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前我會接。
因為客戶關系要維護,項目不能崩,舒禾膽子小,話趕話說錯了也正常。
我甚至會在會后幫她重寫郵件,告訴商務這件事運營來兜,然后自己熬夜找產品談排期。
可今天,我只把翻頁筆放回桌上。
“這部分不是我跟進的,我不了解她當時溝通背景。”
藺舒禾睫毛顫了一下。
唐律也愣了。
過去只要青鷺項目出問題,所有人默認最后找我,因為我一定會把事情接住。就連商務部新人都知道,運營這邊祝南栀能兜底。
賀承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向藺舒禾:“你繼續講客戶訪談和驗收跟進。”
藺舒禾慢慢站起來。
她打開自己的PPT,第一頁還是昨晚我退回去的版本。
字體沒對齊,圖表格式亂了一塊,頁腳日期還是去年的模板。她翻到用戶訪談頁時,手忙腳亂點錯了兩次,屏幕跳到結尾致謝頁。
韓蓓低頭掩了一下嘴。
曹卓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的筆卻停了。
藺舒禾聲音發緊:“今年青鷺客戶對我們的整體服務還是比較認可的。我們做了很多用戶訪談,客戶反饋也挺好,二期追加預算說明他們對項目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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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承打斷她:“訪談樣本多少?”
她愣住。
“二十……二十幾份吧。”
“二十幾是多少?”
藺舒禾翻頁,越翻越慌:“我記得是二十六。”
我垂眼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實際是三十二份。
其中二十六份是有效樣本,六份是無效樣本。這個數字我昨晚在她PPT批注裡寫過三遍。
可她沒有看。
賀承繼續問:“樣本裡復購意願最高的是哪類用戶?對應你們二期方案的哪個權益包?”
藺舒禾喉嚨動了動:“這個……南栀那邊做了模型,她更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抬起頭。
賀承也看著我。
我沒有站起來,只把電腦屏幕轉向自己:“模型我剛才講過了。客戶訪談歸類是舒禾負責的,我不替她回答。”
藺舒禾的臉一下紅透。
會議室裡那種默認的順滑感斷了。
以前她說“南栀更清楚”,我就會把話接下去,把她的模塊講完,順便給她留一句“這個前期舒禾做了很多溝通”。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信了。
她只要坐在我旁邊,就等於參加了整場戰鬥。
賀承沉默片刻,語氣還算平穩:“舒禾,述職是為了核算貢獻和風險,不是讓你們互相遞話。你負責什麼,就講什麼。”
藺舒禾眼眶又紅了。
“賀總,我不是不想講,我就是有點緊張。這個項目一直是我和南栀一起做的,很多東西我們平時都是一起討論,我以為……”
她停了一下,看向我。
“我以為這些一直是我們一起做的。”
這句話落下來,會議室裡比剛才更安靜。
我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一個晚上。
客戶臨時要二期提案,我在公司改方案到凌晨,藺舒禾坐在旁邊陪我。她沒打開電腦,只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給我念外賣菜單。
“南栀,吃餛飩還是炒飯?”
我說:“你先把訪談標籤整理一下。”
她笑著晃手機:“我點完就弄。”
后來她睡著了。
第二天提案過了,她在朋友圈發我們倆凌晨三點的工位照。
配文:一起熬過的夜都會發光。
那張照片裡,我電腦屏幕上的方案開了十二個窗口,她桌面上只有一杯奶茶。
我當時還覺得挺暖。
現在想來,那張照片就是她最擅長的成果包裝。
她不一定要做完,她只要在場。
我沒有接她的話。
我打開企業雲盤,點開青鷺項目文件夾,進入協作記錄。
屏幕上,我的鼠標停在投影按鈕旁邊。
藺舒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輕聲喊我:“南栀……”
賀承看了過來:“你要補充什麼?”
我抬手點下投影。
雲盤后臺的版本記錄鋪滿整面屏幕。
創建人、修改人、修改時間,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我說:“既然要說一起做,那就把怎麼一起做的先看完。”
投影屏幕亮得刺眼。
最上方是青鷺項目二期總方案,創建人祝南栀,最近一次修改人祝南栀,版本數八十七。
往下是復購模型測算表,創建人祝南栀,修改記錄四十六次。
客戶訪談標籤表,創建人藺舒禾,最近一次修改人祝南栀。
鼠標停在那一行時,會議室裡有人抬起頭。
藺舒禾的手指緊緊攥著袖口。
我沒有說她沒做,也沒有說她佔功。
我只是把記錄打開。
文件詳情裡,創建時間是九月七號上午十點二十七分,藺舒禾上傳了一版空表,只填了三行樣例。九月九號、九月十一號、九月十二號,連續三天沒有更新。九月十三號凌晨一點四十,我導入了三十二份訪談原始文本,完成了一級標籤和二級標籤。
我聽見韓蓓很輕地吸了口氣。
她是做數據的,最清楚這類標籤表有多費時間。
藺舒禾終於開口:“南栀,你這樣放出來幹什麼?我不是說我一點沒做。”
“我也沒說你一點沒做。”我把鼠標往下滑,“你負責客戶日常溝通、訪談邀約和回訪安排。這些我沒否認。”
屏幕上出現客戶溝通時間線。
七月到十一月,藺舒禾發起過二十三次客戶群溝通,其中十七次是日常確認,四次是資料催收,兩次涉及需求變更。
我停在兩次需求變更上。
“這兩次涉及交付範圍,我都在群裡提醒過,需要商務和產品確認后才能回復。”
我點開第一條。
藺舒禾:“客戶那邊催得急,我先安撫一下。”
我:“可以安撫,但不要承諾新增功能。”
藺舒禾:“好,我知道。”
第二條。
我:“季度看板這件事別說S,合同沒寫。”
藺舒禾:“嗯嗯,我有分寸。”
會議室裡沒人再翻文件。
所有人都看著屏幕。
賀承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南栀,你繼續。”
我把頁面切到項目貢獻表。
這是昨晚我重新整理的版本,沒有誇張措辭,也沒有情緒,只把項目模塊、負責人、交付物、證據路徑列清楚。
說實話,做這張表時我手抖過。
不是怕藺舒禾看到。
是怕自己看到。
過去那些被我順手補上的漏洞,被我一句“沒事我來”接住的細節,被我在深夜裡覺得朋友之間不用分太清的工作,落在表格上時,竟然密密麻麻。
我曾經以為我在幫一個膽子小的朋友。
可職場不會把“我心疼她”折算成獎金,也不會把“她怕衝突”換成免責條款。
賀承看完那張表,沉默了足足半分鍾。
他問藺舒禾:“你對這份貢獻拆分有異議嗎?”
藺舒禾眼眶徹底紅了。
她沒有看賀承,反而看著我:“南栀,你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我承認你做得多,可我也一直陪著你啊。你加班的時候,我哪次沒在?你跟客戶吵完,我哪次沒安慰你?難道這些都不算嗎?”
這句話一出來,韓蓓的表情微微變了。
曹卓低頭笑了一下,沒笑出聲。
唐律把筆放在桌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我看著藺舒禾,心口還是被扯了一下。
她當然陪過我。
那些凌晨的燈,那些便利店飯團,那些她給我遞來的紙巾和熱咖啡,都不是假的。
可陪伴不能替代交付。
安慰也不能變成署名。
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我只說:“你陪我加班的時間,可以寫進考勤。項目貢獻,按交付物算。”
藺舒禾的眼淚掉下來。
“你一定要這麼算嗎?我們是朋友啊。”
會議室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從玻璃牆那邊掠過去。
賀承敲了敲桌面:“先把情緒放一放。今天是述職會,不處理私人關系。”
他轉頭看我:“這份表發我一份。”
我點頭:“已經發到您郵箱,抄送了項目組。”
幾乎同一秒,會議室裡幾個人的手機震了起來。
曹卓點開郵件,掃了兩眼,眉毛輕輕一揚。
韓蓓也打開了。
藺舒禾愣住:“你發給項目組了?”
我看向她:“青鷺項目評定涉及項目組所有人,貢獻拆分需要大家確認。”
她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終於有了點慌意。
過去所有模糊地帶,都靠私下情分蓋著。
她可以在我面前哭,可以在茶水間說“算了吧”,可以在朋友圈寫“功勞屬於團隊”。
可一旦回到項目組郵件裡,每個人都要對自己做過什麼負責。
賀承繼續往下翻材料:“青鷺項目今年獎金池佔部門大頭,不能再按原來的口徑走。今天上午先暫停初評確認,我要重新看項目貢獻和風險責任。”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裡的氣氛立刻變了。
年終獎不是一句玩笑。
初評名單昨天下午已經在管理層小範圍流轉,今天本來只是述職確認。名單一暫停,意味著有人會多,有人會少,還有人要解釋為什麼之前填報的貢獻不準。
唐律坐直了些:“賀總,商務這邊也需要重新確認交付範圍。如果運營內部對客戶承諾口徑不一致,下午驗收可能會出問題。”
藺舒禾急忙說:“不會的,我可以跟客戶解釋。”
賀承看她:“你確定你能解釋清楚?”
她頓住。
這個問題很直,不給她留任何“我盡量”的餘地。
幾秒后,她咬了咬唇:“我可以。”
我沒有說話。
她大概急著證明自己,也急著把剛才那場難堪壓下去。她打開電腦,像終於找到一個能站住的位置,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
“客戶那邊一直和我關系不錯,我之前說可以協調,也是因為他們比較信任我。下午驗收我去解釋,不會影響項目。”
曹卓終於抬頭:“你確定客戶信任的是你?”
藺舒禾看向他,臉上掛不住:“曹卓,你這話什麼意思?”
曹卓聳肩:“沒什麼意思。我就記得上次客戶群裡問預算拆分,你回了一句‘這個南栀晚點給您細說’。再上次客戶問活動權益包,你也回‘南栀這邊已經有方案了’。客戶信任誰,你心裡應該比我清楚。”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
藺舒禾的眼淚卡在眼眶裡,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她小聲說:“你們今天都要針對我嗎?”
韓蓓輕輕合上電腦。
“舒禾,沒人針對你。只是以前南栀把話說完了,我們也就沒再問你。”
這句話比曹卓那句更重。
藺舒禾像被人當眾扯掉了一層遮羞布,嘴唇動了好幾次,沒能說出完整的話。
賀承沒有繼續讓會議拖下去。
他看了眼時間:“青鷺項目先到這裡。下午兩點客戶驗收會,運營、商務、產品都參加。誰負責哪個模塊,誰出席答疑。”
他說完,看向藺舒禾。
“客戶訪談和日常溝通部分,你自己來。”
又看向我。
“南栀,復購模型和預算測算你來。”
我點頭:“好。”
藺舒禾低著頭,手指在鍵盤上亂敲,屏幕光照得她臉色發青。
會議繼續往下走,其他項目開始述職。
可會議室裡的注意力已經散了。
有人假裝聽匯報,有人低頭看我發出的那封郵件,有人和旁邊同事交換眼神。
我坐回椅子裡,握著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