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賀承轉向我:“南栀,你上周五有沒有參與這封郵件?”
“沒有。”我把電腦接上投影,“上周五晚上九點二十,舒禾在群裡問我定制看板能不能直接給客戶。我當時回復過,不能直接承諾,需要商務報價。”
聊天記錄打開。
藺舒禾:“客戶那邊很想要定制看板,我能不能說我們運營會支持?”
我:“可以說會評估,不要說支持。支持兩個字太滿。”
藺舒禾:“客戶領導明天開會,我怕他們覺得我們不配合。”
我:“那就說下周一給正式反饋。別今晚私下承諾。”
藺舒禾:“好吧。”
時間往后滑。
九點四十六,她給客戶發出那封郵件。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藺舒禾盯著屏幕,臉上的委屈終於撐不住,變成了慌亂。
她小聲說:“我當時太急了。我怕客戶覺得我沒有推進能力。”
賀承問:“所以你知道這話不能這麼說?”
她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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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卓坐直了點,語氣比剛才冷:“舒禾,之前產品排期那次也是。你跟客戶說‘這個需求我們內部已經在排’,客戶直接拿著這句話來壓我。最后南栀熬了兩晚,拆了個替代方案給你兜上。那次你在項目復盤裡寫的是‘運營側快速響應客戶需求’。”
韓蓓也開口了。
她平時最少說話,做數據,只關心自己的表格。
“十月底客戶樣本分析那次,舒禾說訪談標籤已經整理好,南栀后來找我要了原始數據。我以為你們只是想復核,后來才知道標籤表基本重做了。”
藺舒禾猛地看向她:“韓蓓,連你也這麼說?”
韓蓓抿了抿唇:“我只是說我看到的。”
會議室裡那些過去散落在各處的細節,突然有了形狀。
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看見。
只是過去我總衝在最前面,把所有缺口堵住,別人也就沒必要認真看那缺口到底是誰留下的。
唐律翻著自己的記錄,補了一句:“還有商務報價那次。舒禾私下跟我說,南栀會處理客戶那邊,讓我別把話說太硬。后來南栀在會議上跟我吵起來,我還以為你們運營內部已經達成一致。”
藺舒禾臉色慘白:“我那時候是怕兩邊吵起來。”
我看著她,忽然開口:“你怕吵,所以讓別人吵。”
她眼淚停了一瞬。
我沒有提高聲音。
“你怕客戶不高興,所以把話說滿。你怕商務記恨,所以讓我去壓。你怕老板覺得你沒貢獻,所以讓我替你講。你怕同事說你爭,所以每次都說功勞給誰都行。”
藺舒禾嘴唇發顫:“南栀……”
“舒禾。”我看著她,“害怕不是萬能通行證。”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這句話並不重,卻像把窗戶推開了。
那些被情分、眼淚、咖啡和“我嘴笨”蓋住的東西,終於見了光。
賀承把筆放下。
“青鷺項目年終獎初評暫停。運營組所有重點項目重新按交付物、客戶反饋、風險責任核算貢獻。”
藺舒禾猛地抬頭:“賀總,所有項目都重核嗎?”
“對。”賀承看著她,“不是針對你一個人。既然青鷺能出現貢獻和責任不清,其他項目也要看。”
曹卓低聲說:“這下熱鬧了。”
唐律沒接話,只把郵件打印件收進文件夾。
賀承繼續:“藺舒禾,你今天下班前提交青鷺客戶溝通全記錄,特別是所有涉及交付範圍和費用的話術。南栀,你把正式交付邊界文檔發我和商務,今晚先穩住客戶。”
藺舒禾立刻看我。
那一眼裡有求助,也有一點理所當然的期待。
客戶要穩,項目不能崩,公司利益在這兒。
她大概以為這一次我還是會接住全部。
我點頭:“我負責合同內交付邊界說明。她私下承諾的部分,請她自己整理溝通記錄。”
藺舒禾的眼神碎了一下。
賀承卻點了頭:“就這樣。”
會議結束時,外面的雨終於落下來。
大家陸續離開,椅子一把把推回原位。
藺舒禾坐著沒動。
我拔掉投影線,收起電腦。
她忽然啞著嗓子問:“南栀,我們之間一定要鬧成這樣嗎?”
我看向窗外。
雨水砸在玻璃上,把辦公室的燈影拉得很長。
“這不是鬧。”我說,“是歸位。”
年終獎初評重排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發出來的。
郵件標題很正式。
【關於重點項目年度貢獻核算口徑調整的通知】
發件人是賀承,抄送部門全員。
青鷺項目從“團隊綜合貢獻”拆成四個模塊:復購模型及預算測算、客戶訪談與日常溝通、商務報價協同、產品交付支持。
每個模塊后面都要附交付物鏈接、客戶反饋和風險記錄。
郵件發出后,辦公室安靜了足足五分鍾。
沒人闲聊,也沒人點奶茶,連曹卓敲鍵盤的聲音都輕了不少。
韓蓓抱著電腦過來找我,壓低聲音:“南栀,數據模型那塊我把原始表也補到鏈接裡了。之前我沒想到年終會按這麼細核。”
我接過她發來的鏈接:“謝謝。”
她站在我桌邊,猶豫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你太愛管事了,什麼都要插一手。”
我抬頭看她。
韓蓓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現在看,可能是我們都習慣了你插手。只要你接了,大家就不用問這活本來該誰幹。”
這句話比上午那些對峙更讓我難受。
我笑了下:“我也習慣了。”
習慣真是很可怕的東西。
它會把額外付出磨成理所當然,把邊界感磨成小氣,把及時止損磨成冷血。
我曾經習慣在客戶群裡秒回,習慣下班路上接藺舒禾的電話,習慣把她那句“南栀你幫我看看”當成工作的一部分。
現在把這些習慣一件件剝下來,竟然像撕膠帶,皮膚不破,也火辣辣疼。
下午三點,新的初評結果在管理層確認后同步到個人績效系統。
我點開自己的頁面。
青鷺項目核心貢獻比例從原來的百分之三十五,調整為百分之六十二。
績效等級從A-變成A。
年終獎金預估數字跳出來時,我盯著看了幾秒。
多出來的錢不算驚天動地,卻足夠抵掉我今年為了項目加班打車、臨時買藥、周末改方案時點外賣的所有費用,還能讓我給自己換一張早就想買的人體工學椅。
藺舒禾那邊很快也收到了。
她從高績效待確認,變成風險項待復核。
這幾個字在系統裡不大,卻像一枚釘子,把她釘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她坐在工位上,臉白得幾乎透明。
沒過多久,她起身去了茶水間。
我沒有跟過去。
十分鍾后,她給我發消息。
“南栀,我們能聊聊嗎?就五分鍾。”
我看了眼時間,手邊還有正式交付邊界文檔沒發客戶。
換成以前,我會立刻起身。
因為她語氣裡的那點破碎,曾經比工作提醒還管用。
這一次,我回:“六點后可以。現在工作時間。”
她隔了很久,回了一個“好”。
六點十五,我在樓下便利店門口見到她。
天已經黑了,雨停后地面湿漉漉的,霓虹燈映在積水裡,像一塊塊碎掉的糖紙。
藺舒禾穿著米白色大衣,手裡拎著兩杯熱豆漿。
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我。
“你以前胃不好,一加班就疼。”
我接過來,沒有喝。
她眼眶又紅了,卻沒馬上哭。
“南栀,我知道這次是我做錯了。郵件那件事,我真的太急了。客戶一直誇你專業,我總覺得自己在項目裡像個陪跑的,怎麼努力都沒人看見。”
她聲音哽住,低頭笑了一下。
“你能力強,老板信你,客戶也信你。我有時候坐在你旁邊,覺得自己特別沒用。我不是想佔你便宜,我就是怕有一天大家發現,沒有你,我什麼都不是。”
我握著那杯豆漿,指尖被燙得發疼。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直。
沒有“功勞給誰都行”。
沒有“我只是怕影響大家”。
也沒有“你幫我說更合適”。
如果這番話早一年說出來,我可能會抱抱她,告訴她慢慢來,我教你。
可現在,我只覺得累。
“舒禾,你想被看見,可以自己站起來。”
她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站不起來啊。”她說,“每次會議一到我,我腦子就空。客戶一追問,我就慌。你在的時候,我知道你會幫我補上,我才敢往前走一點。”
我看著她。
便利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有人買關東煮,有人拎著傘匆匆往地鐵口走。
這樣的夜晚太普通了。
普通到我幾乎又想起三年前那個茶水間,我們吃著冷飯團,互相說一定要留下來。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你就先學會摔。”
她愣住。
我把豆漿放到旁邊的垃圾桶蓋上,沒有喝。
“我扶過你很多次。你摔疼了,我心疼;你怕丟臉,我替你擋;你想要結果,我替你爭。可我后來發現,你不是不會走,你是知道我會蹲下來給你當臺階。”
藺舒禾猛地搖頭:“不是的,南栀,我真的把你當朋友。”
“我相信過。”
她哭得更厲害。
“那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賀總讓我補溝通記錄,我怕我寫不好。還有申訴材料,我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讓他明白,我不是故意的。你幫我看看,就這一次。”
這句話終於落到真正的地方。
她不是來道歉的。
她是來找我把最后一段路也替她鋪平。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打開公司績效系統,把申訴入口發給她。
又把賀承明天下午四點的空檔截圖發過去。
最后發了一份材料模板。
“申訴入口在這兒。你要說明貢獻,就附交付物。你要解釋風險,就附當時溝通記錄。你要找賀總,當面約時間,自己籤字提交。”
她怔怔看著手機。
“你都準備好了?”
“流程本來就在那裡。”
“可我不知道怎麼寫。”
“那就按你做過的寫。”我看著她,“沒做過的,不要寫。”
她的臉色一點點灰下去。
夜風吹過來,她手裡的另一杯豆漿已經不冒熱氣了。
“南栀,你現在說話真的很傷人。”
我心口微微一縮。
這句話她以前也說過。
我替她跟商務爭報價,她說我太衝,傷人。
我替她跟客戶改口徑,她說我太硬,傷人。
我提醒她別越權承諾,她說我把事情想得太嚴重,傷人。
到最后,最傷人的那部分全由我承擔。
我拿起那杯沒喝的豆漿,塞回她手裡。
“舒禾,你想爭,就自己籤字;你不想爭,就別讓我替你開口。”
她站在原地,眼淚掛在臉上,像終於明白這一次哭也沒有用了。
我轉身往地鐵口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項目群裡,劉經理發來消息。
“祝老師,剛收到舒禾單獨發來的補充說明,她說定制看板其實是貴司內部早就計劃支持的增值項。這個說法和您今天發來的正式邊界不一致。我們需要以哪一版為準?”
我停下腳步。
雨后的風從地鐵口湧上來,冷得人清醒。
身后,藺舒禾還站在便利店燈下。
她手裡攥著手機,臉上淚痕未幹。
我看著客戶群裡那條消息,慢慢把傘柄握緊。
她沒有去走申訴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