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什麼車?”


對面傳來雜音。


“黑色轎車。”


“車牌被泥擋住,看不清。”


“報警人只看見后座有人把女孩抱上去。”


沈志強猛地抓住前排座椅。


“是不是那些人又把她帶走了?”


陸警官沒有立刻回答。


他讓司機加速。


十分鍾后,警車停在縣北舊客運站后面的拆遷區。


那裡只剩幾棟半拆的樓。


雨水從破碎的屋檐往下滴。


地上全是泥,玻璃碴和廢磚混在一起。


報警的是一個拾荒老人。


老人披著塑料布,手裡還拎著半袋瓶子。


他指著一樓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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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就在那。”


“我看她縮在牆邊,臉白得跟紙一樣。”


“我喊她,她沒應。”


“我就去小賣部借電話報警。”


“回來就看見車開走了。”


沈志強衝到老人指的地方。


牆角有一件湿透的灰外套。


外套下面壓著一個鐵皮飯盒。


飯盒舊得掉漆,邊緣有磕痕。


蓋子上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字。


沈。


沈志強蹲下去,手卻不敢碰。


他認得這個飯盒。


那是沈安安小時候上小學用過的。


她媽媽還活著的時候,每天早上會把雞蛋羹裝在裡面。


后來家裡換了新餐盒,這個舊飯盒就被丟進櫃子。


沈志強從來不知道,她竟然把它帶走了。


陸警官戴上手套,把飯盒打開。


裡面沒有飯。


只有半塊幹硬的饅頭,一張揉皺的紙,還有一片被雨水泡軟的藥板。


沈志強盯著藥板。


那是胃藥。


紙上寫著幾行斷斷續續的字。


如果有人看到這個,請不要怪帶我出來的人。


她也是打工的。


我只是走不動了。


我想回學校。


寫到這裡,筆跡被雨水暈開。


最后一行幾乎看不清。


爸,如果你來晚了,也不要找唐阿姨吵。


我累了。


沈志強的手抖得像篩子。


她到這種時候,還怕他回家吵架。


還怕別人被她連累。


陸警官看完那張紙,臉色很沉。


“這孩子在保護某個人。”


“說明她見過不止一個受害的孩子。”


沈志強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陸警官看向拆遷樓外的雨幕。


“非法用工背后,可能不止一個作坊。”


“有些孩子被帶走后,會被分散到不同地方。”


“她留下這些,可能是想給別人爭取時間。”


沈志強心口像被狠狠捶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蔣老師說過。


安安競賽拿獎后,曾主動申請去福利院給低年級孩子補課。


她從來不是軟弱。


她只是在家裡太久沒有被當成孩子。


輔警很快從附近小賣部調來監控。


畫面很模糊。


黑色轎車停在雨裡。


車門打開,一個穿黑雨衣的人下車,把牆角的沈安安抱起。


她的手垂下來,幾乎沒有力氣。


沈志強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車子轉彎時,尾燈照亮了路邊積水。


車牌最后兩位隱約是三七。


陸警官立刻讓人查附近卡口。


半小時后,結果出來。


“符合條件的黑色轎車有三輛。”


“一輛去了縣醫院。”


“一輛上了省道。”


“還有一輛進了西河鎮。”


沈志強立刻說:“去醫院。”


陸警官看他一眼。


“為什麼?”


沈志強攥緊那片胃藥。


“她病成這樣,如果是好心人,第一反應一定送醫院。”


“如果是壞人,不會把她從拆遷樓帶到監控多的地方。”


陸警官點頭。


“先查醫院。”


他們趕到縣醫院急診時,天已經微微發亮。


急診大廳人不多。


護士看了照片,立刻皺眉。


“這孩子來過。”


沈志強幾乎站不穩。


“她在哪?”


護士翻了記錄。


“凌晨一點二十送來的。”


“無陪護登記,送她來的男人留了兩千押金就走了。”


“孩子醒過一次,拒絕住院。”


沈志強聲音發啞。


“她又走了?”


護士表情復雜。


“沒有。”


“她還在搶救室觀察。”


“但剛才有個女人來問過她。”


陸警官立刻警覺。


“什麼女人?”


護士回想。


“四十多歲,短頭發。”


“說是孩子姨媽。”


沈志強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人呢?”


護士指向走廊另一頭。


“剛走不到五分鍾。”


沈志強拔腿就追。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剛要合上。


門縫裡露出一張短發女人的臉。


那女人看見沈志強,眼神猛地一變。


沈志強嘶聲喊道。


“站住。”


電梯門合上。


數字開始往下跳。


陸警官衝到安全通道。


“堵住一樓。”


沈志強跟著往樓梯跑。


他跑得太急,腳下一滑,膝蓋重重磕在臺階上。


可他像感覺不到疼,扶著牆繼續往下衝。


一樓大廳人聲混亂。


短發女人已經跑到門口。


她掏出手機,邊跑邊說。


“人找來了。”


“病房那個不能留。”


09


沈志強聽見那句話,腦子裡瞬間空了一下。


不能留。


這三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鐵釘,直接扎進他的耳朵。


陸警官從另一側衝過去,一把按住短發女人的手腕。


手機掉在地上,還沒有掛斷。


電話那頭傳出一個壓低的女聲。


“快點處理。”


“別讓志強把人帶回去。”


沈志強站在幾步外,整個人像被凍住。


那個聲音,他太熟了。


唐美琴。


短發女人掙扎起來。


“你們幹什麼?”


“我就是來探病。”


陸警官把她反手控制住。


“探病為什麼跑?”


短發女人嘴硬。


“我急著上班不行嗎?”


沈志強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通話人。


美琴。


他盯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眼底全是血絲。


他按下免提。


電話那邊還在催。


“姐,你說話啊。”


“沈安安醒了沒有?”


“她要是亂說,你就告訴她,她爸根本不想要她。”


“讓她別回家丟人。”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


短發女人的臉白了。


沈志強握著手機,聲音低得嚇人。


“唐美琴。”


電話那頭猛地沒聲。


幾秒后,她慌亂地開口。


“志強?”


“你聽我解釋。”


沈志強看著被民警按住的女人。


“我在醫院。”


“你姐在我面前。”


“你還有什麼解釋?”


唐美琴呼吸急促。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


“我只是讓她幫忙找安安。”


沈志強一字一句。


“你剛才說,別讓她回家。”


電話那頭徹底亂了。


“我那是氣話。”


“她本來就恨我,回來了肯定挑撥我們。”


“志強,嘉佑還小,你不能因為她毀了這個家。”


沈志強閉了閉眼。


“這個家,是我親手毀的。”


“但不是被安安毀的。”


他說完,掛斷電話,把手機交給陸警官。


短發女人被帶進醫院警務室。


陸警官立刻安排人保護搶救室。


沈志強轉身往急診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


他怕看到沈安安。


更怕看不到她。


搶救室外,護士攔住他。


“你是孩子父親?”


沈志強點頭。


“我是。”


護士的眼神裡沒有善意。


“醫生找你。”


醫生從裡面出來,摘下口罩。


“患者胃出血拖得太久。”


“貧血嚴重。”


“還有低血糖和感染。”


“現在情況暫時穩住,但必須住院。”


沈志強連連點頭。


“住。”


“多少錢都住。”


醫生看了他一眼。


“現在不是錢的問題。”


“她醒來后情緒很抗拒。”


“她一直說,不要通知家屬。”


“還說自己沒有家。”


沈志強喉嚨像被刀割。


他低聲問:“我能看看她嗎?”


醫生猶豫片刻。


“只能看一眼。”


“別刺激她。”


搶救室的門打開一條縫。


沈志強站在門口。


病床上的沈安安小得像一團影子。


她臉色白得幾乎透明,手背上扎著針,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她睡著了,眉心卻還皺著。


像夢裡也不安穩。


沈志強扶住門框,眼淚一下砸下來。


他想叫她。


可醫生的提醒像一只手,SS按住他的喉嚨。


別刺激她。


他只看了一眼,就被護士請了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床邊儀器發出輕微的聲音。


那聲音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陸警官很快走來。


“短發女人叫唐美娟。”


“是你妻子的親姐姐。”


“臨水縣那家小制衣作坊,名義老板是別人。”


“但我們查到,租金是唐美娟轉的。”


沈志強眼底發紅。


“她把安安帶去作坊?”


陸警官點頭。


“初步問詢,她不承認。”


“但我們在她包裡找到幾張未成年人名單。”


“其中有沈安安的名字。”


“旁邊標注了兩個字。”


沈志強抬頭。


“什麼字?”


陸警官停了一下。


“病弱。”


沈志強胸口猛地一窒。


唐美娟不是不知道沈安安生病。


她知道。


所以才更好控制。


所以才敢在她暈倒后繼續轉移她。


沈志強轉身,一拳砸在牆上。


血從指節滲出來。


陸警官沒有攔他,只沉聲說。


“你現在得配合我們。”


“唐美琴那裡也要查。”


“她如果參與隱瞞或轉移未成年人,跑不了。”


沈志強抬起頭。


“我配合。”


“她房間裡的東西,我都能交出來。”


就在這時,搶救室裡忽然傳來護士急促的聲音。


“醫生,患者醒了。”


沈志強猛地轉身。


下一秒,他聽見裡面傳來沈安安沙啞到幾乎破碎的聲音。


“別告訴我爸。”


“他會嫌我麻煩。”


10


搶救室裡那句話傳出來,沈志強整個人僵在門外。


他以為自己已經疼到麻木。


可沈安安那句沙啞的怕他嫌麻煩,還是把他最后一點僥幸撕得粉碎。


醫生快步進去。


護士把門關上。


沈志強站在走廊裡,連抬手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


陸警官看了他一眼,聲音放低。


“你現在不能進去。”


“她對家屬有明顯排斥。”


“你進去,可能會讓她情緒更差。”


沈志強點頭。


他想說自己知道。


可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過了十幾分鍾,醫生出來。


“她醒了一會兒,又睡過去了。”


“她現在身體太虛,精神也緊繃。”


“家屬最好不要強行靠近。”


沈志強啞聲問。


“我能在外面守著嗎?”


醫生看他的眼神很復雜。


“可以。”


“但別讓她看見你。”


這句話比責罵更重。


沈志強坐到走廊盡頭的長椅上。


那位置正好能看見搶救室的門,又不會被裡面的人看見。


他把鐵盒放在膝蓋上。


盒子裡那些紙一張張攤開。


醫院繳費單。


退學申請。


學費賬。


還有那張被雨水泡開的紙。


每一張都像沈安安用盡力氣留下的證據。


不是為了控訴誰。


而是為了證明,她曾經努力撐過。


陸警官在旁邊接了幾個電話。


唐美娟已經被帶回詢問。


唐美琴那邊,市裡也安排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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