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向來眼高於頂,自詡貴婦之首。”
“她請你,必無好事。”
“我陪你去。”他說。
我搖了搖頭。
“不。”
“這是女人們之間的戰場。”
“你去了,反而落了下乘。”
“侯爺,請您相信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您的敵人,在朝堂之上。”
“而您的后方,由我來為您守護。”
“無論是侯府內宅,還是這京城的貴婦圈。”
“我沈月華,絕不會給您丟臉。”
蕭雲澈深深地看著我。
燭光下,他的眼眸裡,仿佛有星辰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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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我額前的一縷碎發,撥至耳后。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
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好。”
他低聲說道。
“萬事小心。”
“若受了委屈,不必忍著。”
“整個鎮北侯府,都是你的底氣。”
我心中一暖,重重地點了點頭。
有他這句話,足夠了。
明日的賞菊宴,縱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闖一闖。
17
丞相府的賞菊宴,設在府中最大的花園“百菊園”內。
我到的時候,園子裡已經聚集了不少盛裝打扮的貴婦與小姐。
環佩叮當,衣香鬢影。
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丞相府的奢華,與鎮北侯府的肅S內斂,截然不同。
這裡亭臺樓閣,雕梁畫棟,處處透著一股文人騷客的風雅與……靡費。
我一踏入園中,所有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嫉妒,也有不屑。
我身著一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大朵的祥雲。
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廣袖紗衣。
發間,只戴了一支蕭雲澈送我的,通體溫潤的羊脂玉簪。
整個人看起來,清雅脫俗,卻又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貴氣。
我沒有理會那些復雜的目光。
我只是儀態萬方地,走到了主人的面前。
丞相夫人陳氏,正端坐在一座八角亭的主位上。
她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面容姣好。
只是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透著幾分精明與刻薄。
“臣婦沈月華,見過丞相夫人。”
我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福身禮。
“哎喲,快起來。”
陳氏臉上的笑容,十分熱情。
“早就聽聞鎮北侯夫人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她身邊的位置。
“來,我給你介紹介紹。”
她指著在座的各位夫人小姐,一一為我引薦。
“這位是吏部尚書王夫人。”
“這位是安國公府的世子妃。”
她介紹的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朝中鴿派官員的家眷。
而那些將門之后,武將的夫人們,則被安排在了離她較遠的位置,與我們泾渭分明。
我心中了然。
這場賞菊宴,哪裡是賞菊。
分明就是一場派系分明的政治集會。
我微笑著,與眾人一一見禮,應對自如。
一番寒暄過后,陳氏終於進入了正題。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侯夫人年紀輕輕,就能將偌大的鎮北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真是令人佩服啊。”
她的話,聽起來是誇獎。
但我知道,戲,要來了。
吏部尚書的王夫人,立刻接過了話頭。
她用帕子掩著嘴,笑道:
“是啊,我們可都聽說了。”
“侯夫人剛過門,就將府裡伺候了幾十年的老人都給處置了。”
“這手段,可真是雷厲風行呢!”
這話裡,就帶著刺了。
明著是誇我手段了得,暗地裡,卻是在指責我容不下老人,刻薄寡恩。
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王夫人過獎了。”
“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就是眼睛裡容不得沙子。”
“侯府的規矩,是先輩們定下的,不是我定的。”
“我作為主母,不過是奉公辦事,照章懲處罷了。”
“畢竟,家有家規,國有國法。”
“若是因為念著什麼情分,就對那些偷雞摸狗、中飽私囊的刁奴網開一面。”
“那豈不是亂了侯府的根本?”
“我想,這個道理,王大人在吏部考核官員的時候,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我一番話,不軟不硬,卻綿裡藏針。
既解釋了我處置趙嬤嬤的緣由,又將了那王夫人一軍。
王夫人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訕訕地閉上了嘴。
陳氏的眼中,閃過冷意。
她沒想到,我年紀輕輕,口齒竟如此伶俐。
一旁的安國公世子妃,又開了口。
她的語氣,帶著一股子天生的優越感。
“說起來,我倒是對侯夫人的婚事,更為好奇呢。”
她掩嘴輕笑。
“聽聞侯夫人大婚當日,當堂換了新郎,這等魄力,真是讓我等望塵莫及。”
“就是不知道,這傳出去,會不會有損沈尚書和侯爺的顏面呢?”
這是在揭我的傷疤,也是在拿我的出身說事。
更是直接挑釁我與蕭雲澈的感情。
周圍的夫人們,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我緩緩放下茶杯。
茶杯與桌面,發出一聲輕微的“叩”響。
亭子裡的笑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抬起眼,看向那位世子妃,笑了。
那笑容,明豔動人,卻不達眼底。
“世子妃說笑了。”
“我沈月華的顏面,是我自己掙的,不是靠旁人給的。”
“至於我的婚事……”
我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確如傳聞那般。”
“我這個人,對待感情,就像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
“發現上面有了裂痕,瑕疵,我便會毫不猶豫地,親手將它打碎。”
“絕不會留著它,礙了我的眼,髒了我的手。”
“因為我知道,更好的,更值得我珍惜的,就在不遠處等著我。”
“丟掉一件劣質品,換來一件絕世珍寶。”
“世子妃,您說,這筆買賣,是不是很劃算?”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位世子妃的臉上。
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誰都知道,安國公世子,是個流連花叢的風流種子,府裡的小妾通房,比她這個正妻的頭發絲還多。
我這番話,句句都像是在打她的臉。
亭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陳氏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她沒想到,我竟然如此牙尖嘴利,三言兩語,就將她的左膀右臂,全都駁得啞口無言。
她知道,再這麼拐彎抹角下去,是討不到任何便宜了。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侯夫人果然是快人快語。”
“好了好了,今日是來賞菊的,咱們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
她拍了拍手。
“來人,將我那盆‘金玉滿堂’,端上來,給各位夫人小姐品鑑品鑑。”
很快,兩個小廝抬著一個巨大的白玉花盆,走了上來。
花盆裡,是一株盛開的菊花。
那菊花,花瓣層層疊疊,外圈是純正的金色,越往裡,顏色越淡,到了花心,則變成了溫潤的白玉色。
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這株‘金玉滿堂’,是西域進貢的奇種,陛下賞賜給我家老爺的,整個大周,只此一株。”
陳氏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她正要再說些什麼。
忽然,一個丫鬟腳步匆匆地跑了過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陳氏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對眾人笑道:
“安寧公主駕到,我先去迎一迎,各位夫人請自便。”
說完,她便起身,帶著人匆匆離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卻升起警惕。
安寧公主?
她怎麼會來?
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
就在我思索之時。
一個端著茶盤的丫鬟,腳步踉跄地,朝我這邊“不小心”撞了過來。
盤中的熱茶,眼看就要潑向我。
我眼神一凜,側身就要避開。
然而,那丫鬟的目標,似乎並不是我。
她的手腕一抖。
整盤茶水,不偏不倚地,全部潑向了我身邊那盆,價值連城的“金玉滿堂”。
“哗啦”一聲。
滾燙的熱茶,澆在了嬌嫩的花瓣上。
那金色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萎蔫,變黑。
一株絕世奇珍,瞬間,就毀了。
整個亭子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闖禍的丫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嚇得魂飛魄散。
“不……不關奴婢的事!是……是侯夫人!”
她猛地用手指著我,聲音裡帶著哭腔。
“是侯夫人剛才伸腳,絆了奴婢一下!奴婢才會摔倒的!”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這一次,帶著震驚,懷疑,和幸災樂禍。
我看著眼前這拙劣的栽贓嫁禍。
心中,一片冰冷。
好一個賞菊宴。
好一招,借刀S人。
這把刀,還是當今聖上最疼愛的,安寧公主。
18
亭子裡,S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個丫鬟,還在聲淚俱下地哭訴著。
“奴婢只是個下人,怎麼敢毀了夫人最心愛的花!”
“都是侯夫人!是她!她一定是嫉妒夫人有陛下賞賜的奇珍!”
她的話,說得言之鑿鑿。
仿佛親眼看到我伸出了腳。
王夫人和安國公世子妃,立刻站了起來。
她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憤怒。
“沈月華!你好大的膽子!”
王夫人指著我,厲聲呵斥。
“這可是陛下御賜之物!你竟敢蓄意損毀!”
“你這是大不敬之罪!”
安國公世子妃也跟著附和。
“早就看出你心術不正,沒想到,竟惡毒到如此地步!”
“仗著鎮北侯的寵愛,就敢如此無法無天!”
“今日,我們定要請丞相夫人和安寧公主,為你做主!”
她們一唱一和,瞬間就給我扣上了一頂藐視皇恩,善妒惡毒的大帽子。
周圍那些貴婦們,也都紛紛竊竊私語。
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疏遠。
仿佛我已經是一個板上釘釘的罪人。
面對這千夫所指的場面。
我卻依舊坐在原位,動也未動。
我甚至,還有闲情逸致,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輕輕地吹了吹。
我的鎮定,似乎激怒了她們。
“你還坐著幹什麼!還不快跪下認罪!”王夫人叫囂著。
我緩緩抬起眼,看向她,笑了。
“王夫人。”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伸腳了?”
王夫人一噎。
“我……我是沒看到,可這丫鬟親口指認!難道還有假?”
“哦?”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一個下人的話,就能給我這個一品侯夫人定罪。”
“王夫人的意思是,我大周的律法,就是這麼寫的?”
“還是說,在你吏部尚書府上,就是這麼個規矩?”
我的話,不急不緩,卻字字誅心。
王夫人的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她怎麼敢承認?
給我定罪是小,汙蔑大周律法,非議朝廷規矩,那可是大罪。
就在這時,一陣環佩叮當聲由遠及近。
丞相夫人陳氏,簇擁著一位身穿鵝黃色宮裝的少女,走了過來。
那少女,眉眼如畫,氣質嬌憨,正是安寧公主。
她們顯然已經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安寧公主一看到那盆被毀掉的菊花,秀眉立刻就蹙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陳氏的臉上,立刻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她快步走上前,撫摸著那枯萎的花瓣,眼圈都紅了。
“我的‘金玉滿堂’啊……”
她轉過頭,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悲憤和失望。
“侯夫人,我知道,你對我們丞相府有意見。”
“可你……你也不能拿陛下御賜之物來撒氣啊!”
“這……這讓我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直接坐實了我的罪名。
安寧公主年紀小,心思單純。
她聽了陳氏的話,立刻信了七八分。
她看向我,眼神裡也帶上了幾分不悅和責備。
“鎮北侯夫人,你好大的膽子!”
“父皇賞賜的東西,你也敢毀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