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公主親自發問,這罪名,若是應了,便再無翻身的可能。
我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對著安寧公主,行了一禮。
“臣婦,不知所犯何罪。”
“你說謊!”
那個跪在地上的丫鬟,又開始叫喊。
“就是你!就是你絆的我!”
我沒有理她。
我只是看著安寧公主,平靜地說道:
“公主殿下,您是金枝玉葉,天家貴胄。”
“想必,看事情,一定比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要更清楚,更明白。”
“您不妨,仔細看看。”
“看看這盆花,再看看這個丫鬟。”
我的話,讓安寧公主有些疑惑。
她蹙著眉,順著我的指引,仔細地打量起來。
我也緩緩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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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這盆‘金玉滿堂’,雖然珍貴,但花盆邊緣,離我的座位,尚有三尺之遙。”
“除非我長了一雙三尺長的腿,否則,我實在想不出,要如何才能‘不經意’地,絆倒一個從我身前走過的人。”
“其二,這位丫鬟,從摔倒到現在,一直聲稱是小腿被絆。”
“可公主請看,她的裙擺,雖然沾了些茶水,卻幹淨整潔,沒有褶皺和塵土。”
“反倒是她的雙手手肘處,有明顯的擦傷和泥土的痕跡。”
“這說明,她摔倒的時候,根本不是被人絆倒,而是自己主動向前撲倒,用手肘撐地的。”
“一個被人絆倒的人,和自己假摔的人,摔倒的姿勢,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每說一句,那個丫鬟的臉色,就白一分。
陳氏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難看。
我沒有停。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看向陳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丞相夫人,您口口聲聲說,這株‘金玉滿堂’,是陛下御賜,天下獨一無二。”
“可是,我怎麼記得……”
我故意拉長了聲音。
“三個月前,西域又進貢了一批奇花異草。”
“其中,也有一株‘金玉滿堂’,品相比這一株,還要好上幾分。”
“那一株,陛下賞給了鎮國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前幾日還邀我過府賞玩,我親眼所見,絕不會認錯。”
“那麼問題來了。”
我的目光,如利劍一般,射向陳氏。
“您這一株,究竟是陛下御賜的真品,還是您找來的赝品?”
“若是真品,您這是在欺騙公主,說天下只有一株。”
“若是赝品,那您,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您費盡心機,毀了一盆不知真假的菊花,就為了栽贓陷害我這個朝廷一品诰命。”
“丞相夫人,您,又是何居心?”
我的一番話,擲地有聲,邏輯缜密。
瞬間,就將整個局勢,完全逆轉。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驚呆了。
她們誰也沒想到,這裡面,竟然還有如此多的彎彎繞繞。
陳氏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你……你胡說!一派胡言!”
她還在嘴硬。
安寧公主,卻已經不是那麼相信她了。
她看著陳氏,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就在這時,我的貼身丫鬟小翠,從人群外走了進來。
她對著我福了福身,然后高聲說道:
“夫人,您讓奴婢去查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
她從懷裡,拽出一個人來。
是丞相府花房的一個老花匠。
那老花匠一見到這陣仗,嚇得腿都軟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小翠朗聲說道:
“這位張大爺說了,丞相夫人這盆‘金玉滿堂’,早在半個月前,就因為照料不當,生了病,眼看就要枯S了。”
“夫人怕擔上一個養護御賜之物不力的罪名,便命人從外面,尋了一株相似的赝品來頂替。”
“今日之事,不過是夫人見那赝品也撐不了幾日,索性將計就計,拿來陷害我家夫人罷了!”
“人證在此,還請公主明察!”
真相,大白於天下。
陳氏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她腳下一個踉跄,險些摔倒。
她完了。
欺君之罪,陷害朝廷命官家眷。
無論哪一條,都夠她喝一壺的。
我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沒有半分憐憫。
我走到安寧公主面前,再次行禮。
“公主殿下,臣婦還有一事相求。”
“今日之事,雖是丞相夫人設局陷害。”
“但終究,是因臣婦而起,驚擾了您的雅興。”
“臣婦心中有愧。”
“聽聞大長公主那株‘金玉滿堂’,開得極好。”
“臣婦願親自登門,向大長公主求取,轉贈於您,就當是給您賠罪了。”
“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我這一招,既賣了個人情給大長公主。
又給了安寧公主一個天大的面子。
還能讓她順理成章地,將這件事帶回宮裡,告訴皇后娘娘和陛下。
一箭三雕。
安寧公主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她早就想要大長公主那盆花了,只是一直不好意思開口。
如今我主動提出,她自然是喜不自勝。
“好!好!”
她連連點頭。
“鎮北侯夫人,你真是個妙人!”
“這件事,你放心,我回宮,一定一五一十地,告訴父皇和母后!”
“絕不會讓你,受了委屈!”
她拉著我的手,態度親昵得像是多年的姐妹。
陳氏看著我們,只覺得眼前一黑。
徹底暈了過去。
這場賞菊宴,最終,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帶著小翠,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離開了丞相府。
我知道。
從今天起,這京城的貴婦圈裡。
再也無人,敢小覷我沈月華。
而我與丞相府的梁子,也算是,徹底結下了。
19
丞相府的賞菊宴,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而這場鬧劇,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故事的版本有好幾個。
但每一個版本裡,我,沈月華,都是那個舌戰群婦,智計百出,最終反敗為勝的鎮北侯夫人。
而丞相夫人陳氏,則成了那個心胸狹隘,手段拙劣,最后還被揭穿欺君之罪的跳梁小醜。
丞相府的門,一連關了好幾天。
據說,程瑞丞相氣得當場就砸了他最心愛的一方砚臺。
而陳氏,則被罰跪祠堂,禁足府中,再也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真正讓我意外的,是來自宮裡的反應。
安寧公主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她一回宮,就添油加醋地,將賞菊宴上發生的一切,都說給了皇后娘娘和當今聖上聽。
聽說,皇后娘娘聽完,當場就氣得摔了一個茶杯。
她氣的,不是陳氏陷害我。
而是陳氏,竟敢利用她最疼愛的女兒,安寧公主,來當這把陷害人的刀。
這,是觸了皇后娘娘的逆鱗。
而聖上的反應,則更為直接。
第二日早朝。
聖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程瑞丞相叫出列,不問政事,只問家事。
問他,御賜之物,為何會出現在花鳥市場。
問他,丞相夫人,為何敢假傳聖意,欺瞞公主。
問他,一個文官的家眷,為何要三番五次地,針對開國功臣之后,鎮北侯的夫人。
聖上的話,句句誅心。
程瑞丞相在金鑾殿上,汗如雨下,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一天,他成了整個朝堂的笑話。
自成一派,也因此元氣大傷,好幾日都抬不起頭來。
而我,則接到了另一道旨意。
聖上要召見我。
單獨召見。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和蕭雲澈下棋。
聽到這個消息,他執黑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怕嗎?”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落下一子,吃掉了他的一條大龍。
“不怕。”
“只是有些好奇,天子召見,會是何等光景。”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柔軟的笑意。
“姑父他,不過是一個尋常人。”
“你只需,將他當成一個有些威嚴的長輩便可。”
“實話實說,不卑不亢。”
“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怕。”
又是那句,“有我在”。
我的心,安定下來。
第二日,我換上一身得體的诰命官服,在宮中內侍的引領下,踏入了御書房。
這是我第一次,面見天顏。
當今聖上,李煜,是一個看起來十分溫和的中年男子。
他沒有穿龍袍,只著了一件明黃色的常服。
但那雙眼睛,卻深邃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
“臣婦沈月華,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跪下,行了大禮。
“平身吧。”
聖上的聲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溫和醇厚。
“朕聽聞,你是個很會做生意的女子。”
他沒有提賞菊宴的事,反而問起了我的產業。
我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帝王的考校。
我不敢隱瞞,將我如何打理嫁妝產業,如何變賣虧損鋪面,投入新興行業的事情,都如實說了一遍。
“哦?”
聖上似乎來了興趣。
“你說的新興行業,是指什麼?”
“回陛下,是指海運。”
我大膽地開口。
“我大周邊境,北有蠻族侵擾,陸路商道,時常受阻。”
“但東南沿海,卻是一片廣闊天地。”
“若能大力發展海運,開闢海上商路,不僅能將我大周的絲綢、瓷器銷往海外,更能換回大量的金銀和稀缺物資。”
“此舉,利國利民,長遠來看,或可充盈國庫,強我大周國力。”
這番話,是我深思熟慮許久的想法。
今日,我借此機會,說了出來。
御書房裡,一片寂靜。
聖上看著我,眼神裡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沉默了許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一個沈月華。”
“難怪,難怪雲澈那孩子,會對你另眼相看。”
“你不僅有膽識,有手段,更有尋常女子所沒有的,胸襟與格局。”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鎮北侯府,交給你,朕,放心。”
“雲澈那孩子,前半生都在沙場上,為國徵戰,虧欠良多。”
“往后的日子,你替朕,好好照顧他。”
我抬起頭,迎上聖上的目光。
我看到那目光裡,有欣賞,有肯定,更有如山一般深沉的,長輩的期許。
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婦,遵旨。”
那一日,我從宮裡出來的時候。
手上多了一面金牌。
如朕親臨。
這是聖上,給予我和鎮北侯府,至高無上的榮耀與信任。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
我沈月華,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在這京城,在這大周,站穩了腳跟。
我的身后,不僅有鎮北侯府。
更有這天下,最至高無上的皇權。
20
面聖之后,我的生活,迎來了一段真正的,風平浪靜的日子。
丞相一派,因為欺君之事,被聖上申斥,勢力大減,短時間內,再也無力與蕭雲澈抗衡。
京中的貴婦圈,也因為那面“如朕親臨”的金牌,對我敬畏有加,再也無人敢來尋釁滋事。
我終於可以,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我熱愛的事業中去。
我利用聖上給予的便利,開始著手布局我的海運生意。
我派出了最得力的掌櫃,南下沿海,考察港口,建造船隊,聯絡外商。
無數的信件和指令,從鎮北侯府發出,飛向大周的東南沿海。
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正在我的手中,悄然構建。
蕭雲澈對此,依舊是無條件的支持。
他甚至動用了他軍中的關系,為我的船隊,配備了最精良的護衛和最熟悉航海圖的退役老兵。
我們的關系,也在這日復一日的默契與扶持中,悄然發生著變化。
我們不再僅僅是盟友和合作伙伴。
更像是,相濡以沫的親人。
他會在我算賬到深夜時,為我披上一件外衣。
我也會在他處理軍務疲憊時,為他端上一碗溫熱的參湯。
我們的話不多。
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我常常會想。
若不是大婚當日的那場變故。
我如今,或許還在陸家的后宅裡,與柳依依那樣的人,鬥得你S我活。
又怎麼會有今日這般,海闊天空,肆意揮灑的人生。
命運,當真是奇妙。
我以為,這樣的安穩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初冬的第一場雪,落下的那天。
一匹快馬,從北境而來,帶著八百裡加急的軍報,衝入了京城。
北蠻,撕毀了和平協議。
集結了三十萬大軍,以雷霆之勢,攻破了北境最重要的關隘,雁門關。
雁門關失守!
消息傳來,舉國震動。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聖上震怒,當場就將當初極力主張議和的程瑞,罷了官,打入了天牢。
然而,罷官問罪,解決不了眼前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