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屏幕上跳出兩個文件。
一個叫《青鷺周報_祝南栀_1018》。
一個叫《青鷺周報_藺舒禾_1018》。
創建時間相差二十六分鍾。
陳予點開版本記錄。
我的那份創建時間更早,內容完整,有數據模型鏈接和風險提示。
藺舒禾那份創建時間更晚,結構、標題、段落幾乎一致,只把第一人稱負責表述改成了“運營側”。
連我寫錯的一個標點都保留著。
小會議室裡空氣凝住。
藺舒禾急忙說:“我們平時就是互相參考模板。”
陳予問:“參考經過授權了嗎?”
她看向我。
我說:“沒有。”
她臉色白了一下,又打開第二份材料。
是客戶復盤P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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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署名處有兩個名字:祝南栀、藺舒禾。
可陳予點開文件歷史后,屏幕右側顯示得清清楚楚。
原始文件創建人祝南栀。
藺舒禾的修改記錄只有三處。
第一處,增加自己的名字。
第二處,把“祝南栀整理”改成“項目組整理”。
第三處,替換封面圖片。
藺舒禾的嘴唇徹底失了血色。
陳予沒有立刻下結論,只繼續問:“還有別的證據嗎?”
她翻了又翻,越翻越慌。
那些她以為能證明“我們一起做”的截圖,一旦接入系統版本記錄,就變成了另一種證明。
證明她怎麼把我的文檔改成她的。
證明她怎麼把我的提醒刪掉條件。
證明她怎麼把個人陪伴包裝成項目交付。
門外有人敲門。
賀承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的材料。
“我補充一個情況。”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
“北嶼生活項目啟動資料,今天早上有人從南栀的個人文件夾裡復制了一份初版框架,保存到自己的雲盤。”
藺舒禾猛地抬頭。
賀承看著她:“系統記錄顯示,操作人是你。”
她臉色慘白:“我只是想提前學習一下。”
我看向她,終於有了一點怒意。
北嶼項目是我今天要主講的新項目。
昨晚我把啟動框架放在個人工作區,還沒開放給項目組。她在權限還沒完全回收前,通過舊協作鏈接進過一次我的目錄,復制了那份框架。
陳予聲音也嚴肅起來。
“舒禾,未經授權復制同事項目資料,這已經不只是朋友圈情緒表達。”
藺舒禾徹底慌了。
“我沒有要用,我真的只是想看看。我怕自己調崗后再也接不到項目,我想學一下南栀怎麼做框架。”
賀承把材料收回。
“學習可以申請,不能私自復制。”
會議室裡只剩她壓抑的哭聲。
這一次,沒人遞紙。
陳予把記錄本合上:“朋友圈內容請你在今天十二點前刪除,並在部門範圍內澄清未掌握南栀搶功或打壓你的證據。未經授權復制文件的事情,HR會納入處理。”
藺舒禾僵住。
“要公開澄清?”
陳予說:“你公開造成了影響,就需要公開消除影響。”
她看向我,眼神裡終於沒有了求助,只剩一層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怨。
我坐在那裡,指尖輕輕壓著杯壁。
很奇怪。
我沒有想象中的勝利感。
只覺得這場漫長的拉扯終於快到盡頭。
藺舒禾在中午十一點四十七分刪掉了朋友圈。
十二點整,她在部門群裡發了澄清。
“關於我早上發布的朋友圈,內容為個人情緒表達,未掌握祝南栀搶功、打壓同事或故意影響本人績效的事實依據。相關表述給部門同事和項目工作造成影響,我向大家道歉。后續我會配合HR流程,不再發布涉及內部績效和項目內容的信息。”
這段話發出來后,群裡沒人接。
隔了半分鍾,賀承回復:“收到。請所有人回到工作本身。”
又過了幾秒,韓蓓發:“收到。”
唐律發:“收到。”
曹卓發了個句號,馬上撤回,重新發:“收到。”
辦公室裡響起幾聲很輕的鍵盤聲。
這件事終於有了一個明面上的收口。
下午兩點,HR處理結果同步給相關人員。
藺舒禾調離運營一組,轉入內部支持崗,半年內不參與核心客戶一線對接;本年度績效定為C+,青鷺項目年終獎金只保留基礎參與部分;未經授權復制文件記入合規警示,取消明年上半年晉升資格。
她收到通知時,沒有哭。
只是坐在工位上,把桌面上的東西一件件收進紙箱。
綠蘿、馬克杯、客戶送的小擺件、幾支快沒墨的筆,還有那條她冬天常披在腿上的毯子。
小陶想過去幫忙,被韓蓓輕輕拉住。
藺舒禾把最后一個文件夾放進箱子裡,抱著紙箱走到我桌邊。
這一次,她沒有紅眼,也沒有說自己害怕。
她看著我,聲音很輕:“南栀,我以后大概不會再跟你一個組了。”
我停下手裡的工作。
“嗯。”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
“以前那幾年,你幫過我的地方,我記得。只是后來我好像真的分不清,哪些是你願意幫,哪些是我不該拿。”
我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紙箱裡的綠蘿。
“陳姐讓我寫復盤,我寫到一半才發現,我每次說自己不爭,其實都在等別人幫我爭。你不幫了,我就慌了。”
這是她說得最像實話的一次。
可實話來得太晚,也不能抵消已經造成的后果。
我看著她手裡的紙箱,說:“去新崗位后,先把該你做的事做完。”
她眼睛紅了一點,點頭。
“我知道了。”
她抱著箱子走向電梯。
這一次,沒有人追出去安慰。
電梯門合上前,她回頭看了辦公室一眼。
我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揮手。
下午三點,北嶼生活項目啟動會開始。
大會議室重新坐滿人,屏幕上投著我昨晚做完的啟動框架。
這份框架已經換了權限。
項目組成員可查看,核心成員可評論,只有我和賀承有編輯權。
第一頁標題下方,負責人一欄寫著:
祝南栀。
我站在屏幕旁,手裡拿著翻頁筆。
賀承坐在主位,韓蓓帶著數據組坐在左側,曹卓和產品團隊坐在右側,唐律代表商務參會。小陶也在后排,抱著電腦記紀要。
會議開始前,她小聲問我:“南栀姐,紀要模板我可以用你發在項目群的那版嗎?”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補充:“我會在紀要裡寫清楚來源。”
我笑了一下:“可以。”
小陶松了口氣,認真把文件名改成《北嶼啟動會紀要_小陶記錄_模板來源祝南栀》。
這個小動作讓我心裡某個地方輕輕落了地。
會議開始。
我沒有講漂亮話,直接從客戶目標、項目階段、交付邊界和權限流程講起。
“北嶼項目預算高,周期短,跨部門多。第一條規則,所有需求進需求池;第二條規則,所有對外承諾必須有郵件確認;第三條規則,誰負責的模塊,誰在會議上答。”
曹卓坐在對面,低聲笑:“祝經理上任第一把火。”
賀承看了他一眼:“這把火該燒。”
會議室裡有人笑了笑,氣氛沒有那麼緊。
我繼續往下講。
這一次,我沒有把所有任務往自己身上攬。
數據部分交給韓蓓,商務報價由唐律負責,產品排期由曹卓確認,小陶負責紀要但需要每次會后由各模塊負責人確認。
每個人的名字都落在對應位置上。
清楚,直接,沒給含糊留下太多空間。
講到最后一頁,我停了一下。
“我會負責整體推進,但不會替任何人認領沒有確認過的承諾。大家也不用替我背我的工作。”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裡靜了一秒。
然后韓蓓先點頭:“數據組收到。”
唐律說:“商務收到。”
曹卓懶洋洋舉了下手:“產品也收到。”
賀承合上筆記本:“按這個規則走。”
啟動會四點半結束。
我走出會議室時,窗外難得出了太陽。冬天的光斜斜落在辦公區,照得玻璃門上有一層淺金色。
藺舒禾的舊工位已經空了。
那盆綠蘿被她帶走了,桌面擦得幹幹淨淨,只剩一圈淺淺的水印。
行政周嘉正在給新同事換工牌,經過時問我:“南栀,今晚部門聚餐,你去嗎?”
我看了眼手機。
工作群裡還有幾條消息,北嶼項目群也在跳。
我把該回復的兩條回復完,然后把青鷺項目群設置成免打擾。
“今晚不去了。”
周嘉有點意外:“有安排?”
“嗯。”
我關掉電腦,拎起包。
樓下新開了一家小火鍋店,我路過很多次,每次都因為臨時會議、客戶電話、藺舒禾的“南栀你幫我看看”錯過。
今天我坐進靠窗的位置,點了一份番茄鍋,一盤肥牛,一份炸豆皮。
鍋底咕嘟咕嘟冒泡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銀行到賬提醒。
年終獎預發款到了。
我看著那串數字,忽然笑了。
服務員端來蘸料,問我:“一個人吃嗎?”
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一個人。”
熱氣升起來,玻璃上映出我的臉。
有點累,但很清楚。
我夾起第一片肥牛放進鍋裡,看它在湯裡慢慢舒展開。
今晚沒有人催我改PPT。
沒有人讓我替她說話。
也沒有人把“我不想爭”遞到我手裡,讓我替她爭。
這頓飯,我吃得很慢。
吃完后,我下單了那張想買很久的人體工學椅。
收貨人寫祝南栀。
付款成功那一刻,我把手機放回包裡,起身回家。
年終獎歸我。
項目署名歸我。
往后的路,也歸我自己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