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退學?”
“她才十五歲!”
“你們學校怎麼能讓她走?”
蔣老師冷笑。
“沈先生,現在想起她十五歲了?”
“她住宿費交不上,資料費交不上,書包壞了還背著。”
“她說家裡沒人管。”
“我打了你六個電話,你一個沒接。”
沈志強腦子一空。
他翻通話記錄。
十天前確實有幾個未接電話。
他記得那天何嘉佑試聽課,他嫌電話吵,按了靜音。
唐美琴站起來,搶著說:“老師,你別亂說啊。”
“安安那孩子主意大,她要走,跟我們有什麼關系?”
蔣老師聽見她聲音,語氣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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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她繼母吧?”
“她退學申請上寫了一句話。”
“如果家裡問,就說她自己走的。”
“她連被你們責怪的理由都替你們準備好了。”
電話掛斷。
飯桌上S寂。
沈志強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唐美琴追到門口。
“志強,你別聽老師瞎說。”
“安安就是鬧脾氣,過兩天自己就回來了。”
沈志強回頭看她。
“班級群封閉管理,是你說的?”
唐美琴臉色僵住。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誰?”
唐美琴答不上來。
沈志強第一次沒等她解釋。
他開車去了學校。
一路上,他給沈安安打電話。
關機。
再打。
還是關機。
他翻出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是半個月前。
沈安安發來一句。
爸,住宿費周一前要交。
他回了兩個字。
再說。
之后再沒有消息。
車停在學校門口。
沈志強下車時,腿有些發軟。
保安室裡,老馮正坐著喝茶。
他一看見沈志強,臉色沉下來。
“你就是沈安安她爸?”
沈志強點頭。
“我是。”
“我來接我女兒。”
老馮盯著他看了幾秒。
“接?”
“你來晚了。”
沈志強喉嚨發緊。
“她去哪了?”
老馮把登記本推給他。
“十天前辦的退學。”
“班主任攔都攔不住。”
“走的時候就提了個塑料袋。”
沈志強撐著窗臺。
“她才十五歲,她能去哪?”
老馮嘆了口氣。
“我也問了。”
“她沒說。”
“她只說,你會來的。”
“讓我把這個給你。”
老馮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鐵盒。
鐵盒不大,邊角生鏽。
盒蓋上刻著沈志強三個字。
那字很淺。
像是一筆一筆用小刀劃出來的。
沈志強接過來,手抖得厲害。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把舊書包遞給她。
她問他。
如果有一天我不麻煩你了,你會輕松嗎?
他當時沒答。
現在那個問題像釘子一樣扎進胸口。
老馮看著他。
“她走的時候,還讓我帶一句話。”
沈志強猛地抬頭。
“什麼話?”
老馮沉默了一下。
“她說,爸,這次我不等你了。”
沈志強眼前一黑。
他坐到門口的臺階上。
鐵盒放在膝蓋上。
盒扣很緊。
他用力掰開。
裡面沒有錢。
沒有手機。
最上面是一張折好的紙。
紙角寫著幾個字。
我的學費賬。
沈志強把紙拿起來。
下面露出一張醫院繳費單。
姓名欄寫著沈安安。
日期是十天前的清晨。
金額一欄,被紅筆圈了起來。
04
醫院繳費單下面,還壓著一張診斷證明。
沈志強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僵住了。
姓名,沈安安。
年齡,十五歲。
初步診斷,急性胃出血,重度貧血,建議住院觀察。
后面還有一行醫生手寫的字。
家屬電話多次未接,患者自行離院。
沈志強盯著那幾個字,喉嚨像被堵住。
十天前清晨。
那天他在哪裡。
他想起來了。
他在培訓學校門口等何嘉佑試聽數學課。
手機一直震,他嫌煩,按了靜音。
后來唐美琴遞給他一瓶水,說孩子大了,別總慣著。
他竟然真的沒有回那個電話。
鐵盒裡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
上面是沈安安的字。
很工整。
爸,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來過學校了。
我本來想等你來的。
可我等了很久。
住宿費兩千六,醫院檢查一千二百七十六,飯卡剩二十三。
我沒有錢了。
我也不想再要了。
你放心,我不會鬧。
不會讓老師為難,也不會回家吵。
我只是想自己活下去。
最后一句寫得很輕。
從今天開始,我不麻煩你了。
沈志強看完,紙從手裡滑下去。
老馮蹲下來,撿起那張紙,嘆了一口氣。
“她那天臉白得嚇人。”
“我讓她等會兒,我去叫老師。”
“她說不用。”
“她說她爸忙,別給他添亂。”
沈志強眼睛發紅。
“她走的時候身體怎麼樣?”
老馮搖頭。
“走兩步就扶牆。”
“可那孩子倔。”
“我給她買了個面包,她沒要。”
“后來我硬塞給她,她才拿著。”
沈志強猛地站起來。
“監控。”
“學校門口有沒有監控?”
老馮立刻帶他進保安室。
屏幕調出十天前上午十點二十一分。
畫面裡,沈安安提著塑料袋站在校門口。
她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肩上的舊書包歪著,打結的帶子掛在肩頭。
她回頭看了一眼學校。
然后慢慢走向公交站。
沈志強盯著屏幕。
公交車來了。
沈安安上了車。
車牌號模糊,但線路還能看清。
三十七路。
終點站是城南客運站。
沈志強立刻衝出去。
蔣老師趕到校門口時,正好看見他要上車。
她一把拉住車門。
“沈先生,你現在知道急了?”
沈志強臉色灰白。
“蔣老師,我要去找她。”
蔣老師眼底都是怒火。
“你知道她那天怎麼來學校的嗎?”
“她早上沒吃飯,胃疼到站不直。”
“我讓她坐下,她還跟我說對不起。”
“她說她交不起錢,不能再佔著名額。”
沈志強說不出話。
蔣老師把一疊資料扔到他懷裡。
“這是她留下的成績單。”
“年級前三。”
“這是市競賽推薦表。”
“學校本來要給她申請助學金。”
“可你們家長欄一直沒人籤字。”
沈志強手發抖。
“我不知道。”
蔣老師冷笑。
“你當然不知道。”
“她每次家長會都一個人來。”
“老師問她父親呢,她說你忙。”
“她替你圓了那麼多次,你一次都沒回頭看過她。”
沈志強抱著資料,聲音啞得厲害。
“她會去哪?”
蔣老師沉默片刻。
“她曾經問過我,城南有沒有不查年齡的活。”
沈志強心裡狠狠一沉。
城南。
那一片有小旅館,有批發市場,還有成片的臨時工棚。
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帶著病,提著幾本書去了那裡。
他拉開車門。
蔣老師卻再次叫住他。
“沈先生。”
沈志強回頭。
蔣老師一字一句。
“如果你只是怕擔責任,就別找她。”
“如果你找到她,還要讓她繼續忍,那你不如現在就回去。”
沈志強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不是。
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過去確實一直在讓她忍。
忍舊書包。
忍半碗飯。
忍沒錢交學費。
忍被繼母一句懂事堵住所有委屈。
他坐進車裡,發動機轟了一聲。
后視鏡裡,老馮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個鐵盒。
沈志強降下車窗。
“盒子給我。”
老馮把鐵盒遞過去。
“沈先生,孩子把這東西留給你,不是讓你哭的。”
“她是想讓你知道,她真撐不住了。”
沈志強握緊鐵盒。
車子衝向城南時,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唐美琴。
他沒有接。
電話停了又響。
第三遍時,他按下接聽。
唐美琴急促的聲音傳來。
“志強,你快回來。”
“嘉佑不見了一萬二報名費。”
“我懷疑是安安拿走的。”
05
沈志強一腳剎車踩在路邊。
后面的車猛按喇叭。
他握著手機,聲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你再說一遍。”
唐美琴愣了一下。
“我說嘉佑那一萬二不見了。”
“家裡就安安最近鬧脾氣。”
“她又退學又離家,誰知道她是不是拿錢跑了。”
沈志強看著副駕駛上的鐵盒。
裡面那張繳費單像刀一樣扎著他。
“她鐵盒裡只有賬本和病單。”
“她連老師墊錢都不肯要。”
“你說她偷錢?”
唐美琴立刻改口。
“我也只是著急。”
“嘉佑下午要交錢,老師催得緊。”
沈志強閉了閉眼。
“家裡B險櫃鑰匙只有你有。”
“錢在哪裡,你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志強,你什麼意思?”
沈志強沒有再說。
他掛了電話,直接開向城南客運站。
車站人很多。
他拿著監控截圖,一家店一家店問。
售票窗口說沒有見過。
小超市老板看了半天,說像是來買過礦泉水。
“那姑娘臉白,手裡提個袋子。”
“問我城南舊貨市場怎麼走。”
沈志強立刻趕去舊貨市場。
那裡到處都是堆疊的紙箱和舊家具。
空氣裡有灰塵和鐵鏽味。
他找到門口收廢品的攤主。
攤主看了照片,點頭。
“來過。”
“賣了幾本書。”
沈志強心口一緊。
“她賣書?”
攤主從一摞舊書裡翻出幾本。
數學競賽題。
物理筆記。
英語詞匯本。
封面角落寫著沈安安三個字。
沈志強伸手去拿,攤主攔了一下。
“你要買回去?”
沈志強立刻掏錢。
攤主沒接。
“不是錢的事。”
“這孩子賣的時候說,要是有人拿照片來找,就把書給他。”
沈志強怔住。
攤主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還是沈安安的字。
爸,如果你找到這裡,說明你已經開始找我了。
這些書我背不動了。
你以前說,沒用的東西別留。
可它們對我有用。
如果你還願意,就幫我收著。
沈志強手背青筋暴起。
他把書抱進懷裡。
攤主看他這樣,語氣也軟了些。
“她賣了二十六塊。”
“我看她病得厲害,多給了二十。”
“她不要。”
“后來我說算借的,她才收。”
沈志強低聲問:“她后來去哪了?”
攤主指向巷子盡頭。
“那邊有個小飯館。”
“招洗碗工。”
沈志強衝過去。
小飯館老板娘正在擇菜。
看見照片,她臉色變了。
“你是她爸?”
沈志強點頭。
老板娘把菜盆往地上一放。
“你們這些當爹媽的,真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