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轉頭看了眼親女兒磨破邊的書包，他猶豫了一下，從櫃子裡翻出個舊的："先湊合用。"
女兒沒說話，背上書包就走了。
周五他去學校接女兒，保安卻把他攔在門外，遞來一個鐵盒。
"這孩子十天前辦的退學，班主任攔都攔不住。"
他愣住："她才十五歲，她能去哪？"
保安搖頭："走那天她就提了個塑料袋，跟我說，叔叔，我爸會來的，把這個給他。"
他顫著手打開鐵盒。
裡面的東西，讓他直接癱在了地上。
01
沈志強刷卡的時候，手沒有抖。
三萬塊。
收銀臺的機器吐出小票，培訓學校的老師笑得很熱情。
“何嘉佑基礎不錯，進這個衝刺班，明年重點高中穩一些。”
何嘉佑站在旁邊，手裡拎著新書包，鞋也是新的。
唐美琴立刻接過小票，笑著說：“志強，還是你疼孩子。”
Advertisement
沈志強點點頭。
他沒看身后的沈安安。
沈安安背著一個磨破邊的灰書包，拉鏈壞了，用一枚別針扣著。
她十五歲，個子瘦，校服袖口洗得發白。
何嘉佑轉頭看她一眼，故意晃了晃新書包。
“姐，你那個包還能用啊？”
沈安安沒說話。
唐美琴皺眉。
“嘉佑別亂說，你姐懂事，不會跟你爭這些。”
沈志強聽見這話，心裡有點不舒服。
可他很快壓下去了。
嘉佑馬上升學，花錢是大事。
安安成績一直好，女孩子省點也沒什麼。
回到家，唐美琴把新書包放到沙發上，又把培訓合同收進抽屜。
沈安安站在門口。
“爸，學校讓交住宿費和資料費，一共兩千六。”
沈志強剛換鞋，動作停了一下。
唐美琴在廚房裡立刻接話。
“怎麼又要錢？”
“上個月不是剛給過你五百？”
沈安安看向沈志強。
“那是飯卡錢。”
唐美琴端著菜出來，聲音拔高。
“五百還不夠你吃？”
“你弟上課累，營養要跟上，你一個女孩子，少吃點怎麼了？”
沈安安手指攥住書包帶。
沈志強皺眉。
“安安，家裡最近開銷大。”
“住宿費先緩緩，我明天給你找班主任說說。”
沈安安低聲說：“學校說周一前交。”
唐美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爸剛給嘉佑交了三萬，你不是沒看見。”
“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家裡？”
“再說你成績好，老師不會因為這點錢為難你。”
沈安安看著那張飯桌。
桌上有清蒸魚，有牛肉，有給何嘉佑燉的湯。
她碗裡只有半碗米飯。
沈志強沒有抬頭。
他給何嘉佑夾了一塊魚肚。
“嘉佑多吃點，下午還要上課。”
沈安安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小房間。
那是陽臺隔出來的房間。
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她打開抽屜，裡面有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她媽媽抱著她，沈志強站在旁邊，笑得很年輕。
照片下面壓著一個信封。
信封裡是她攢下來的錢。
一張一張，皺得厲害。
她數了三遍，一共九百七十六。
還差一千六百多。
外面傳來唐美琴的聲音。
“志強，你別心軟。”
“她媽都走那麼多年了，你不能總覺得虧欠她。”
“嘉佑才是以后給你養老的人。”
沈志強說：“我知道。”
沈安安的手停住。
她把錢重新塞回信封。
晚上九點，沈志強敲門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個舊書包。
黑色，邊角掉皮，拉鏈生鏽。
“你弟以前用過的。”
“先湊合用。”
沈安安看著那個書包。
“爸，我要的不是書包。”
沈志強有些煩。
“我知道你要錢。”
“可家裡不是印鈔廠。”
“你也十五了，別總讓我為難。”
沈安安慢慢接過書包。
她摸了一下破掉的肩帶。
“我明白了。”
沈志強聽見這句話，心口莫名一堵。
“明白就好。”
他轉身要走。
身后傳來沈安安的聲音。
“爸。”
沈志強回頭。
沈安安站在燈下，臉色很平。
“如果有一天我不麻煩你了，你會輕松嗎？”
沈志強愣了一下。
唐美琴在外面喊他。
“志強，嘉佑的英語老師來電話了！”
沈志強立刻往外走。
“別胡思亂想，早點睡。”
門關上。
沈安安把舊書包放在桌上。
她拿出一支筆，在本子上寫下第一行字。
三萬，何嘉佑學費。
九百七十六，我的全部。
她寫完，合上本子。
然后，她把那張舊照片放進鐵盒裡。
鐵盒蓋上時，聲音很輕。
可她的眼神已經沒有一點溫度。
02
周一早上，沈安安沒有吃早飯。
唐美琴把一盒牛奶塞進何嘉佑書包，又把兩個雞蛋裝好。
“嘉佑，路上吃。”
何嘉佑打著哈欠。
“媽，今天司機來接嗎？”
唐美琴看了沈志強一眼。
沈志強說：“我送你。”
沈安安站在門口。
“爸，我也順路。”
唐美琴立刻說：“你學校又不遠，坐公交就行。”
“嘉佑今天第一天去衝刺班，不能遲到。”
沈志強拿起車鑰匙。
“安安，你自己去。”
沈安安點頭。
她背上那個舊書包。
肩帶剛一用力，就裂開一截。
何嘉佑笑出聲。
“姐，你這包真有年代感。”
沈志強臉色沉了沉。
“嘉佑，別說了。”
可他說完，也沒有再給沈安安換一個。
門口的風灌進來。
沈安安彎腰，把裂開的肩帶打了個結。
然后出門。
她到學校時，早自習已經開始。
班主任蔣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等她。
“安安，費用還沒交。”
沈安安垂著眼。
“老師，我今天來辦手續。”
蔣老師一愣。
“什麼手續？”
沈安安把一張紙遞過去。
退學申請。
蔣老師看清那幾個字，臉色變了。
“你瘋了？”
“你年級前三，市裡競賽一等獎，重點高中提前籤約名單裡有你。”
“你現在退學？”
沈安安語氣很輕。
“我讀不下去了。”
蔣老師抓住她的手腕。
“是不是家裡不給錢？”
“我去找你爸。”
沈安安搖頭。
“別找。”
“他忙。”
蔣老師氣得眼圈發紅。
“再忙能忙過女兒讀書？”
沈安安沒有回答。
她從舊書包裡拿出一疊資料。
“老師，這是競賽證書復印件。”
“這是我寫完的實驗報告。”
“還有班級借書記錄，我都整理好了。”
蔣老師看著她。
“你把這些都交代清楚，是早就想好了？”
沈安安點頭。
“十天后學校要清檔案，我今天先辦。”
蔣老師把退學申請按在桌上。
“我不同意。”
沈安安看著她。
“老師，我沒有監護人籤字也能先休學嗎？”
蔣老師被問住。
“可以申請暫緩，但你得讓家長來。”
沈安安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他不會來的。”
蔣老師壓著火，拿起電話。
沈安安伸手按住聽筒。
“老師，別打。”
“我求你。”
蔣老師的手停住。
沈安安從沒求過人。
她成績好，性子安靜，受委屈也只說沒事。
可這一次，她眼裡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已經退到最后的平靜。
蔣老師聲音啞了。
“那你告訴我，你離開學校要去哪？”
沈安安說：“先去打工。”
“等攢夠錢，再考。”
蔣老師拍桌子。
“十五歲打什麼工！”
沈安安把手收回去。
“老師，我沒有別的路。”
辦公室外，幾個同學探頭看。
沈安安把頭低下去。
她不想讓別人看見她這樣。
蔣老師把門關上，壓低聲音。
“你爸知道嗎？”
沈安安搖頭。
“等他來接我的時候，就知道了。”
蔣老師怔住。
“他什麼時候接過你？”
沈安安沒有說話。
她把舊書包裡的書一本一本拿出來。
數學，物理，英語。
書頁夾著密密麻麻的筆記。
有幾頁被雨水泡過，邊角卷起。
蔣老師看不下去，轉身擦眼睛。
“安安，老師先替你墊。”
沈安安立刻搖頭。
“不用。”
“我還不起。”
蔣老師急了。
“誰讓你還了？”
沈安安把一本薄薄的賬本放到桌上。
“我欠過的，我都記著。”
“我不想再欠誰。”
蔣老師看著那賬本，手指發緊。
第一頁寫著飯卡五百。
第二頁寫著練習冊三十二。
第三頁寫著班費二十。
每一筆后面都有日期。
最后一頁寫著一句話。
如果我走了，請別怪老師。
蔣老師猛地抬頭。
“安安！”
沈安安已經把退學申請拿了回去。
她彎腰，給蔣老師鞠了一躬。
“老師，謝謝你。”
上午十點，校門口的保安老馮看見沈安安出來。
她只提著一個塑料袋。
塑料袋裡裝著幾本書，一個鐵盒，還有一件洗舊的校服。
老馮皺眉。
“丫頭，你這是幹什麼去？”
沈安安停下。
“馮叔，我先不讀了。”
老馮急了。
“你爸媽知道嗎？”
沈安安看向校門外的路。
路上車來車往，沒有一輛停下。
“我爸會來的。”
老馮松了口氣。
“那就好，讓他接你回去。”
沈安安把鐵盒遞給他。
“如果他真的來了，麻煩你把這個給他。”
老馮一愣。
“你自己給不行？”
沈安安搖頭。
“我怕我等不到。”
老馮心裡一沉。
“丫頭，你別嚇叔。”
沈安安笑了笑。
“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想看看，他會不會來。”
她說完，提著塑料袋往前走。
舊書包的肩帶又裂開了。
她沒有回頭。
老馮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鐵盒還留在他手裡。
盒蓋邊緣，有一道新刻的字。
給沈志強。
03
十天裡，沈志強沒有發現家裡少了什麼。
沈安安的房間本來就小。
她的話也少。
唐美琴說學校最近封閉管理，周末不回家。
沈志強問了一句。
“安安說的？”
唐美琴把菜端上桌。
“班級群裡發的。”
沈志強沒有再問。
他沒進過沈安安的班級群。
以前是她媽媽管。
后來他忙，唐美琴說她來管。
何嘉佑坐在飯桌邊玩手機。
“爸，我還要報數學一對一。”
沈志強皺眉。
“衝刺班不是有數學？”
何嘉佑撇嘴。
“那不一樣。”
唐美琴馬上說：“志強，嘉佑這次真有上進心，你別打擊他。”
沈志強揉了揉眉心。
“多少錢？”
“先交一萬二。”
沈志強剛要開口，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對面是蔣老師。
“你是沈安安父親嗎？”
沈志強怔了怔。
“我是。”
蔣老師聲音壓著火。
“你終於接電話了。”
“安安已經十天沒來上課，你知道嗎？”
沈志強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什麼叫十天沒來上課？”
唐美琴臉色一變。
何嘉佑也抬起頭。
蔣老師一字一句。
“她十天前遞了退學申請。”
“我攔了。”
“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