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藺舒禾坐下后,先看了一圈人,最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沒有看她。


賀承開會很直接。


“今天只確認事實。第一,藺舒禾是否越權向客戶承諾新增服務。第二,這些承諾是否造成合同風險。第三,青鷺項目后續權限和責任怎麼調整。”


法務助理把昨晚那封郵件投出來。


屏幕上,紅色標注一處處亮著。


藺舒禾看了幾秒,開口:“我承認郵件措辭有問題。但這個事情不能全算在我一個人頭上。青鷺項目一直沒有明確誰可以對客戶說什麼,團隊內部溝通本來就不清楚。”


唐律立刻皺眉。


曹卓把筆往桌上一扔:“又來了。”


賀承抬手,示意他們先別說話。


“你繼續。”


藺舒禾深吸一口氣,像終於準備好了。


“從項目開始到現在,很多客戶問題都是我先接住,再轉給南栀或者商務。我沒有接受過明確培訓,也沒人告訴我哪些話不能說到什麼程度。南栀經驗多,她平時也會幫我改口徑,我以為這是我們項目內部默認的協作方式。”


她說到這裡,看向我,眼眶紅了。


“這兩天她突然不幫我了,我確實有點亂。客戶又一直催,我只能先想辦法安撫。”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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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沒有哭得很厲害,也沒有說自己不爭。


她把責任拆得很巧。


團隊溝通不清。


沒有明確培訓。


我突然不幫。


客戶一直催。


每一句都像事實,拼在一起,就能把她的越權動作稀釋成“項目管理問題”。


賀承看向我:“南栀,你說。”


我把電腦接上投影。


沒有說多餘的話,先打開了青鷺項目啟動會紀要。


時間是今年四月十二日。


屏幕上,會議紀要第三條寫著:


【對外溝通權限:客戶需求收集由運營接口人負責,涉及費用、排期、交付範圍變更,需經商務、產品、項目負責人確認后再答復。】


下面是參會人員。


藺舒禾的名字在裡面。


我點開已讀確認記錄。


她在當天十五點十六分點過確認。


藺舒禾臉色微變。


我又打開七月的需求變更群公告。


這次是賀承親自發的。


【所有新增需求統一進需求池,不做口頭承諾。】


下面同樣有她的“收到”。


我沒有停,繼續切到九月客戶溝通模板。


這是我當時給項目組整理的。


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什麼必須轉商務,什麼需要產品評估,每一類都有示例話術。


這份文檔有三十七次訪問記錄。


藺舒禾訪問過九次,最近一次是昨晚十點五十二分。


會議室裡沒人打斷。


我點開昨晚的權限記錄。


藺舒禾在二十二點五十二分打開客戶溝通模板,二十三點零八分復制其中“可提供過渡方案供貴司內部參考”這一句,二十三點十六分發出郵件。


她復制了前半句,刪掉了后半句。


原文后半句是:該方案需經商務報價及產品評估后生效。


投影屏幕上,兩段文字並排放著。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藺舒禾嘴唇動了動:“我當時太急,沒注意復制全。”


曹卓看著屏幕:“你把最關鍵的一句漏得挺準。”


唐律臉色徹底沉下來。


法務助理把那份模板拍了下來,低聲說:“這個對責任認定很關鍵。”


賀承沒有馬上說話。


他往后靠了一點,看著藺舒禾。


“你昨天說沒人告訴你哪些話不能說。”


藺舒禾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真的慌了。賀總,我知道錯了,可我不是故意想給公司造成風險。我就是想證明自己能處理客戶。”


賀承問:“為什麼不走申訴流程?”


她愣住。


“南栀昨晚把申訴入口、材料模板、我的會議時間都發給你了。你沒有提交申訴,選擇給客戶發補充說明。為什麼?”


藺舒禾低下頭。


她的眼淚砸在紙面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怕申訴不過。”


“所以你想讓客戶給公司施壓?”


她猛地抬頭:“我沒有!”


賀承看著她,沒有接這句。


HRBP陳予翻開筆記本,聲音溫和但很清楚:“舒禾,我們不討論主觀惡意,只看行為結果。你在權限凍結后繼續對外發送未確認方案,已經違反項目溝通規範。你復制了內部模板,卻刪除生效條件,這會影響公司對外承諾邊界。”


藺舒禾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她看向我,像還想從我這裡找一句松口。


我坐在投影旁,手心裡出了一層汗。


這不是痛快的場面。


它更像一場遲來的清賬。


每一筆都不大,可每一筆都壓在我過去的夜晚、爭執和妥協上。


賀承把材料合上。


“青鷺項目從今天起調整權限。藺舒禾退出客戶對接和交付溝通,轉為內部資料整理,所有對外信息不得由她單獨發出。績效風險項保留,年終獎金延后核定。”


他頓了一下。


“另外,HR介入流程合規調查。”


藺舒禾的肩膀塌了下去。


會議結束時,她沒有動。


所有人收拾電腦離開,唐律經過我身邊,低聲說:“剛才那份模板記錄,留好。”


我點頭。


曹卓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藺舒禾,最后什麼都沒說。


等人都走了,她忽然開口。


“南栀,你早就準備好了這些,對嗎?”


我拔掉投影線。


“我準備的是自保。”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怨,也有狼狽的恐懼。


“朋友之間,也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把電腦放進包裡。


“朋友不會讓我走到這一步。”


下午回到辦公室,風向變得很明顯。


沒有人當著藺舒禾的面議論,可工位之間那種微妙的安靜,比議論更難熬。


她搬著資料從客戶對接工位回到普通工位時,路過茶水間,裡面的說話聲停了一瞬。


藺舒禾腳步頓住。


茶水間裡是韓蓓和行政的周嘉,還有實習生小陶。


小陶手裡拿著杯子,明顯有點慌,想解釋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周嘉先開口:“舒禾,我們沒說你。”


這句話比說了還糟。


藺舒禾臉色變了變,勉強笑了一下:“沒事,你們聊。”


她走過去后,茶水間裡沉默了幾秒。


我去倒水時,韓蓓還站在咖啡機旁邊。


她看見我,嘆了口氣:“小陶剛才說,之前有幾次周報是舒禾讓她按你的模板改的。”


我擰開杯蓋:“小陶?”


小陶立刻緊張起來。


“南栀姐,我不是故意偷看你文檔。”她把杯子抱在胸前,聲音很小,“舒禾姐之前說,你們的周報一直共用一個口徑,讓我照著你那份改一下格式。我以為你知道。”


我點了下頭。


“沒事,你把她給你的原消息轉給我。”


小陶有點猶豫:“會不會不好啊?”


韓蓓在旁邊說:“你只轉你自己的工作溝通記錄,別加評價。”


小陶這才點頭。


我拿到截圖時,心裡反倒沒有太大波動。


藺舒禾發給小陶的話很熟悉。


“南栀那份寫得比較完整,你照著她的結構幫我改一下就行。”


“別麻煩她了,她最近忙,我和她一直這樣協作。”


“周報裡提到的客戶問題,寫我們運營側已跟進,不用分太細。”


分不細,功勞就能混在一起。


責任來了,再說團隊溝通不清。


小陶看我半天沒說話,小心翼翼地問:“南栀姐,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搖頭:“沒有。以后誰讓你用別人的材料,都讓對方在系統裡發正式協作申請。”


她連忙點頭。


韓蓓端著咖啡,聲音放輕:“以前大家都覺得你強勢,什麼都要自己把控。現在看,項目裡沒你把控,很多東西早亂了。”


我笑了下:“別把我說得這麼重要。”


“這不是誇你。”韓蓓說,“我也怕被牽連。青鷺重核后,我把自己今年所有數據交付都整理了一遍,發現有兩次舒禾周報裡寫了‘數據側已確認’,但我壓根沒確認過。”


她把手機遞給我看。


那是十月份的周報截圖。


【數據側已確認樣本有效性,運營側將繼續推進客戶訪談。】


韓蓓指了指那一行:“我當時只是發了原始表,還沒做有效性判斷。后來客戶問樣本偏差,舒禾讓你來解釋,我還以為是你們運營內部的問題。”


我盯著那一行字。


舊事又回來了一次。


可這次不再只是我的委屈。


它變成了韓蓓意識到自己被掛名確認,變成了數據組也要補留痕,變成項目流程裡又一處被她拿來模糊責任的縫。


我把截圖存下:“發給賀總和HR吧。”


韓蓓有點遲疑:“會不會顯得我落井下石?”


我看她:“你不發,以后這句話出了問題,就會落在你頭上。”


她沉默片刻,點了發送。


下午四點,辦公室裡又起了一點小波瀾。


唐律在商務群裡發了內部提醒,要求所有跨部門口頭信息必須郵件確認,不接受“某某說可以”的二次轉述。


曹卓也在產品群裡同步了類似規則。


項目組原本只是一場年終獎重核,現在開始牽動整個部門的協作習慣。


有人覺得麻煩。


銷售支持的許航在茶水間裡嘀咕:“以后什麼都要留痕,效率還要不要了?”


曹卓路過,直接回:“以前效率高,是因為有人替你們擦屁股。”


許航尷尬地閉了嘴。


我端著水杯回工位時,正好看見藺舒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屏幕開著內部系統,眼神空得厲害。


她的桌上還放著以前客戶送來的小綠植。


那盆綠蘿是她二季度客戶滿意度第一時拿到的。她當時抱著它跑來我桌邊,笑著說:“南栀,你看,我們養活客戶,也養活自己。”


我還幫她換過一次水。


現在那盆綠蘿葉尖發黃,土幹得裂開。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忽然站起來,端起綠蘿走過來。


“這個還給你吧。”


我看著她:“為什麼給我?”


她聲音有點啞:“反正大家現在都覺得,什麼都是你做的。”


周圍幾個同事都聽見了,敲鍵盤的聲音明顯停了一瞬。


她終於開始把委屈擺到公共空間裡。


不再私下哭,不再只找我。


她要讓大家看見她被我“逼”到什麼程度。


我沒有接那盆綠蘿。


“這是客戶給你的。”


她眼圈泛紅:“可你不就是想證明,我什麼都不配拿嗎?”


我還沒說話,韓蓓從旁邊抬起頭。


“舒禾,客戶滿意度那次,回訪電話是你打的,表揚郵件也是寫給你的。沒人說你不配拿這個。”


藺舒禾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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