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在我耳邊低語了幾句。
我眉梢一挑。
隨即,我對眾人說道:
“今日就到這裡,都散了吧。”
“各司其職,做好自己的本分。”
管事們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告退。
待她們走后,我才站起身,對小翠說:
“走,去門口看看。”
“看看陸家,給我送來的這份大禮。”
07
我帶著小翠,緩步走到侯府朱紅色的大門前。
門外,早已被聞訊而來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三層外三層,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這場京城幾十年來最精彩的婚嫁大戲的續集。
鎮北侯府的侍衛面無表情地維持著秩序,將人群隔在安全的距離之外。
我一出現,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Advertisement
議論聲,驚嘆聲,好奇聲,交織成一片。
我視若無睹。
我只是平靜地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俯視著眼前的一切。
我今天,就是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
我沈月華,不是任人欺凌的軟柿子。
我沈家的東西,也不是誰都能覬覦的。
很快,一隊長長的隊伍,從街角處緩緩行來。
為首的,正是陸家的大管家。
他身后,是幾十個抬著箱籠的僕人。
那些箱籠,都貼著喜慶的紅紙,上面寫著我沈家的封記。
那是我十裡紅妝的一部分。
隊伍綿延,一眼望不到頭。
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陣驚嘆。
“天哪,這就是沈家的嫁妝嗎?也太豐厚了吧!”
“陸家真是瞎了眼,放著這麼一位金山銀山似的夫人不要,去偏袒一個窮酸表妹。”
“可不是嘛,這下好了,雞飛蛋打,臉都丟盡了。”
那些議論聲,像一根根針,扎在陸家人的心上。
陸家管家的臉色,比哭還難看。
他走到侯府門前,對著我深深一揖。
“見過……侯夫人。”
這一聲“侯夫人”,他叫得無比艱難。
“奉我家尚書大人之命,將沈家的嫁妝悉數送回,請夫人點收。”
我沒有說話。
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了隊伍的最后方。
在那裡,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文軒。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衫,失魂落魄地跟在隊伍后面。
沒有了昨日的意氣風發,沒有了新郎官的喜氣。
只剩下滿臉的憔悴和悔恨。
他似乎也感覺到了我的注視,抬起頭,向我望來。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復雜至極,有祈求,有不甘,有痛苦。
我卻只覺得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收回目光,再也不看他一眼。
我對小翠淡淡地吩咐道:
“小翠,拿著單子,帶著人,去點一點。”
“仔仔細細地,把每一抬,每一箱,都給我點清楚。”
“是,小姐。”
小翠應了一聲,拿著我昨夜重新誊抄的嫁妝單子,帶著幾個侯府的婆子走了下去。
清點,就在這侯府門前,在大庭廣眾之下,開始了。
這是一場無聲的羞辱。
每一件被報出的物品,都像一個耳光,狠狠地扇在陸家的臉上。
“上等和田玉如意一對,完好。”
“東海明珠一盒,共一百零八顆,無誤。”
“前朝王羲之的字帖一幅,在此。”
“京郊良田百畝的地契,在此。”
……
小翠的聲音清脆響亮,傳遍了整個街口。
百姓們的驚嘆聲此起彼伏。
陸文軒的頭,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胸口裡。
他身邊的柳依依,不知何時也跟了來。
她躲在人群后,一張小臉慘白如紙,SS地咬著嘴唇。
她大概是想來看看我的笑話。
卻沒想到,看到的,是她自己和陸家被公開處刑的場面。
清點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大部分的東西,都對得上。
陸尚書不敢在這種事情上動手腳。
直到,小翠捧著一個空空如也的錦盒,走到了我面前。
“小姐。”
她的臉色有些難看。
“所有東西都在,唯獨少了您妝匣裡,老夫人留給您的那對‘血玉鳳釵’。”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我母親唯一的遺物。
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我抬起眼,目光如冰刀,射向陸家的管家。
“東西呢?”
那管家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擺手。
“不、不可能啊!庫房裡的東西,我們都搬空了,絕沒有私藏!”
“是嗎?”
我冷笑一聲。
我提著裙擺,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我徑直走到陸文軒的面前。
他被我的氣勢所迫,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陸文軒。”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母親留給我的鳳釵,在不在你那裡?”
他的眼神閃躲,不敢與我對視。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逼近一步。
“還是說,你把它送給了你的好表妹?”
我的目光,轉向人群中的柳依依。
柳依依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變得更加慘白。
眾人也都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真相,不言而喻。
陸文軒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月華,我……那只是一對釵子,我回頭再給你買一對更好的……”
“更好的?”
我氣極反笑。
“陸文軒,那是娘親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在你眼裡,它只是一對釵子?”
“在你心裡,是不是除了你的柳依依,什麼都不重要?”
我的質問,讓他啞口無言。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與悲傷。
“好。”
“很好。”
“既然陸家記性不好,那我,就親自上門去取。”
我對陸家管家冷冷地說道:
“回去告訴陸尚書。”
“明日午時,我,鎮北侯夫人沈月華,將親自登門拜訪。”
“希望到那時,我的東西,已經完好無損地擺在桌上了。”
“否則……”
我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未盡的威脅,讓在場的所有陸家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返回侯府。
“關門。”
朱紅的大門,在我身后,重重地合上。
將陸家的狼狽與不堪,將滿街的議論與喧囂,全部隔絕在外。
08
我將在陸府門前說的話,很快就傳遍了京城。
所有人都等著看第二天的熱鬧。
想看看我這個新上任的侯夫人,會如何去“拜訪”陸家。
我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待在府中,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各項事務。
我先是命人將所有送回的嫁妝,全部重新登記造冊,收入侯府的私庫。
這是我的底氣,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接著,我開始翻看侯府的賬冊。
昨日敲打了採買處的王媽媽,只是一個開始。
這府裡盤根錯節的關系,需要我一點點去梳理。
我必須盡快將侯府的內務完全掌控。
這不僅是為了兌現我對蕭雲澈的承諾。
更是為了我自己。
只有站穩了腳跟,我才能去做我想做的事。
就在我埋首於賬冊時,管家匆匆前來通報。
“夫人,宮裡來人了。”
我抬起頭,有些意外。
“宮裡?”
“是,是皇后娘娘宮裡的李公公,說皇后娘娘召您即刻進宮。”
皇后娘娘?
我心中一凜。
這麼快。
看來我和蕭雲澈的這場荒唐婚事,已經驚動了后宮之主。
這一趟,怕是鴻門宴。
但我不能不去。
“我知道了。”
我放下手中的賬冊,神色平靜。
“讓李公公稍候,我換身衣服就來。”
我沒有慌亂。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鎮定。
我讓小翠為我挑選了一件湖藍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褙子。
樣式素雅,卻用料考究。
既符合我侯夫人的身份,又不會顯得過分張揚。
發髻也梳得簡單大方,只插了一支成色極好的白玉簪。
整個人看起來,沉靜而溫婉。
收拾妥當后,我去前廳見了李公公。
李公公是皇后身邊的心腹,見慣了各路貴人。
看到我時,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審視。
“雜家見過侯夫人。”
他客氣地行了個禮。
“夫人金安。”
“有勞公公久等了。”
我也回以一禮,態度不卑不亢。
“不知皇后娘娘召見,有何吩咐?”
李公公笑了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
“夫人進宮便知。”
“馬車已經在外面備好了,夫人,請吧。”
這便是連準備的時間都不給我了。
我心中了然,隨著李公公,登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馬車一路疾行,很快便駛入了戒備森嚴的皇城。
我被直接帶到了皇后的鳳儀宮。
宮殿富麗堂皇,處處透著皇家威儀。
皇后娘娘端坐在鳳位之上,一身明黃色的宮裝,頭戴鳳冠。
她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許,眉眼間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她的目光,像兩把利劍,直直地射向我。
“臣婦沈月華,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我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起來吧。”
皇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賜座。”
有宮女搬來一個繡墩,放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謝娘娘。”
我坐下,身姿筆挺,目不斜視。
“沈氏。”
皇后終於開口了。
“本宮聽聞,你昨日,在大婚之日,當堂悔婚,另嫁鎮北侯。”
“可有此事?”
來了。
我心中平靜,抬起頭,直視著她。
“回娘娘,確有此事。”
我沒有辯解,直接承認。
皇后見我如此坦然,眉毛微微一挑。
“你好大的膽子。”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如此兒戲?”
“你將沈家與陸家的顏面置於何地?又將皇家的法度置於何地?”
她的話,一句比一句重。
大殿內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不慌不忙地開口。
“啟稟娘娘,臣婦不敢視婚姻為兒戲。”
“臣婦與陸文軒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
“臣婦本欲恪守婦道,嫁入陸家,相夫教子。”
“奈何,陸家欺人太甚。”
接著,我便將大婚當日,柳依依如何潑我熱茶,陸文軒如何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我,讓我“大局為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我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娘娘,您是六宮之主,也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臣婦想請問娘娘,何為大局?”
“是不是夫家當眾羞辱,作為正妻,便要為了所謂的顏面,忍氣吞聲?”
“是不是我沈家的女兒,就活該被人踩在腳底下,成為別人情深義重的背景板?”
“若這便是大局,那這大局,臣婦顧不了。”
“臣婦不能為了陸家的面子,就丟了我沈家幾代忠良掙來的骨氣!”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響。
擲地有聲。
皇后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但她的眼神,卻微微閃動了一下。
良久。
她才緩緩開口。
“所以,你便求上了鎮北侯?”
“你可知,你此舉,會將鎮北侯,將你沈家,都推到風口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