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一次,她想直接讓客戶替她證明。
她有貢獻。
客戶群裡那條消息發出來后,藺舒禾沒有立刻抬頭。
她站在便利店燈下,手指飛快在屏幕上敲字,臉上的淚還沒幹,眼神卻已經從剛才的破碎裡抽了出來。
我沒有在客戶群裡回她。
我先把劉經理那條消息截圖,轉發到青鷺項目內部群。
“客戶對交付邊界產生新的理解偏差,請所有涉及人員停止私下補充說明。后續統一走正式郵件和會議紀要。”
唐律幾乎秒回:“收到。所有對外口徑先凍結。”
曹卓跟了一句:“產品這邊不接任何口頭排期。”
賀承隔了半分鍾發來:“南栀,拉一個臨時會,十分鍾后線上。藺舒禾也參加。”
我抬頭看向便利店門口。
藺舒禾終於看見了內部群消息,臉色一變,拎著豆漿朝我走過來。
“南栀,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到群裡嗎?”
地鐵口的人流從我們身邊穿過去,有人撐傘,有人低頭看手機,沒人知道這短短幾步裡,她已經把一件客戶溝通問題變成了新的項目風險。
我把手機收進包裡:“客戶已經在項目群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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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給劉經理解釋一下。”她壓低聲音,“她一直跟我關系不錯,我怕她誤會我們公司前后說法不一致。”
“現在她已經誤會了。”
她咬住唇,眼淚又浮上來:“你現在每句話都要這麼衝嗎?我剛才只是想證明,我確實參與過這個項目。你在會議上把我說得像什麼都沒做,我心裡也會難受。”
我看著她。
風把她大衣下擺吹起來,她眼底紅了一圈,像被所有人逼到了角落。
如果只看這一刻,誰都會覺得她委屈。
可我手機裡還躺著客戶群那句話。
她發給客戶的補充說明裡,把“定制看板”說成“公司內部已有增值服務規劃”,把她的私下承諾包裝成團隊計劃,再讓客戶拿著這句話來問我哪版為準。
她不敢在申訴系統裡籤字,不敢在賀承面前說這些話,卻敢把客戶推到最前面。
我說:“十分鍾后開會,你在會上解釋。”
她眼神慌了一下。
“我沒準備好。”
“那就按你剛才發給客戶的內容說。”
“南栀……”
“舒禾。”我打斷她,“你想讓客戶替你證明貢獻,現在客戶問到公司群了。這個場子,沒人能在便利店門口替你收。”
她站住,手裡的豆漿紙袋被捏得變形。
我轉身進了寫字樓。
臨時會開得很快。
賀承沒有開攝像頭,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很冷靜。
“藺舒禾,把你剛才單獨發給客戶的說明共享一下。”
會議室裡只有我和她,其他人在線上。
藺舒禾坐在我對面,電腦屏幕亮著,她遲遲沒動。
賀承又說了一遍:“共享。”
她終於點開微信,把聊天窗口投到屏幕上。
她發給劉經理的內容比客戶群裡那句更完整。
“劉姐,定制看板這塊之前其實我們內部一直有規劃,南栀那邊也做了不少準備。今天正式郵件可能寫得保守一點,您先別著急,我會再幫您推動一下。我們肯定不想讓您在領導面前難做。”
唐律直接開麥:“這叫正式邊界寫得保守?藺舒禾,你知道這句話發出去,客戶會怎麼理解嗎?”
藺舒禾急忙解釋:“我沒有說一定免費做,我只是說會推動。”
曹卓聲音壓著火:“你拿誰的資源推動?產品排期已經封版了。”
她又看我。
這一次,她的目光剛落過來,我就開口:“我沒有授權任何人以我的名義向客戶承諾準備工作。”
藺舒禾的眼睛一下紅了。
“我沒有用你的名義,我只是說你做了不少準備。這是事實啊,基礎看板和定制看板不都是數據看板嗎?客戶聽不懂這麼細,我只是想讓她放心。”
賀承問:“那為什麼不發在項目群?”
她張了張嘴。
“我怕客戶覺得我們內部還沒對齊。”
唐律冷笑:“所以你私下對齊客戶?”
這句話一落,會議裡短暫安靜。
賀承沒有讓情緒擴散。
“從現在起,青鷺項目所有對外溝通必須抄送項目組。藺舒禾,暫停你在客戶群的單獨答復權限,任何涉及交付、報價、時間的內容,由商務統一發。”
藺舒禾猛地抬頭:“賀總,這會讓客戶覺得我被架空了。”
賀承語氣很平:“你已經被暫停對外口徑權限。”
她臉色瞬間白了。
辦公室裡只有空調聲。
我坐在她對面,看見她握著鼠標的手一點點收緊。她終於第一次聽見了一個明確后果,不是“下次注意”,也不是“南栀你幫忙補一下”。
會議結束前,賀承讓我今晚重新發一版正式說明,唐律補報價流程,曹卓補產品排期影響。
我應下。
藺舒禾沒有說話。
掛斷會議后,她坐在原地,過了很久才抬頭。
“南栀,你滿意了嗎?”
我把電腦合上:“客戶郵件九點前要發,我沒空滿意。”
她眼淚砸下來。
“你現在連一句安慰都不肯給我。”
我拎起包,走到會議室門口時停了一下。
“安慰我給過很多次。”
她看著我。
我說:“這次你需要的是補救方案。”
九點前,正式說明發出去了。
郵件抄送了客戶、商務、產品、賀承和項目組全員。
內容不長,只有三部分:合同內交付範圍、定制看板報價流程、后續溝通機制。
我檢查了三遍措辭,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客戶誤讀的口子,才點下發送。
十分鍾后,劉經理回復:“收到。明天上午我們內部確認后反饋。”
唐律在內部群裡發了個“辛苦”。
曹卓也難得沒陰陽怪氣,只說:“產品排期說明已補附件。”
事情看上去暫時穩住了。
我關掉電腦,剛準備下班,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客戶群。
是劉經理單獨發來的消息。
“祝老師,舒禾剛剛又給我發了一版過渡方案,說可以先由運營人工維護三個月,不涉及開發,所以不需要費用。這個能不能麻煩您確認下?”
我站在工位旁,幾乎被氣笑。
辦公室裡大多數人已經走了,只剩清潔阿姨推著拖把從過道那頭過來,水桶轱轆碾過地面,發出空蕩蕩的響聲。
我沒有回復劉經理的私聊。
我直接把這條消息截圖發到內部群。
“藺舒禾,請把你剛剛發送給客戶的過渡方案同步項目組。”
群裡安靜了十幾秒。
然后藺舒禾回復:“我只是給客戶一個臨時思路,還沒正式發郵件。”
唐律:“你發給客戶,就已經是對外信息。”
曹卓:“人工維護三個月,誰人工?你嗎?”
藺舒禾:“我可以維護。客戶只是想先看到效果,我願意多承擔一點。”
這句話發出來,群裡反倒沒人立刻接。
她終於學會了用“我願意多承擔”包裝一次越權。
聽起來很積極,很有擔當,甚至比之前哭著說不會還像樣。
可運營人工維護三個月,背后代表的是每周數據提取、格式轉換、人工校驗、客戶臨時修改、異常解釋,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客戶都會認為那是公司承諾的一部分。
我打字:“人工維護涉及持續服務承諾、數據權限和人力成本,不屬於個人可以私下承諾的範圍。請撤回對客戶的未確認方案,並在項目群裡說明以正式郵件為準。”
藺舒禾沒有回。
五分鍾后,賀承在群裡發:“藺舒禾,十分鍾內同步你發給客戶的完整內容。”
她還是沒回。
我打開電腦,準備繼續等。
九點四十,客戶項目群裡彈出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藺舒禾。
收件人:劉經理、周總。
抄送:賀承、唐律、我、曹卓。
標題:【關於二期定制看板過渡支持方案的補充溝通】
郵件正文寫得很客氣。
“為保障貴司品牌中心二期復盤工作順利推進,運營側可先行提供三個月人工維護版過渡看板。該方案不涉及額外開發成本,由我個人負責跟進數據更新及格式適配。正式定制版本可待后續雙方確認報價后推進。”
最后一句:
“希望這份補充方案能減少貴司溝通成本,也體現我司服務誠意。”
我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幾秒。
她把“她個人願意做”寫成“運營側可提供”。
把“未確認思路”寫成“補充方案”。
把“減少溝通成本”又一次扔給客戶理解。
唐律電話直接打了進來。
我剛接通,就聽見他壓著嗓子罵了一句:“她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合同邊界?”
我說:“她懂客戶喜歡聽什麼。”
唐律被噎了一下。
“賀總讓我拉法務。你別回客戶,先等他指令。”
“好。”
掛斷電話后,我看見藺舒禾從茶水間方向回來。
她手裡攥著手機,臉上有一種勉強撐出來的鎮定。看見我站在工位旁,她先停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南栀,你別這麼看我。我沒有讓你兜底,這次我自己負責。”
我看著她:“你負不了。”
她臉色沉了:“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沒有權限代表運營側新增三個月服務。你也沒有權限承諾數據權限、更新頻率和格式適配。你說你個人負責,客戶不會把你當個人,他們只會把你當星河互動的員工。”
她咬牙:“可客戶已經對公司不信任了,我總得做點什麼補救。”
“補救要先經過公司確認。”
“等你們確認完,客戶早就不高興了!”她聲音突然拔高,又在清潔阿姨看過來時壓下去,“南栀,你現在當然可以按流程說話,因為貢獻已經算到你頭上了。可我呢?我再不做點事,所有人都會覺得我只會添亂。”
我把電腦屏幕轉向她。
上面是她剛發出去的郵件。
“你現在做的事,正在把添亂變成損失。”
她眼淚又開始往上湧,卻硬生生忍住了。
“你別總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
我還沒開口,賀承的電話打到了她手機上。
她看著屏幕,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電話接通后,她只說了一句“賀總”。
接著就沉默。
我聽不見電話那邊的完整內容,只看見她嘴唇越來越白,最后小聲說:“我知道了,我馬上回會議室。”
十分鍾后,臨時專項會再次開啟。
這一次,法務助理也在。
客戶那邊還沒有回復郵件,可風險已經形成。法務把藺舒禾那封郵件逐句拆開,指出“運營側可提供”“三個月”“格式適配”“服務誠意”這幾個詞都可能被客戶理解為公司正式承諾。
藺舒禾坐在鏡頭前,終於沒再哭。
她像被這幾個詞釘住了,背挺得很直,聲音卻發虛。
“那我現在給客戶發撤回說明。”
唐律冷冷說:“商務來發。你不要再單獨對外發任何涉及交付的字。”
藺舒禾手指動了一下,像還想爭取。
賀承直接開口:“從今晚起,你退出青鷺客戶對接群。后續客戶信息由南栀負責方案部分,商務負責報價部分,產品負責排期部分。”
她猛地抬頭。
“賀總,我退出客戶群,那我的項目貢獻怎麼辦?”
賀承看著她。
“現在先處理項目風險。”
她唇色發白,終於說不出話。
那一刻,我看見她眼底那層柔弱被撕開了。
她最怕的不是客戶誤會。
她怕自己失去最后一個可以證明“我也很重要”的位置。
專項復盤會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點。
地點從小會議室換到了大會議室,門口貼著“青鷺項目風險復盤”,連HRBP陳予都來了。
藺舒禾進門時,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事情會鬧到HR面前。
賀承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三份材料。唐律和法務坐在左邊,曹卓坐在右邊,我坐在靠投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