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晚。
沈志強盯著那兩個字,聲音發緊。
“今晚要轉她?”
陸警官立刻讓人查附近出口。
倉庫旁邊有一條廢棄小路,通往西河碼頭。
碼頭早就停用,但雨季水位上漲,小船還能走。
陸警官臉色變得更冷。
“他們可能走水路。”
沈志強的手機就在這時響起。
是醫院打來的。
蔣老師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慌。
“沈先生,安安剛才情緒突然很激動。”
“她說你們如果找到青橋倉庫,一定要看水泵房的牆縫。”
沈志強立刻看向陸警官。
陸警官帶人返回水泵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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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縫裡果然塞著一小截鉛筆芯和半張布料標籤。
標籤上印著一個廠名。
順豐制袋廠。
地址,西河碼頭東側二百米。
陸警官立即通知所有人轉向碼頭。
沈志強也跟著上車。
這一次,沒人再攔他。
夜色壓下來時,雨又開始下。
西河碼頭一片漆黑。
遠處隱約有發動機聲。
陸警官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碼頭邊,一艘小貨船正準備離岸。
船艙門口站著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手裡拎著一只藍色書包。
沈志強一眼認出,那是沈安安在照片裡背過的舊書包。
他心口猛地一震。
船艙裡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緊接著,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再哭就把你扔下去。”
陸警官的眼神瞬間鋒利。
他低聲下令。
“行動。”
13
碼頭邊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重。
陸警官帶人從兩側包過去。
船上的兩個男人還沒反應過來,手電光已經打在他們臉上。
“站住,不許動。”
其中一個男人轉身就往船艙裡鑽。
另一個直接把手裡的藍色書包扔向河裡。
沈志強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
書包擦著船沿落下去,被他半個身子探出去抓住一根肩帶。
冰冷的雨水和河水濺了他一臉。
那根肩帶本來就舊,被水一泡,線頭立刻裂開。
沈志強SS攥著,手背青筋鼓起。
他不敢松。
就像終於抓住了沈安安曾經被他一次次放開的手。
陸警官把他往后一拉。
“別掉下去。”
沈志強抱著湿透的書包,退到岸上。
船艙門被打開時,裡面傳來孩子壓抑的哭聲。
三個孩子縮在角落。
最小的女孩燒得滿臉通紅,頭發貼在額頭上,身上蓋著一件髒外套。
旁邊一個男孩護著她,手臂上有一大片淤青。
還有一個女孩一看見人進來,就嚇得往后躲。
陸警官蹲下,放低聲音。
“別怕,我們是來帶你們回去的。”
那個發燒的小女孩睜開眼,聲音細得像快斷了。
“安安姐呢?”
沈志強猛地抬頭。
陸警官看了他一眼,輕聲問。
“你認識沈安安?”
小女孩點了一下頭。
“她給我擋過一次打。”
“她說她爸爸會來。”
沈志強胸口一陣發疼。
他走過去,卻不敢靠太近。
他怕自己這一身狼狽嚇到她們。
“我是沈安安的爸爸。”
三個孩子同時看向他。
那個男孩眼神裡沒有信任,只有戒備。
“安安姐說,她爸爸很忙。”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割得沈志強說不出話。
他低下頭。
“以前是我錯。”
“這次我來了。”
男孩盯著他。
“那你會把她帶回那個家嗎?”
沈志強沉默了一秒。
“不會。”
“那個傷害過她的家,我會拆幹淨。”
男孩這才慢慢放下護著小女孩的手。
船上兩個男人很快被控制。
其中一個還在狡辯,說自己只是幫忙運貨。
陸警官從船艙暗格裡翻出幾張身份復印件和一部舊手機。
手機裡有轉賬記錄。
還有好幾個孩子的照片。
沈志強看見沈安安的照片也在裡面。
照片裡的她站在小飯館后門,臉色白得嚇人,手裡還攥著一個塑料袋。
照片旁邊寫著一行字。
能幹活,病弱,家裡不找。
沈志強的眼睛瞬間紅了。
家裡不找。
這四個字不是別人隨便寫的。
是有人告訴他們,沈安安沒人管。
陸警官把手機封存,臉色沉得可怕。
“這不是臨時起意。”
“他們在挑孩子。”
沈志強抱緊藍色書包。
書包拉鏈壞了,裡面泡了水。
他打開時,幾本皺掉的練習冊掉出來。
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袖標。
最裡面夾著一個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裡竟然還有幹的紙。
沈安安把它包了三層。
第一張是孩子名單。
第二張是水泵房路線。
第三張只有一句話。
如果我爸真的來了,請先救他們。
沈志強盯著那句話,眼淚落在文件袋上。
他不敢哭出聲。
因為他知道,沈安安不是讓他來感動自己的。
她是在把最后的希望交給他。
小滿被緊急送往醫院。
另外兩個孩子也被帶去安置。
臨走前,那個男孩忽然回頭。
“叔叔。”
沈志強看向他。
男孩抿了抿唇。
“安安姐還留了一句話。”
“她說,如果有人問是誰把她送過去的,不要只找唐美娟。”
沈志強心裡一沉。
“還有誰?”
男孩的臉色一下變得很白。
他看向被押走的男人,像是害怕被聽見。
陸警官立刻擋住他的視線。
“你慢慢說。”
男孩壓低聲音。
“還有一個女人。”
“他們都叫她唐姨。”
“但安安姐說,她聽見那女人打電話時,喊了一個名字。”
沈志強的呼吸停住。
男孩一字一句地說。
“美琴。”
14
縣醫院的走廊亮得刺眼。
沈志強趕回去時,天已經快亮透。
他身上的衣服還帶著河水味,懷裡卻緊緊抱著那個藍色書包。
蔣老師站在病房外,一夜沒合眼。
看見他回來,她立刻站起。
“孩子們找到了?”
沈志強點頭。
“三個。”
“小滿還在搶救。”
蔣老師閉了閉眼,眼淚差點掉下來。
“安安一直問。”
“她撐著不肯睡,就等這個消息。”
沈志強的腳步停在病房門口。
他很想進去。
可他記得醫生說過,不能刺激她。
蔣老師看出他的遲疑。
“我先進去說。”
沈志強把藍色書包遞給她。
“這是她留下的。”
“裡面的東西沒丟。”
蔣老師接過書包,手指頓了頓。
她認得這個包。
那是沈安安曾經背了很久的書包。
拉鏈壞過三次,肩帶縫過兩次。
她以前勸沈安安換一個。
沈安安只是笑笑說,還能用。
病房裡傳來很輕的聲音。
“蔣老師。”
蔣老師立刻推門進去。
沈志強站在門外,手垂在身側。
門沒有關嚴。
他聽見蔣老師輕聲說。
“安安,孩子們找到了。”
“你寫的地址有用。”
病床上安靜了幾秒。
然后傳來沈安安極輕的呼氣聲。
“那小滿呢?”
“小滿送來醫院了。”
“醫生在救她。”
沈安安聲音啞得厲害。
“她發燒很久了。”
“他們不給她藥。”
蔣老師握住她的手。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沈安安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我爸呢?”
門外的沈志強整個人僵住。
蔣老師看向門口。
“他在外面。”
病房裡沉默下來。
那沉默長得讓沈志強幾乎站不住。
他以為沈安安會說不想見。
也以為她會讓他走。
可她最后只是說。
“讓他別進來。”
沈志強低下頭。
心髒像被人攥緊。
蔣老師沒有替他說話。
她只是應了一聲。
“好。”
沈安安又說。
“告訴他。”
“別求我原諒。”
“先把唐美琴送進去。”
沈志強猛地抬眼。
眼底的痛意一點點變成冷意。
她終於不再替別人遮掩。
也終於不再把委屈咽回去。
他隔著門低聲說。
“安安,我聽見了。”
“我不會放過她。”
病房裡沒有回應。
過了很久,沈安安才說。
“你以前也說過,會照顧我。”
沈志強喉嚨一哽。
他沒有辯解。
“這次我不讓你信我。”
“我做給你看。”
門內再次安靜。
蔣老師出來時,眼眶紅著。
“她累了。”
“你別再說了。”
沈志強點頭。
陸警官很快趕到醫院。
他帶來了新的消息。
碼頭抓到的男人供出,唐美娟負責找人,唐美琴提供過沈安安的家庭情況。
所謂三千塊,不是借款。
是把沈安安介紹去作坊的費用。
沈志強聽完,臉色沒有太大變化。
他只是問。
“證據夠嗎?”
陸警官說。
“你提供的錄音,轉賬記錄,通話記錄,加上孩子證詞,足夠立案深查。”
“但她現在咬S說,只是介紹打工,不知道對方非法用工。”
沈志強冷笑了一聲。
“她知道安安十五歲。”
“知道安安胃出血。”
“知道她沒錢沒地方去。”
“她還讓她姐別讓我找到。”
陸警官點頭。
“這些都會查。”
“另外,何嘉佑願意作證。”
沈志強一怔。
“嘉佑?”
“他說唐美琴讓他汙蔑沈安安偷錢。”
“還說她曾經威脅他,不許把錄音筆的事說出去。”
沈志強閉了閉眼。
他曾經以為何嘉佑只是被寵壞。
可至少這一次,那個孩子沒有繼續撒謊。
“保護好他。”
陸警官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還管他?”
沈志強聲音低沉。
“他不是安安受苦的理由。”
“但他也是被唐美琴拿來當刀的孩子。”
“該算的賬,我會跟大人算。”
病房門忽然從裡面打開。
護士探出頭。
“沈先生。”
“患者讓你把書包放進去。”
沈志強立刻站起。
他走到門口,卻沒有進去。
只是把書包輕輕放在門邊的椅子上。
病床上的沈安安側著臉,沒有看他。
她的聲音很輕。
“書包裡有個夾層。”
“裡面還有一張名單。”
沈志強的心猛地一沉。
蔣老師立刻翻找。
果然在內側破開的布層裡,摸出一張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
紙上寫著三個名字。
最后一個名字后面標著四個字。
今晚出城。
15
那張小紙被送到陸警官手裡時,走廊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名單上的三個名字,正是碼頭那部舊手機裡沒找到的孩子。
其中一個叫圓圓。
十二歲。
后面標注的地點,是城西冷庫。
陸警官立刻聯系兩地行動。
沈志強站在一旁,手指冰涼。
他忽然明白,青橋倉庫和西河碼頭都只是其中一段。
這些人像螞蟻搬食一樣,把孩子從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個地方。
生病的,聽話的,家裡不找的,就被當成最好控制的貨物。
而沈安安之所以一次次留下紙條,不是因為她不怕。
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怕也沒有用。
沈志強回頭看向病房。
門縫裡,他看見沈安安閉著眼,臉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她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他卻讓她在最絕望的時候,學會了給別人留生路。
下午,唐美琴被帶到問詢室。
沈志強沒有去見她。
他把家裡的監控硬盤、唐美琴的副卡信息、轉賬憑證全交了出去。
律師打電話問他,是否準備離婚。
沈志強只說一句。
“準備。”
“同時起訴她侵害我女兒權益。”
律師沉默了一下。
“你確定要把事情鬧到這個程度?”
沈志強看著病房門。