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辦公室徹底安靜。
藺舒禾抱著綠蘿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一點點碎開。
她大概沒有想到,第一個接話的人不是我。
更沒有想到,韓蓓沒有罵她,也沒有替我出氣,只是把事情一件件分開。
分開之后,她最擅長的模糊就失效了。
小陶低著頭,不敢看這邊。
唐律從會議室出來,聽到尾音,掃了一眼:“客戶給誰的就誰留著。項目貢獻按交付算,別拿盆栽開會。”
曹卓在工位上笑出了聲。
藺舒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抱著綠蘿回了座位。
我坐下時,手邊多了一份小陶轉來的聊天記錄。
還有韓蓓發給賀承的郵件抄送。
辦公室還是那個辦公室。
燈光、工位、鍵盤聲、咖啡機的噪音都沒變。
變的是那些曾經被默認吞下去的話,終於不再只卡在我一個人的喉嚨裡。
年終獎最終結果在周五下午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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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績效系統時,手心居然有點潮。
青鷺項目核心貢獻人:祝南栀。
項目署名順序也改了。
復購模型、預算測算、交付邊界說明、客戶驗收補救方案,四項后面都掛著我的名字。藺舒禾的名字保留在客戶訪談和日常溝通模塊后,但備注裡多了一行:涉及對外交付口徑違規,風險項另行記錄。
績效等級A。
年終獎金額比初版高了將近四成。
頁面最下方還有一條單獨通知。
【你已進入明年Q1高級項目經理晉升候選池,請於下周三前提交個人發展計劃。】
我看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旁邊的韓蓓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中了?”
我把屏幕轉給她看。
她眼睛一亮:“請奶茶。”
我笑了一下:“請。”
笑意剛浮起來,胸口卻有點發酸。
不是因為藺舒禾。
是因為我終於看見那些被塞進深夜裡的工作,有了一個明確的位置。
它們沒有被一句“團隊努力”糊過去,也沒有再被一杯熱咖啡換走。
賀承很快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坐在桌后,手邊放著青鷺項目調整后的材料。
“南栀,青鷺這個項目,你這次處理得比較穩。”
我沒接誇獎,只說:“客戶那邊報價流程還在確認,下周我會繼續跟。”
“我知道。”賀承把一份新項目資料推過來,“明年Q1有個新客戶,規模比青鷺大。原本想讓你和舒禾一起帶,現在我打算讓你主帶。”
我翻開資料。
客戶名是“北嶼生活”,新消費品牌,年度預算千萬級。
賀承看著我:“你能扛,但我希望你別再用以前那種扛法。帶項目可以幫人,但不能替人失去責任。”
這句話從老板嘴裡說出來,比任何安慰都實際。
我點頭:“明白。”
他又說:“藺舒禾那邊,HR初步處理是績效降為B-,青鷺獎金延期核算,調離核心客戶一線,對外溝通權限暫停三個月。她需要完成流程培訓和書面復盤。”
我垂下眼。
結果比我想象中重,也比合同風險真正爆掉要輕。
賀承把筆帽扣上:“她今天下午找過我,提到你們私交。她說你最近情緒化,對她有偏見。”
我抬頭看他。
賀承語氣沒變:“我讓她按流程提交證據。”
我忽然笑了。
“她提交了嗎?”
“還沒有。”
這個答案不意外。
從辦公室出來時,手機裡跳出藺舒禾的消息。
“晚上能一起吃個飯嗎?就我們兩個。”
我看了一眼,沒有馬上回。
她又發:“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可我真的有話想跟你說。以前我們那麼難都一起過來了,我不想最后連一句好好說話都沒有。”
我停在走廊盡頭。
玻璃窗外,城市已經亮起燈。樓下車流緩慢,像一條不肯停的河。
我想起第一年冬天,我們兩個坐在便利店門口吃關東煮。
那天客戶臨時取消提案,我們白熬了三晚。藺舒禾把最后一顆魚丸夾給我,說:“南栀,以后我要是發獎金了,請你吃貴的。”
那時她笑得很真。
我也是真的相信,我們會一起變好。
晚上七點,我還是去了。
地點是公司樓下那家小面館。
她已經到了,點了兩碗番茄牛腩面,還是以前我們常點的。
“我記得你不吃香菜。”她把我那碗推過來,“特意跟老板說了。”
我坐下,沒有動筷。
她看起來很憔悴,妝也沒化,眼睛腫著,手邊放著一份打印出來的處理通知。
“南栀,我今天收到HR通知了。”
我說:“嗯。”
她苦笑:“你連問都不問一句?”
“賀總跟我說過。”
她握著筷子,低頭攪了攪面湯。
“我以前總覺得,你什麼都能做好。跟著你,我也能被拉著往前走。后來大家誇你,我又不甘心。我明明也每天來公司,也陪你加班,也跟客戶說話,為什麼所有關鍵時刻都只看得見你?”
她抬起頭,眼淚蓄在眼眶裡。
“我知道我有問題,可你一撤手,我才發現我真的站不住。南栀,我很怕。”
這一次,她的怕沒有砸向我。
只是放在桌面上。
我拿起筷子,挑開面裡的蔥花,沒有吃。
“怕就去學。”
她怔住。
“流程培訓認真上,復盤自己寫,客戶話術重新練。你以后還想做項目,就從最小的交付開始補。不要再找別人幫你把路走完。”
她眼淚掉下來:“那我們呢?”
面館裡很吵。
隔壁桌有人催老板加辣,有外賣員站在門口喊單號,電視裡放著晚間新聞,聲音混成一團。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場飯局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我們到這裡吧。”
她臉色發白。
“連朋友也做不了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
朋友兩個字太重了。
它曾經裝過凌晨的飯團、熱豆漿、客戶罵人后遞來的紙巾,也裝過無數次被推出去的我。
我說:“我不恨你,但我不會再把你放進我的工作邊界裡。”
她握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面錢掃給老板,站起身。
“這頓我請。以前說等發獎金吃貴的,今天先算一頓普通的。”
她眼淚一下砸進碗裡。
我走出面館時,手機響了。
北嶼生活項目群已經建好。
賀承在群裡艾特我:“南栀,下周一啟動會,你來主講。”
我回復:“收到。”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一點冬天的冷。
我把圍巾拉緊,第一次沒有回頭。
周一早上,藺舒禾的小作文在公司裡傳開了。
不是發在公司群。
她發在朋友圈,設置了大半個公司可見。
配圖是那碗番茄牛腩面,還有她工位上那盆發黃的綠蘿。
文案寫得很長。
“成年人的崩潰,大概就是你以為一起走了很久的人,突然開始跟你算每一步誰踩得更重。她很優秀,我一直知道,也一直感謝她。只是我沒想到,有一天我的笨拙會變成罪,我的陪伴會變成佔便宜,我的害怕會變成心機。年終獎也好,項目署名也好,我從來沒有那麼在意。可被最信任的人當眾否定,真的很疼。”
她沒有點我的名字。
可公司裡沒人看不懂。
早上九點半,我剛進辦公室,小陶看見我,立刻低下頭。
韓蓓拎著咖啡過來,把手機遞給我:“你看到了嗎?”
我掃了一眼,把手機還給她。
“不用轉給我了。”
韓蓓有點急:“下面還有人安慰她,說職場裡太能幹的人就是容易壓迫身邊人。許航還點了贊。”
不遠處的許航咳了一聲,假裝沒聽見。
我把電腦打開。
“她可以發,別人也可以信。”
韓蓓皺眉:“你不管?”
我登錄OA,點開HR事件反饋入口。
“管。”
她湊過來看,我已經在填寫名譽影響和項目風險說明。
沒有情緒詞。
沒有“她傷害我”。
只有三件事。
第一,藺舒禾在公司項目合規調查期間,發布影射性內容,可能影響HR調查客觀性。
第二,文案涉及年終獎、項目署名等內部績效信息,存在外泄風險。
第三,她此前已因青鷺項目對外溝通違規被暫停權限,如繼續用個人渠道引導同事輿論,可能幹擾項目責任認定。
我附上朋友圈截圖,選擇提交。
韓蓓看著我操作,半天憋出一句:“你現在好冷靜。”
我說:“我以前不冷靜,所以總被拖進泥裡。”
十點,HRBP陳予給我發消息,讓我去一趟小會議室。
我進去時,藺舒禾已經坐在那裡。
她眼睛紅著,手邊放著手機。
陳予坐在中間,語氣很平和:“今天找你們,是因為舒禾朋友圈內容引發了部門內討論,也涉及正在進行的績效和合規流程。我們需要確認幾個事實。”
藺舒禾立刻開口:“陳姐,我沒有針對任何人。我只是情緒不好,發一點自己的感受。”
陳予點頭:“可以表達感受。但你文案裡提到年終獎和項目署名,這屬於內部管理信息。還有,你說被最信任的人當眾否定,這個描述容易讓同事對正在調查的事實產生誤判。”
藺舒禾眼淚湧上來:“難道我連難過都不能說了嗎?”
陳予沒有被帶走。
“能說。你要對你說出去的話負責。”
她噎住。
陳予把打印件推到她面前。
“你如果認為南栀存在搶功、壓迫、故意逼你出醜等行為,可以提交證據。公司會一起調查。”
藺舒禾攥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我沒說她搶功。”
陳予翻了一頁:“評論區有人問你是不是被搶功,你回復的是‘時間會證明一切’。”
藺舒禾臉色變了變:“那只是普通回復。”
“所以請你證明。”
會議室裡靜下來。
她低頭翻手機,翻了很久,最后打開一個文件夾。
“我有很多和南栀一起做項目的記錄。我們的匯報稿、周報、客戶復盤,很多都是共用的。我不是沒有參與。”
陳予說:“可以投屏。”
藺舒禾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她把手機接上投屏,打開第一份截圖。
那是一頁青鷺項目周報。
標題下面寫著:運營側本周完成復購模型初版搭建,客戶反饋標籤整理完成百分之八十。
她指著那頁:“這份是我發給賀總的周報,說明我也參與了模型搭建。”
我看著屏幕,沒有出聲。
陳予問:“原文件有嗎?”
藺舒禾說:“有截圖。”
“需要原文件和版本記錄。”
她咬了咬唇,點開企業雲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