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五歲的孩子,胃疼得直冒冷汗,還說自己十八。”


“身份證都拿不出來。”


沈志強聲音發顫。


“她在這兒?”


老板娘搖頭。


“做了兩天。”


“第三天暈在后廚。”


“我讓她去醫院,她求我別報警,別找家裡。”


“說她爸會嫌她麻煩。”


沈志強扶住桌邊。


“然后呢?”


老板娘嘆氣。


“我給她結了兩百塊,讓她去醫院。”


“她沒去。”


“她說要找一個能包住的地方。”


“后來有個女的帶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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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志強猛地抬頭。


“什麼女的?”


老板娘想了想。


“四十來歲,短頭發,開一輛面包車。”


“說是服裝廠缺人,包吃住。”


沈志強眼前一陣發黑。


“車牌記得嗎?”


老板娘搖頭。


“只記得車窗上貼了個紅色平安符。”


沈志強立刻報警。


接警的人聽完,語氣嚴肅起來。


未成年人離家,疑似被非法用工帶走,可以立案協查。


沈志強報完信息,坐在飯館門口。


懷裡是沈安安的書。


書頁裡夾著一張小紙片。


他翻開時,整個人僵住。


那是一份助學金申請表的復印件。


家長籤字欄空著。


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句。


如果爸爸不籤,就算了。


沈志強把那張紙貼在額頭上。


一滴眼淚砸下來,暈開了鉛筆字。


這時,手機又響。


這一次是家裡的座機。


他接起來。


對面傳來何嘉佑慌張的聲音。


“叔,我媽讓我說錢是安安姐拿的。”


“可錢在她房間抽屜裡。”


“她剛才還讓我把安安姐的房間清了。”


06


沈志強握著手機,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你媽現在在做什麼?”


何嘉佑聲音很小。


“她在陽臺。”


“她說安安姐反正不回來了。”


“那些舊東西留著晦氣。”


沈志強猛地起身。


老板娘在后面喊他。


“你找到孩子了,記得告訴我一聲。”


沈志強回頭說了聲謝謝,開車往家趕。


一路上,他腦子裡全是沈安安那個陽臺小房間。


那間房冬天漏風。


夏天熱得像蒸籠。


他從前每次路過,都覺得她不吵不鬧,算是聽話。


現在才明白,不吵不鬧不是不疼。


是疼久了,沒人聽。


他到家時,門沒鎖。


客廳裡堆著兩個黑色垃圾袋。


唐美琴正把沈安安的舊校服往袋子裡塞。


看見他回來,她先是一驚,隨即提高聲音。


“你還知道回來?”


“嘉佑報名費還沒著落呢。”


沈志強沒有看她。


他走到垃圾袋旁邊,蹲下去,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舊校服。


破筆袋。


幾張被雨水泡皺的獎狀。


還有一個已經裂了邊的小鬧鍾。


唐美琴皺眉。


“這些破爛你撿它幹什麼?”


沈志強抬頭看她。


“這是我女兒的東西。”


唐美琴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


“我又沒扔什麼值錢的。”


“再說她自己走的,誰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沈志強站起來。


“那一萬二呢?”


唐美琴臉色變了。


“什麼一萬二?”


何嘉佑從房間門口探出頭。


唐美琴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志強直接走向主臥,拉開唐美琴的梳妝臺抽屜。


最下面壓著一個信封。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萬二。


旁邊還有一張培訓機構收據。


收據日期是昨天。


繳費人卻不是何嘉佑。


是唐美琴自己。


沈志強把收據舉起來。


“你報了什麼課?”


唐美琴咬牙。


“那是我給自己報的形體課。”


“我在家操持這麼多年,花點錢怎麼了?”


沈志強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有一點溫度。


“你花錢可以。”


“可你為什麼要說安安偷?”


唐美琴立刻拔高聲音。


“我那不是著急嗎?”


“她離家出走,本來就不懂事。”


“她要是不走,我能誤會她?”


沈志強一步一步走近。


“她胃出血,重度貧血。”


“她十天前在醫院,醫生打給我六個電話。”


“你知道嗎?”


唐美琴眼神閃了一下。


“我怎麼會知道?”


沈志強盯著她。


“那學校班級群封閉管理,你又怎麼知道?”


唐美琴嘴唇抿緊。


“我隨口說的。”


“你現在為了那個丫頭,開始審我了?”


沈志強聲音低下來。


“那個丫頭,是我親生女兒。”


“她母親臨走前,把她交給我。”


“我答應過,會好好養她。”


唐美琴冷笑。


“她媽都S了多少年了。”


“你現在裝什麼好父親?”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在沈志強臉上。


他沒有反駁。


因為唐美琴說中了最難堪的部分。


他確實不是一個好父親。


可這不代表他還能繼續錯下去。


他轉身走進陽臺小房間。


房間裡空得厲害。


床板很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桌面擦得幹淨,只剩下一個淺淺的筆痕。


三萬,何嘉佑學費。


九百七十六,我的全部。


沈志強伸手摸著那道痕,胸口悶得發疼。


抽屜已經被翻亂。


最裡面還卡著一張小紙。


他抽出來。


那是一張車票存根。


城南到臨水縣。


日期是七天前。


他立刻拍照發給警方。


很快,民警回了電話。


“我們查到一輛貼紅色平安符的面包車。”


“車主名下登記過臨水縣一家小制衣作坊。”


“但那地方三天前被人舉報非法用工,老板已經跑了。”


沈志強握緊手機。


“孩子呢?”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現場帶回了幾個未成年人。”


“名單裡沒有沈安安。”


“不過有人說,作坊出事前一晚,有個胃病很重的小姑娘被老板娘帶走了。”


沈志強的呼吸停住。


“帶去哪?”


民警說:“暫時不清楚。”


“但她們最后出現的位置,是臨水縣老汽車站。”


沈志強掛了電話,拿起車鑰匙往外走。


唐美琴攔在門口。


“你瘋了?”


“為了一個自己跑掉的孩子,你家也不要了?”


沈志強看著她,終於說出那句話。


“從今天起,這個家,你說了不算。”


唐美琴臉色煞白。


何嘉佑站在走廊盡頭,低著頭不敢說話。


沈志強沒有再停。


電梯門合上前,他看見唐美琴衝回屋裡,慌張地打了一個電話。


他心裡猛地一沉。


因為她說的第一句話是。


“姐,人已經往臨水那邊去了,你們千萬別讓他找到。”


07


沈志強的車衝出小區時,雨正好砸下來。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前方的路燈被水光拖成一條條模糊的線。


他一邊開車,一邊把唐美琴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告訴民警。


電話那頭的民警沉默了幾秒。


“你先不要單獨衝進去。”


“我們會聯系臨水縣派出所。”


沈志強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她是我女兒。”


“她現在可能在那些人手裡。”


民警聲音嚴肅。


“正因為是你女兒,你更不能亂來。”


“如果對方發現你在找人,可能會把孩子轉走。”


沈志強胸口像被一塊石頭壓著。


他想起沈安安寫在紙上的那句話。


從今天開始,我不麻煩你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連呼吸都疼。


副駕駛上放著那個鐵盒。


鐵盒旁邊,是從舊貨市場拿回來的幾本書。


一本物理筆記翻開了一角。


裡面夾著一張淺藍色便籤。


沈志強趁紅燈拿起來。


上面寫著幾行字。


如果我以后還能讀書,物理競賽一定要補電學。


蔣老師說,我有機會去省賽。


爸以前說過,人要有出息,不能只靠別人。


我記住了。


沈志強盯著最后三個字,眼眶瞬間發熱。


他以前確實說過。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在教育沈安安不要總問家裡要錢。


他從來沒想過,十五歲的女兒把這句話當成了活下去的規矩。


車到高速口時,唐美琴又打來電話。


沈志強直接掛斷。


她很快發來一條短信。


你別把事情鬧大。


她就是小孩子賭氣。


你現在去找她,她以后更會拿這個威脅我們。


沈志強看著那幾行字,胃裡翻出一陣冷意。


他沒有回。


他把手機調成錄音模式,又撥給何嘉佑。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何嘉佑的聲音發抖。


“叔。”


沈志強壓低聲音。


“你媽現在還在家嗎?”


“在。”


“她有沒有再打電話?”


何嘉佑頓了一下。


“打了。”


“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裡。”


“我只聽見幾句。”


沈志強的車速慢了一點。


“你聽見什麼?”


何嘉佑吸了吸鼻子。


“她說不能讓你帶警察去。”


“還說那個孩子病成那樣,跑不了多遠。”


沈志強心裡轟地一聲。


“她還說了什麼?”


何嘉佑聲音更小。


“她說,錢已經給過了。”


“別再惹麻煩。”


沈志強一腳油門踩下去。


車子像箭一樣扎進雨夜。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住了這麼多年的家,竟然藏著一張他從沒看清的網。


唐美琴不是簡單地偏心。


她可能早就知道沈安安去了哪裡。


甚至知道是誰帶走了她。


臨水縣派出所的電話在半小時后打來。


“沈先生,我們查了老汽車站附近監控。”


“七天前晚上九點四十六分,確實有一輛白色面包車停過。”


“車窗右下角貼紅色平安符。”


“車上下來一個中年女人和一個瘦小女孩。”


沈志強的呼吸都停住了。


“女孩是不是穿舊校服?”


民警翻看畫面。


“外面套著灰色外套。”


“手裡提著塑料袋。”


“走路不太穩。”


沈志強喉嚨發緊。


“是她。”


“那輛車后來去哪了?”


“開往縣北舊客運站方向。”


“再之后進入盲區。”


沈志強眼前發黑。


臨水縣有兩個客運站。


老汽車站早就半停運。


縣北舊客運站更亂,附近是拆遷區和臨時倉庫。


他趕到派出所時,已經快凌晨一點。


接待他的民警姓陸。


陸警官把幾張監控截圖擺在桌上。


“這個女人你認識嗎?”


沈志強看見照片,整個人僵在原地。


照片裡的女人四十多歲,短發,穿紫色外套。


他見過。


幾年前過年時,唐美琴帶她來家裡吃過飯。


唐美琴說,那是她遠房表姐,做點小生意。


那天沈安安在廚房洗碗,那女人站在門口看了很久,還笑著說。


這孩子手腳倒麻利。


沈志強當時只覺得那話刺耳,卻沒有多想。


現在回頭看,后背一陣發涼。


陸警官看著他的反應。


“你認識?”


沈志強咬牙。


“她和我妻子有來往。”


陸警官立刻記錄。


“名字?”


沈志強搖頭。


“我不知道。”


“但我妻子一定知道。”


陸警官正要開口,旁邊值班電話突然響了。


接電話的輔警聽了兩句,臉色一變。


“陸哥,縣北舊客運站那邊有人報警。”


“說拆遷樓裡有個小姑娘暈倒了。”


“身邊有個鐵皮飯盒,上面寫著沈字。”


沈志強猛地站起來。


椅子被他撞倒在地。


陸警官立刻抓起車鑰匙。


“走。”


雨還在下。


警車衝出派出所大門時,沈志強坐在后排,雙手SS抱著那個鐵盒。


他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安安,爸這次來了。


可車開到半路,陸警官的對講機忽然響起。


“人不在現場了。”


“報警人說,有輛車先一步把小姑娘帶走了。”


08


警車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沈志強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陸警官按住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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