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是沒有難受。
把一個曾經一起熬夜的人推到臺前,看她狼狽地面對她該面對的東西,並不會讓我立刻痛快。
可我更清楚,如果今天我再接一次,她明年還會站在我旁邊,紅著眼說“我嘴笨”。
會議結束時,藺舒禾沒有等我。
她抱著電腦快步走出會議室,路過玻璃門時差點撞到行政部的人。
我收拾資料,手機忽然亮起。
是青鷺客戶劉經理發來的微信。
“祝老師,下午驗收會能麻煩您本人參加嗎?我們領導想聽實際負責方案的人講一下二期交付邊界,尤其是數據看板那塊。”
我還沒回復,項目群裡也彈出同樣的消息。
劉經理艾特了我,又艾特了藺舒禾。
“下午請實際負責方案的人都到場,我們這邊需要一次性確認清楚。”
藺舒禾站在會議室門口,手機握在手裡,臉色白得厲害。
她慢慢回頭看我。
我把電腦合上,走到她身邊。
“下午兩點,別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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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五十,青鷺客戶已經進了線上會議室。
我坐在小會議間最左側,旁邊是商務唐律,產品曹卓坐在對面,藺舒禾最后一個進來,手裡抱著一疊臨時打印的材料。
她額頭上有細汗,坐下后先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調麥。
她把材料推過來一點,小聲說:“南栀,你幫我看看,這幾頁有沒有問題?我剛整理的客戶回訪總結。”
我沒有接。
“馬上開會了,你自己確認。”
她手僵在半空。
唐律聽見了,抬眼看了看我們,又把視線挪回電腦屏幕。
線上會議裡,劉經理的頭像亮著,旁邊多了一個陌生名字:青鷺品牌中心周總。
周總開門見山:“我們今天不聽大而全的復盤,主要確認二期交付邊界。上次溝通裡,你們運營同學說季度數據看板可以按我們品牌部格式單獨做,這個我們內部已經按贈送服務報上去了。”
唐律立刻開麥:“周總,這塊我們上午內部也在核對。正式合同和報價單裡包含基礎數據看板,不包含定制開發。”
周總語氣不高,卻很硬:“你們內部怎麼定義基礎和定制,是你們的事。我們這邊收到的信息是可以協調,而且是運營同學明確回復的。”
屏幕共享打開。
客戶把聊天截圖放了出來。
就是上午會議裡那段。
藺舒禾坐得筆直,臉色一點點變白。
劉經理補了一句:“舒禾當時說得挺肯定,我們才跟領導同步。現在臨近驗收,你們突然說不包含,這個我們很被動。”
唐律忍著火:“藺舒禾,你說明一下當時溝通背景。”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指尖翻著紙,聲音比上午還緊:“當時客戶確實比較著急,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先內部評估一下,不代表一定贈送。我可能表達得不夠嚴謹,給您造成誤解,真的很抱歉。”
周總問:“那你當時為什麼說‘您先按這個方向溝通’?”
藺舒禾嘴唇發幹:“我……我以為后面方案會調整。”
曹卓當場皺眉:“方案調整要過產品排期和商務報價,你沒跟產品說過。”
藺舒禾看向我。
我正在記錄會議紀要,沒有抬頭。
她只好繼續:“我當時想著,南栀這邊已經在做數據看板模型,應該可以順手……”
我抬起頭。
會議室裡幾個人同時看向我。
我開麥:“周總,我說明一下。復購模型和基礎看板是為了支持二期運營策略,輸出形式是標準模板。品牌部定制格式涉及前端開發和接口調整,不在我的交付範圍內。”
周總問:“那你們內部有沒有討論過贈送?”
“沒有形成過正式結論。”我點開一份文件,“我在十月二十六日的項目紀要裡寫過,任何新增開發需求需商務報價后確認。紀要當天抄送了運營、商務和產品。”
我把紀要共享出來。
屏幕上那行字很清楚。
【新增定制看板需求暫不承諾,需客戶確認預算后由產品評估排期。】
紀要下方有已讀回執。
藺舒禾的名字也在裡面。
她的臉色徹底變了。
周總沉默了幾秒:“所以現在的問題是,你們有人私下給了我們超出合同的預期。”
唐律立刻接話:“我們會內部復盤責任。但就交付範圍來說,定制開發需要另行報價。”
客戶那邊沒有馬上說話。
線上會議短暫安靜,只剩電流輕微的滋滋聲。
藺舒禾突然開口:“周總,其實我們也不想讓您為難。這個需求我可以繼續幫您內部推進,爭取找一個折中方案。”
曹卓猛地看向她:“你拿什麼推進?”
藺舒禾像沒聽見,急著抓住客戶情緒:“我知道貴司領導那邊已經同步了,如果現在改口,您也不好交代。我們可以先做一版輕量化的表格給您過渡,后續再看開發資源。”
唐律的臉黑了。
客戶那邊的周總立刻問:“輕量化表格多久能給?”
藺舒禾停了一下,下意識說:“一周內應該可以。”
我握著筆的手頓住。
唐律直接關了麥,壓低聲音:“你瘋了?一周內誰做?”
藺舒禾這才像被嚇醒,慌忙看我:“我的意思是,我們內部先評估。”
曹卓冷笑:“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周總已經開口:“那好。既然舒禾這邊說一周內可以有過渡方案,我們就按這個時間點寫進驗收備忘。”
唐律立刻開麥:“周總,這個不能寫。剛才藺舒禾的表述不代表公司正式承諾。”
周總語氣冷下來:“唐經理,你們運營、商務口徑一直不一致,我們很難相信后續交付穩定性。”
驗收會的氣氛徹底壞了。
原本只需要確認邊界,現在變成客戶質疑我們內部管理。
賀承本來沒有參會,十五分鍾后被唐律緊急拉進會議室。
他進來時,藺舒禾已經把手裡的紙捏皺了。
唐律用最快速度說明情況,賀承聽完,臉色沒有明顯變化,只問了一個問題:“剛才那句一周內可以給過渡方案,誰說的?”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藺舒禾小聲說:“我說的,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先穩住客戶。”
賀承看著她:“你有資源排期權限嗎?”
她搖頭。
“你有商務報價權限嗎?”
她又搖頭。
“那你憑什麼給時間?”
藺舒禾眼淚一下湧出來:“我就是不想讓客戶覺得我們推責任。”
賀承沒有接她的情緒。
他轉向客戶,開麥:“周總,剛才我聽了一下。我們內部同事表述不嚴謹,我代表項目組向貴司道歉。今天會議結束前,我們會給出正式交付邊界和補充需求處理流程,所有口頭溝通不作為合同依據。”
周總沒立刻松口。
“賀總,我們需要看到你們內部對接人的明確分工。后續誰說了算,誰負責交付,不能再讓我們客戶夾在中間。”
賀承看向我:“南栀,你把正式交付邊界再講一遍。”
我打開文檔,語速放慢,把合同內基礎看板、復購模型、運營策略包、數據更新頻率逐項講清楚。講到定制看板時,我把需要追加報價的原因也說了,盡量不用術語,直接對應客戶的使用場景。
周總聽完后,語氣緩了一些。
“祝老師這個說明我們能接受。那定制部分你們今晚給一個正式報價流程。”
唐律馬上接:“可以。”
藺舒禾坐在旁邊,臉色慘白,像被從這場會議裡擠了出去。
可這一次,沒人能把她再塞回“核心貢獻人”的位置。
會議結束前,周總忽然說:“還有一件事。”
他讓劉經理共享了一封郵件。
郵件發送人是藺舒禾,時間是上周五晚上九點四十六分。
標題是:【青鷺二期增值服務溝通】
正文裡有一句話被客戶標了黃。
“關於貴司品牌中心需要的季度定制看板,我們運營側可作為二期增值服務支持,不另行增加貴司溝通成本。”
唐律的表情徹底僵住。
賀承沒說話。
曹卓直接往椅背上一靠,連冷笑都懶得給。
藺舒禾盯著屏幕,聲音發抖:“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溝通成本是溝通時間,不是費用。”
周總說:“我們內部理解為不增加費用。”
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
我看著那封郵件,心口那點舊情分終於被磨得只剩鈍痛。
她不是不會說。
她會。
她只是在需要爭取客戶好感時說得很滿,在需要承擔后果時說自己嘴笨。
賀承合上電腦前,語氣很沉。
“下午四點,項目組內部復盤。”
他說完,看了藺舒禾一眼。
“所有相關郵件和聊天記錄,全部帶上。”
下午四點的復盤會,比上午述職會人更多。
賀承把商務、產品、運營、法務助理都叫了過來。會議室的百葉窗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沉沉壓著玻璃,像一場遲遲不下的雨。
藺舒禾坐在我斜對面。
她眼睛腫著,桌上擺著一杯熱水,手指一直貼著杯壁,像需要一點溫度撐住自己。
賀承沒有寒暄。
“青鷺項目先處理兩件事。第一,客戶交付邊界。第二,項目貢獻和風險責任。”
唐律把下午客戶會議紀要投到屏幕上,語氣不太好:“客戶現在要求今晚給正式報價流程,還要求我們明確后續對接人。商務這邊可以配合,但我先說清楚,贈送定制看板這個口子不是商務開的。”
曹卓接得更快:“產品這邊也沒評估過一周方案。誰承諾的誰解釋,別又說產品不支持。”
這句“又”讓藺舒禾臉上掛不住。
她抬起頭:“我沒有想把責任推給你們。我只是客戶溝通的時候想讓對方安心,話說得不夠嚴謹。”
賀承問:“你發郵件前,有沒有讓商務確認?”
“沒有。”
“有沒有讓產品確認?”
“沒有。”
“有沒有讓項目負責人確認?”
藺舒禾停住,視線又飄到我身上。
我正在翻自己的會議記錄。
賀承也看到了她的眼神。
“你看南栀幹什麼?”
她喉嚨一堵,眼眶又開始紅:“因為之前這種客戶溝通,南栀都會幫我把關。我發之前也想問她,可她昨晚突然把權限關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還願意看我的東西。”
會議室裡響起一聲極輕的抽氣。
我抬頭看她。
原來人在慌的時候,真的會順手抓最近的東西擋刀。
昨晚十點半,她把PPT發給我,讓我替她講年終述職。
上周五晚上,她給客戶發越權郵件。
這兩件事差了整整三天。
她卻能把它們擰在一起,變成“因為我關權限,所以她沒人幫忙把關”。
唐律聽不下去:“上周五的郵件,跟昨晚權限有什麼關系?”
藺舒禾臉色漲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以前一直是互相補位的。”
曹卓笑了一聲:“你們互相?祝南栀補你,還是你補她?”
藺舒禾咬著唇,眼淚滾下來。
“曹卓,你沒必要這麼刻薄吧?我承認這次郵件是我沒寫好,可你們現在一句一句追著我問,好像我故意害項目一樣。我在青鷺項目也付出了很多,客戶關系一直是我維護的。”
賀承看向她:“那你把客戶關系維護的具體交付說一下。”
藺舒禾像被掐住了聲音。
她翻了翻手裡的資料:“我負責日常溝通、客戶情緒安撫、訪談邀約,還有群裡問題同步。”
“日常溝通有記錄,訪談邀約也有記錄。”賀承說,“問題在於,你在沒有權限的情況下給了客戶超範圍承諾。這件事你認不認?”
她沉默了幾秒。
“認。”
“那為什麼上午述職沒提?”
她握緊杯子。
“我沒想到客戶會把這個當成正式承諾。”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
法務助理把郵件打印件遞給賀承,低聲說:“這句‘不另行增加貴司溝通成本’,確實容易被理解成費用優惠。如果后續客戶堅持,我們需要從郵件語境證明這不是合同補充條款,但會比較麻煩。”
唐律臉色更難看:“年底了,這種麻煩誰都不想沾。”
藺舒禾的眼淚掉在手背上。
“我真的沒想給大家添麻煩。”
以前她這樣說,會議大概率就到這裡了。
我會站出來,把事情往流程問題上引,說客戶預期沒控好我們也有責任,接下來我負責補說明文檔。唐律會罵兩句,曹卓會陰陽怪氣兩句,最后賀承讓大家趕緊處理客戶。
藺舒禾哭完,第二天照常在工位上給我放一杯熱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