一秒。
我看向藺舒禾。
她坐直身體,像被點到名的學生:“之前客戶在群裡問過,我回了幾句。”
賀承看她:“怎麼回的?”
“就說……我們會盡量配合客戶需求。”她聲音不高,“我當時只是安撫客戶情緒,沒有承諾一定做。”
商務的唐律坐在對面,臉色立刻變了:“客戶截圖發給我看的時候,理解成你們運營答應送開發了。”
藺舒禾咬住唇:“我沒有那個意思。”
賀承把筆放下:“截圖呢?”
唐律打開電腦,投到屏幕上。
客戶群聊天記錄清清楚楚。
青鷺客戶:“那二期數據看板能不能按我們品牌部的格式單獨做一版?”
藺舒禾:“可以的,這個我們運營這邊會幫您協調,放心。”
青鷺客戶:“那就太好了,我跟領導說這個也包含在二期服務裡。”
藺舒禾:“嗯嗯,您先按這個方向溝通。”
會議室沒人說話。
藺舒禾猛地看我。
這個眼神我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